第510章 终将见证
杜尔米以为,至少在他现在了解到的信息之中,这些神明都有着一种自相矛盾的底色。
【星群】编织一切、缝补裂隙;可星星们继承的力量就来自于黑暗、来自于神秘侧的本质。真理侧与神秘侧之间毋庸置疑的裂痕,就在于神秘学不可探明的知识——祂却要用这样的知识来填补那撕裂之痕?
明明祂自身就是这矛盾与裂痕的来源!
这样的局面,让杜尔米不禁想到了其余的那些神明。
【太阳】燃烧万物、照亮世间;可祂照亮的一切,却偏偏就是祂焚烧的一切。况且,世界迟早会烧无可烧。到那个时候,祂又要拿什么作为薪柴、又要去照亮什么呢?
安德烈·法涅斯在多年之前就统一了整个谢兰,甚至定格了【帝皇】这一圣名;祂是所有谢兰人的帝皇,可如今的谢兰却还是四分五裂、硝烟四起。【帝皇】仍在、可【帝皇】何在?
【时历】锚定了人类的历史,可偏偏又是祂的力量弄乱了一切的历史;【海镜】倒映一切,甚至倒映出一方新的世界,可祂仍旧是一片海洋,不可能真正踏足陆地。
【死昼】意图拥抱生命、化身白昼,可无穷无尽的死亡仍旧拽住了祂的身躯、折磨着祂的耳目;【梦钥】构筑梦境、庇佑那些梦境生物,可祂自己却偏偏沉眠于梦境的最深处,永远不可能醒来。
这一切分明就是自相矛盾的。神不是神、人不是人,世界不是世界、力量不是力量。
……或许,繁星从不改变的意思是,群星无法改变自己的现状、无法跳脱自己的力量所限、无法摆脱自己的层域束缚,因而谈何去改变整个世界的困境?
“你可以这么理解。”莱拉女士并没有否认,“这并不错。”
“但也不对?”杜尔米敏锐地反问。
莱拉女士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她却又悲哀地轻叹:“这世界没什么对或者错可言,杜尔米。我们都只是走在自己的道路之上,以你的标准,或是以我的标准,或是以其余生灵的标准……一切都截然不同。”
以【隐秘】为界限,连那常正的七神都可以成为真理侧的眷属。
以凡俗世界为界限,连天上的群星都是永恒不可碰触的神秘源泉。
……杜尔米有点想挠头了。他想说,你们神秘侧能不能不要将所有事情都搞得神神秘秘的,就好像这世界活该“神秘”地去死一样。
可他又想,这也是他们毋庸置疑的一条道路——选择隐秘、选择静默,选择一场终将实现的梦。
于是他老老实实地说:“好吧。莱拉女士,我没听懂,不过我想,或许那个答案会在未来的某一刻等待着我。”他决定说点实际的东西,“我去拜访了一下【海镜】,因为【荒野】的事情……您知道【荒野】的想法吗?”
莱拉女士摇头。
“【荒野】想要将【白日梦】献给【太阳】,充作燃烧的薪柴。”
莱拉女士惊愕了一瞬,随即失笑:“祂……祂有些单纯了。”
……其实杜尔米心里有点犯嘀咕,他想到那些【梦境生物】的天真憨厚、想到【荒野】的直率坦荡,以为巨面者还未必有微面者那般的聪明狡诈。唯一一个例外是图雅;但图雅甚至还是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呢!
“不过,这真的能做到吗?”杜尔米好奇地问,“【白日梦】可以燃烧吗?”
“可以。”莱拉女士言简意赅地回答,“不过,恐怕【太阳】不会愿意焚烧你的,祂仍想着你为祂带去一场可望而不可即的白日梦。”
“我?”杜尔米傻乎乎地指了指自己,“……我为【太阳】实现一场白日梦?”
真够离谱的!
莱拉女士大约是从杜尔米的表情上瞧出了端倪。她笑了一阵子,低声说:“是啊。祂希望你为祂带回一位亡者,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太阳】,你已是如同【最初之火】一般焚烧了无穷生灵。你可见后来的那些薪柴重又复苏?你可见他人的亲者同样哀嚎?
你的复仇将会持续到什么时刻?
又或者,你也将迎来另外一轮太阳对你的复仇吗?
“带回一位亡者?”杜尔米琢磨着,“我倒也做过类似的事情……”
莱拉女士并不想杜尔米纠缠【太阳】的事情。在她看来,那疯疯癫癫的太阳,即便真的让祂如愿以偿了,那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于是莱拉女士问:“你去拜访了【海镜】,然后呢?”
“……哦。”杜尔米拽回了自己走神的思绪,“祂好像明白了什么,但是我不明白祂明白了什么——【群星会幕】之中发生的事情?我正想着要问您或者埃默森。”
“你在【群星会幕】的时候做了什么?”莱拉女士问了一个相同的问题。
杜尔米也老老实实地复述了自己在【海镜】面前的回答,甚至一字不差:“我只是在群星之间遥望人间,然后在地图之上点亮了格拉德这个地标。”
莱拉女士愕然一瞬,然后她喃喃说:“……于是群星见证。”
“啊?”杜尔米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群星见证……什么?”
