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是真是假
“那个蠢货!”
莱拉女士大骂道。
“那个不合时宜的疯子,那个迫不及待的傻子,那个毫无耐心的蠢货!”
杜尔米:“……”
他乖乖巧巧地缩成了一团。
莱拉女士竟然还是不过瘾,目光冷冰冰地望着天空。太阳的光辉遮蔽了白日,但人们都知道天空之上仍旧存在着星星。群星从未离去。
“我告诉你。”莱拉女士冰冷地说,“即便你再如何心焦,事情都不可能在转瞬之间完成。即便是一场梦,也需要实现的过程。而且,即便你真的将真相摆在他的面前,他也不可能看得懂!”
杜尔米:“……”
这个“他”,就是他,对吗?
杜尔米委委屈屈地觉得,自己的无知也不小心被莱拉女士骂了进去。
“你如此迫不及待,以至于要将那些复杂的、深奥的、晦涩的知识直接交给你的信徒。是啊,你等不及了。再过去几百几千年,你也瞒不下去了!可是,这有什么意义?你收获了你需要的结果吗?
“你如此富有、你如此慷慨、你如此坦率!可人们并不需要你赐予的那些知识,可那是不合时宜的知识!你也知道那些魔法师在人们之中的风评,人们都以为他们是怪人——是了,你也是这般古怪、也是这般格格不入!
“你收获了来自【隐秘】的馈赠、来自【隐秘】的力量,你也合该熔化在那样的隐秘之中,最好无人知晓、最好无人问津,最好永远守着那些无趣的无用的知识,随宇宙一同奔赴末日!”
杜尔米觉得莱拉女士骂得真狠,虽然他一个字都没听懂。
但杜尔米惊异地意识到,这其中似乎蕴藏了一个小小的细节,是他早就注意到的细节。
——【星群】实在是过早地将知识赠予了祂的信徒。
很多时候,杜尔米与脑子先生聊天的时候,就会想到这一点。
他以为脑子先生实在是无所不知、学富五车,以至于有时候他情愿找脑子先生解惑,而不是找埃默森与莱拉女士。
这是因为后两者终究是巨面者,不太能体会杜尔米的思维与想法,总觉得他还是个年轻天真的小家伙。但脑子先生就不一样了,脑子先生很能明白微面者的思考方式。
并且,脑子先生对于不同道路的力量都有着相当程度的认知,那可能不够深入、不够全面,但至少足够博学多才。
而脑子先生们似乎也拥有着【星群】一般的慷慨,只要杜尔米敢问,他们就没什么不敢回答的。也难怪大部分人都以为“魔法师”是奇怪的群体,这不奇怪才怪了!
可这些知识都来自于【星群】的恩赐。那是毫无保留、“推心置腹”的恩赐。
作为一个信众,脑子先生就能知晓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那终末的六皇;作为一个选民,脑子先生甚至能知晓谢兰与雾兰的关系、永世雾墙的来历。
杜尔米几乎就要认为,莱拉女士所说的“不合时宜的知识”,果真是十分确切的描述。这确实是不合时宜的、不切实际的;真的有必要将这些知识交给普普通通的微面者吗?
尽管如此,其实杜尔米自己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还没有真的意识到,这些知识究竟拥有多么沉重的分量。
譬如说,即便雾兰只是谢兰于镜中的倒影,那又如何?雾兰的人们不还是照样生活在这个世界之中吗?
反正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混乱、这么怪异,对吗?即便多一些知识、少一些知识,人们也还是会继续活下去,为他们渺小却也灿烂的人生。
想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的心中竟然出现了一丝奇妙的遗憾。
他想,他遗憾的是,他终究直面了真相。
这意味着一切都不一样了。
“……莱拉女士。”杜尔米小声地问,“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暂时还不能告诉我,是吗?”
莱拉女士猛地回头望向他,过了片刻,她不禁叹息说:“我还以为……杜尔米,我还以为,你会好奇地追问一切。”
“我的确好奇。”杜尔米耸了耸肩,语气挺随意地回答,“只不过,我也知道,我现在不能对任何事情都感到好奇与怀疑了。最开始我还是个微面者的时候,我可以任性地好奇、随性地发问;但现在的我已经不是昔日无知的我了。”
他觉得这是一种成长,一些无可奈何的退让与守约。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情愿直面真相、情愿明悟一切。
他正是为了这个才出发的,不是吗?
莱拉女士莞尔一笑,她斟酌着说:“并非不能告诉你。只不过,这必须由你自己去发觉。”
杜尔米疑惑地歪了歪头,以为这话就像是那朵玻璃花一样——玻璃花不是花,但只有亲眼看见了,人们才会知道那的确不是花。
他简单总结了一下莱拉女士的意思:“就是不能告诉我。”
莱拉女士语塞,随即笑了起来。她近乎叹息地说:“杜尔米、杜尔米,你要自己去寻找一个答案。繁星从不改变,这句话有很多不同的理解与含义。”
“真的?”杜尔米迟疑地问,“……比如说?”
好吧,他还是没控制住自己死不悔改的好奇心。
莱拉女士倒也不介意,她坦率地问:“你如何理解【星群】?”
这个问题几乎就要将杜尔米难倒了。要杜尔米说,在所有神明之中,他最不能理解的就是【星群】的力量,具体而言,就是“群”的力量。
这真是深奥的难懂的知识,多半能将【星群】自己的信徒都永远困在其中。
他就缓慢地说:“神秘学……?”
