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往好处想
埃德加·洛弗尔打了个喷嚏。
夜色之中,雨水如同茫茫的细丝,轻柔地抚摸着人们的脸颊。埃德加觉得鼻子痒痒的,于是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下意识抬起右手,想看一看时间,但瞥了一眼才想起来手表早已经坏了。这只是局里给他们分发的身份象征,为了确保他们不会将彼此错认为凶手。
他已经在这盏路灯之下站了许久,总觉得自己在等待一个永远不可能等来的问候。
雨丝闪过路灯的光晕,像是一片蜘蛛网。
“往好处想、往好处想。”埃德加对自己说,“这意味着今天夜里太太平平,一切都相安无事。”
他想着那名连环杀手会出没在这样的雨夜,在利文斯通的街道上游荡着寻觅猎物。他想着谢兰与雾兰如此遥远、却总会有什么东西——譬如一艘船、一种商品,或是一场死亡——将两块大陆联系在一起。
……其实埃德加·洛弗尔也拥有一些雾兰的背景。
他本人拥有四分之一的雾兰血统。他的祖父是来到谢兰闯荡的雾兰人,在利文斯通结婚生子。
“洛弗尔”这个姓氏事实上来自于埃德加的祖母,她是一个谢兰人。雾兰人的姓氏基本都追随他们的神殿,但绝大部分兰介人都不会继续使用雾兰神殿的姓氏。
二十多年前,埃德加的祖父做生意赚了点钱,又感到自己逐渐年迈,于是想要落叶归根、返回雾兰。但也恰恰是那个时候,奥古斯王国将要迁都的消息传出来了。
当时埃德加·洛弗尔也刚刚降生。他的祖父思前想后,以为波尔普恩终究不如利文斯通有前途,他的子孙后代还是应该留在更繁华的城市之中成长。
于是,埃德加·洛弗尔就成了利文斯通人,而不是波尔普恩人。
埃德加是长大之后才听父母说到这个事情的。彼时他的祖父已经过世,遗体也送回了雾兰进行安葬。当时埃德加年纪还小,所以没有一起去往雾兰。
每每想到此事,埃德加都深感命运的神奇与无常。
或许在另外一个世界、在另外一段光阴之中,他真的是个雾兰人,而非谢兰人。
又或者……埃德加盯着路灯下的雨幕,无意识地发散思维:谢兰人和雾兰人的差别没那么大。
要是按照谢兰人的标准,那么埃德加也是一个兰介人。但埃德加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混血,他认为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谢兰人。他对雾兰毫无归属感,唯一的印象就只有祖父给年幼的他讲的一些小故事、小传奇。
他以为自己就这样活着也没什么不好。人们又不能自己选择出身与血统,到最后,他们还是在自己的生活之中打转。
谢兰人在谢兰打转。雾兰人在雾兰打转。或者换一换,也没什么差别。
神明低头的时候,只会觉得世上的所有人类都是一群小蚂蚁。神不在乎蚂蚁的血统。
但人在意。
埃德加换了一条支撑腿,思绪也跟着换了一个话题。他唉声叹气地想着,也不知道其余街区的同僚们怎么样了。在这样的雨夜之中,他们还得在外头守着整个利文斯通。
要他说的话,报纸上已经将那个连环杀手描述得神乎其神了,他可不相信会有任何市民敢在月底的雨夜出门。
哪怕只是在午餐的时候使用了一粒来自雾兰的香料,他们都有可能在夜里遭遇一名凶残的连环杀手——这世界简直疯得没边了!
真应该让人来评评理。埃德加漫无边际地想。哦不,让神来评评理:这世界怎么能变成这样呢?
初夏的雨水还带着未曾停歇的凉意。埃德加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深以为自己回去之后应该洗个热水澡。明天要还是这样的天气的话,他过来执勤的时候就得穿个外套才行……
“谁在那里!”
埃德加·洛弗尔突然脱口而出。
他的目光盯住了前面的一个街角。光线昏暗,他没有看清,但他的确用眼角余光注意到,有一个身影闪了过去。周围仅有淅淅沥沥不停的雨声回应着他。
他狐疑地想,自己肯定没看错,但那个影子是什么?
一个人吗?一个流浪的孩子,或者一只流浪猫、流浪狗?那一瞬过去得太快,甚至只是给他留下了一个“有什么东西闪过去了”的念头。
他拿出了警棍,缓慢而警惕地往那个方向走去。他以为周围的光线变得越发昏暗了,像是一个没装路灯的后巷。
“你!”又有人叫住了他,“你往哪儿去呢?”
是警局里的一个警探的声音。
埃德加没有回头,只是警觉地说:“我刚刚看到了什么东西,就从这里,闪了过去。”
“是一只猫或者一只老鼠之类的吧。”那名警探跟了上来,并且抱怨说,“天晓得我们得在这儿待多久,雨下得这么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说不定明天后天都得来执勤……”
一道黑影闪过。
“小心!”
埃德加猛地扑了上去。
他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张飘落的报纸。报纸上正是对于雨夜连环凶杀案的报道。
“你怎么了?”警探惊讶地望着他,并且随便地看了看那张报纸,“你是不是太紧张了?是了,你看起来这么年轻,以前没有参加过这样的任务吧?其实大部分时候,凶手都不敢过来招惹我们的……”
埃德加沉默不语地盯着报纸上的描述,不知道心中那种越来越浓重的不祥是因为什么。他顺手将报纸翻了过来,然后猛地一怔。
报纸背后,是一个血手印。
雨水打湿了报纸,血水流淌在报纸的每一行文字上。
“神啊!”旁边那位警探看到这个,也不由得大叫了一声,“这是恶作剧吗?还是对我们的挑衅?!”