这下轮到莱拉女士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望着杜尔米了。杜尔米为此颇为心虚,以为任何神秘侧人士——都比他更像是一个神秘侧人士。
“我们刚刚才探讨过的问题!”莱拉女士无奈地说,“你忘了吗,杜尔米?【星群】继承了来自【隐秘】的力量,因而群星即为隐秘、因而繁星皆为黑暗。”
“黑暗”就是这世界的神秘侧力量的本源、【隐秘】就是这世界的神秘侧力量的本质。
因而群星见证,便是【隐秘】见证、便是“黑暗”见证、便是神秘侧见证。
莱拉女士看杜尔米还是没明白,就停顿了一瞬,然后她释怀了。她决定将话说的更明白一些:“简单来说,你现在是帝皇之路的使徒了。”
以神秘侧起誓,【白日梦】先生现在真的是帝皇之路的使徒了。
“啊??”
杜尔米万分震惊。
“我?——使徒?!”
他巨面者都还没当明白呢,就已经当上使徒了?!
不对!不对不对,这顺序是不是反了?
“埃默森没告诉你帝皇之路怎么进阶吗?”莱拉女士哭笑不得地问,“到最后,竟是我来告诉你这一点?”
“他只是说了怎么进阶眷者。”杜尔米小声嘀咕,“我本来还想问他怎么进阶使徒来着……”
莱拉女士便说:“使徒就是半个巨面者,这一点你应该可以理解了。使徒已经可以窥探层域的奥秘、可以跨越层域的阻隔。譬如说,帝皇之路的使徒就能够做到‘己身所在皆为领土’,这也是层域的一种应用。
“而这就是完完全全的神秘侧范畴的力量了。即便是帝皇之路这样足够世俗的道路,在成为使徒的时候,也必定需要考虑神秘侧的影响。”
杜尔米想了想,试探性地问:“也就是说,要在神秘侧也造成足够的影响?”
“太具体的我也不是很了解。”莱拉女士说,“不过我在梦中听闻过一些可能的传闻,帝皇之路的使徒恐怕要得到神秘侧的认可与见证。”
在使徒层级之前,帝皇之路的人们可以完完全全地仰仗于凡俗世界的领地与统治。如今的那些贵族领主们最常使用的力量,就是帝皇之路,而这单纯只是为了确保麾下领民的忠诚。
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种忠诚又仅仅局限于凡俗世界。若是领主并不是什么好人、领民想要摆脱这种效忠关系,那么在神秘侧寻找力量与庇佑,进而反杀领主,这也是完全能够做得到的。
但使徒已经是微面者的顶点了。在永世雾墙刚刚崩塌的头几十年里,【时历】的那两位使徒为了争夺治世者的位置,甚至将整个世界都拖入了他们的战火。
帝皇之路的使徒更是横跨真理侧与神秘侧,显然不是什么容易达成的目标。
……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以为自己“不过”是在群星之间点亮了一个新的领地。可是,在满天星星的见证之下,这件事情可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星群】的信徒为什么要加入【塔】?还不是因为【塔】掌握了去往【群星会幕】觐见【星群】的渠道,可以帮助他们进阶吗!【群星会幕】是为了进阶,忘了吗?
群星为何要见证杜尔米的行动?【星群】为何要帮杜尔米将那一束光辉投放到人间?甚至连利厄斯与图雅的胜负,也是在群星的见证之下。
——你从神秘侧的黑暗之中,捞取了属于自己的光。
群星见证,你即为新王。
杜尔米愣了一会儿,不禁问:“这么说,其实任何一位神明都可以作为见证?”
“可以。譬如我也可以、埃默森也可以,或是任何一位巨面者都可以。”莱拉女士说,“这标志着帝皇之路的前行真正踏足了神秘侧,而不仅仅只是凡俗世界的领主。”
杜尔米心想,自己好像本来也不是凡俗世界的领主。
而莱拉女士望着杜尔米似懂非懂的面孔,思索了一阵子,最终还是咽下了一个更有可能、也更容易让人理解的说法:见证者,也将成为受征服者。
譬如说一位领主在某个巨面者的见证之下,真正抵达并占据了神秘侧的某个层域——这不就是征服了这个巨面者、收获了一位新领民吗?因而领主才能进阶、因而领主才能变得更加强大。
这也是帝皇之路很少出现使徒、也几乎没有巨面者的原因。因为微面者阶段的领主,几乎不可能征服并获得一位巨面者的臣服。
许多人往往会选择更取巧的方式,比如与一位巨面者的缔结契约、建立合作,或是去欺瞒一些更加弱小、笨拙的巨面者……呃,莱拉女士很熟悉这种做法,因为许多人会选择哄骗一只【梦境生物】。
杜尔米听得半懂不懂,不过他得出了一个结论:反正也不是什么坏事。
“那【海镜】在知道这件事情之后,为什么要给我杀死神明的一次机会?”杜尔米有些搞不明白,“而且机会只有一次……那么我需要杀谁?”
哪一位神?
谁的神?
莱拉女士微怔。窗外烈日当空,格拉德的鲜花摇曳着初夏的烂漫。
她目光深深地望着杜尔米,并说:“当你抵达克里斯琴,并去往亚玛利埃之后,你会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的。”
克里斯琴与亚玛利埃?
杜尔米有些惊愕,他困扰地说:“这与那终末的六皇有关吗?”
克里斯琴是末皇栖息之地,亚玛利埃是首皇驻留之地。
莱拉女士提及这两座城市,只能让杜尔米想到那段将明未明的神历之战。说老实话,杜尔米还不怎么明白那场神战是怎么打响、又如何结束的。
“你踏上了这条道路,自然会明白他们的故事。”
杜尔米敏锐地注意到莱拉女士用的是“他们”而非“祂们”。
“路还长。”莱拉女士轻声说,“你也终将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