这才是他对【星群】最初的认知。在杜尔米看来,既然他解释不好“群”的力量,那不妨就只说自己知道的东西。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隐秘】。”
【隐秘】来自于人类对于“黑暗”的探索与认知。在【隐秘】陨落之后,星星继承了其绝大部分力量,并成为了【星群】。往后的人们所知晓的“神秘学”,就建立在这个过程之中。
“【隐秘】。”莱拉女士也说,“是了,那位神明,祂象征着与我们相对的一切。”
杜尔米吓了一跳。
“你没想过这一点吗?”莱拉女士反问,“如今,时光、海洋、星辰、梦境、死亡,以及太阳与帝皇,这些概念、这些力量都明目张胆地摊开在世人的面前,人人都知晓这些神、人人都明白这些力量。”
杜尔米嘀咕了一句:“您这么说,我几乎要以为你们全是真理侧的存在,而不是……”
“的确如此。”莱拉女士却大大方方地说。
杜尔米愣住了。
“倘若以【隐秘】作为神秘侧的衡量标准,那么我们所有这些神明,都是坚实的、稳固的真理侧的一部分。”莱拉女士说,“标准永远是相对的,只看你站在哪个地方。”
杜尔米愣了一会儿,然后迟疑地说:“那么【星群】……”
刚刚莱拉女士说的是“星辰”,而不是【星群】。换言之,当她说祂们都属于真理侧的时候,那其实并不包含【星群】继承的来自【隐秘】的力量。
从这个角度来说,【星群】是否横跨了真理侧与神秘侧?
这位神明并不仅仅是真理侧的群星,更是神秘侧的【星群】。祂不仅仅享有高天闪烁的繁星,更拥有星云一般隐秘晦暗的知识与故事。
“祂意图编织。”
莱拉女士终于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她的面容之上显现了强烈的忧虑与悲伤、困惑与怜悯。
她说:“祂意图将真理侧与神秘侧编织在一起。”
这世界的撕裂与崩塌,来自于真理侧与神秘侧毫无理由、不可遏制的对立。神秘侧的力量会动摇真理侧的根基,真理侧的稳固会影响神秘侧的酝酿。
在眼下这个世界,是神秘侧越发庞大、臃肿、混乱,而凡俗世界却越发渺小、艰涩、挣扎求生。
迟早有一天,世界会崩塌。这“崩塌”可能并不意味着世界真的死去、毫无生机,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混乱的增殖。没有人能够真的控制这种趋势,并且这可能在一瞬间笼罩整个世界。
以【时历】的力量为例,人们可能在无穷无尽的历史之中兜圈子,再也不可能走到这段时光之外的世界。一个迷宫、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而所有神明的力量,都有可能导向一个类似的结局。
……【星群】。群星之下的世界、群星之上的隐秘。
杜尔米突然有些明白了。
【星群】将知识赐予信徒的做法,就像是在给真理侧添加一些神秘侧的要素。这是一种更温和、更低调的做法。
在所有人看来,魔法师都是一群怪人。尽管如此,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利文斯通,魔法师却也成为了海斯医院治病救人、救死扶伤的医生,甚至有些神秘侧的病痛仅有魔法师能够治愈。
并且,许多人都认可魔法师的博学多才、博古通今。这已经形成了一种社会共识。
许多曾经被认为是神秘侧的不可碰触的知识,如今也慢慢成了凡俗世界众所周知的常识。比如说某一种草药可以用来治病、比如说某一类矿石可以研磨出鲜艳的色彩。
甚至于那些炼金术师,尽管是为了金子才踏入这样的行当,却意料之外地给世界带来了一些许多有用的副产品。
——【星群】意图编织,以知识作为桥梁,连接真理侧与神秘侧。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禁感到一种轻微的震撼。
他突然意识到,所谓“神秘学”,是因为人们不理解、不接触、不知晓,所以才认为其“神秘”。而在真正的神秘学家眼里,那不过是他们每日都要接触的常识。
这是他们彼此之间的格格不入,这是因为……
“可【星群】无法突破层域的限制。”杜尔米不禁脱口而出,“祂如何能编织一切?”
“祂那位副神【知识】,正在这世界的每一座城市,兢兢业业、不辞辛劳地建立着图书馆。知识的图书馆。”莱拉女士语气淡淡地说,“图书馆对所有市民开放,知识也对所有人类开放。”
在所有神明之中,【星群】也能说是足够慷慨、足够大方的那一位。
按照脑子先生的说法,【星群】并不在乎信徒的天赋,任何人都能信仰祂、都能从祂那里得到一份广大的知识。甚至于找到【塔】这个条件,也不过是人为强加的一条限制。
而且,尽管脑子先生们对【群星会幕】十分恐惧与排斥,但在杜尔米看来,这场聚会并没有那么可怕;至少他从没见任何一位脑子先生因为【群星会幕】而死去。
要知道,在治世的更迭之中,有无数人、无数城,都可能因为那转瞬的变化而消失殆尽。相比之下,【群星会幕】终究也不过是一场考试,甚至不及格都不会死!
脑子先生的态度,更像是微面者对于巨面者本能的恐惧。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星群】赐予了知识,那进行一次考核又有什么不行的?人们不该诚惶诚恐地感谢【星群】赐予的知识吗?
……可是,又有多少人,真的需要那些知识、那些城市之中的图书馆呢?
或许他们情愿去跪拜图雅,去祈求一分钱的哀怜,而不是研究知识、拥有见识。雾兰是真是假,于他们毫无意义。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禁望向莱拉女士。而莱拉女士正出神地凝望着一朵玻璃花。
那朵玻璃花十分精美、十分漂亮,栩栩如生。
可一场梦却望着一朵花。
——仿佛预示着,这一切终究只是一场过于美好的幻梦。
杜尔米怔了片刻,最终沉声说:“‘繁星从不改变’的意思是,【星群】也终究无法改变这个自相矛盾的局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