埃德加没有愣太久,他小心翼翼地将报纸叠好,放进口袋里,打算等白天再好好研究。他抬起头,与警探对视了一眼。然后他们同时望向了前方的街角,并且缓慢地往前走。
雨落下的声音变得轻了,他们逐渐听见另外一些声音:沉重的喘息、若有若无的哭声、凌乱的脚步声。
埃德加刚刚就看守在这条巷子的出入口,不可能有人能够瞒过他的眼目、直接光明正大地走进去。于是他意识到,他们或许是在面对一个非同凡响的、莫名其妙的敌人。
他不自觉伸手到口袋里,摸到了自己的骰子。那给了他一丝冷冰冰的、不切实际的安慰。任何人都知道,【奇迹】是戏谑的、残酷又冷眼旁观的神明。
即便那确实是一份力量,但他们也仍旧需要祈求一场奇迹。
“……还有声音。”埃德加艰难地说,“受害者……应该还活着。”
他们听到了哭声。因此他们决不能落荒而逃。作为利文斯通的警探,他们是那些凡人们最后的守卫者。
另外一名警探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举起了手中的警棍。
他们终于拐过了一个街道。
雨幕之中,他们望见一个黑影,正提着一把斧头,脚步沉重地来回走动。而旁边则躺着一个气若游丝的男人,臂膀受了伤,血水正沿着雨水的方向一同流淌。
“放下凶器!”埃德加下意识大喊了一声。
而那个黑影停下脚步,回身望向埃德加。他发出了一声冰冷的笑,却无动于衷。他既没有放下斧头,也没有立刻杀死那个男人。他只是拿一双隐藏在阴影之中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利文斯通的警探。
“放下凶器。”埃德加重复了一遍,“你知道的……”
“第四个。”那黑影声音嘶哑地说。
不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埃德加都没能看清楚他的面容、他的模样,仿佛此人躲藏在时光的迷雾之中,任谁都无法瞧见他的真实面貌——除非与他共处同一段光阴的间隙。
“什么?”埃德加下意识问。
他却迎面看见一个飞来的斧头。他大吃一惊,挥动着警棍,下意识想要阻止那个斧头。他这么做是因为他本能地以为,他身后半步还有一名同僚。
可当他这么做的时候,他微微侧了身,却惊愕地发觉自己身旁空无一人。
他恍惚了一瞬,不禁想,你认识他吗?真的吗?利文斯通的警局之中,有那样一个警探吗?
——他想起来,他忘记看那名警探的右手是否有停转的手表了。
“时光啊、时光啊。”那黑影大喊着,“时光啊!”
斧头落地,埃德加的手臂上多了一条血淋淋的伤口。他痛呼一声,可身体上的痛苦却不及他心中的困惑。发生了什么?眼前这个黑影就是连环杀手吗?那个警探又是谁?
埃德加倒在地上,泥水打在他的伤口上,痛得他龇牙咧嘴。骰子从他的口袋里滚出来,咕噜噜转了一圈。
“我还能活下来吗……”埃德加绝望地呢喃。
黑影的手中出现了第二把斧头,他缓慢而沉重地朝着埃德加走了过来,像是在涉过一片呢喃。他口中喃喃说:“谢兰……还有,雾兰……”
骰子停下了转动。
【奇迹】向利文斯通的这个角落瞥去一眼。
利文斯通的大雨有一瞬的停歇。
于后巷之中、于雨幕之中,埃德加·洛弗尔望见一抹微弱的天光。他想那是奇迹、那是光阴,那是白日做梦的黎明。
黑影提起斧头向埃德加劈了过来,锋利的刀刃破开了利文斯通停滞的雨幕。埃德加握紧了手中的警棍,挣扎着要用最后的力气进行反抗。
一只蚊子出现在了刀锋的必经之处。
……埃德加突然愣住了。
黑影不耐烦地劈开了那只蚊子,只是停顿了一瞬。就是那一瞬、就是这一秒,遥远的天边出现了一抹晨曦,这一夜的时光已经过去、新的一天到来了。
黑影消散了。
埃德加茫然地呆住了,他低下头,失魂落魄地望着他的骰子。
他问【奇迹】,他还能活下来吗?【奇迹】冷冷一笑,给他一个冷漠的“0”——你绝对不可能活下来。
可【奇迹】又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给了他一个“100”,于是在很久很久以后,命运拿一只蚊子给他抵了命。
——你还记得西岛吗,埃德加?
你还记得雾兰吗?你还记得波尔普恩吗?
你还记得梦中废墟深处的图书馆吗?你还记得梦乡之中扰人的蚊子嗡嗡吗?
你还记得那一切被你抛之脑后、被你如数忘却的往日吗?你还记得故事的最初与最末吗?你还记得其实你也是个雾兰人、永不可能抛却自己身上的血脉吗?
你还记得,命运早在无数年前就给了你一个答案吗?
那时你一时兴起,要用神赐的力量去灭杀一只梦中的蚊子。你以为是你杀了那只蚊子吗?又或者说,是【奇迹】的力量杀了那只蚊子吗?不不不,那是一个残酷的雨夜之中的连环杀手,拿斧头帮你杀了那只蚊子。
现在,那只蚊子不计前嫌、跨越千山万水,来为你抵挡光阴之中的利刃、命中注定的死局。
感谢它吧!感谢祂吧。
——【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