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破案如神
那缕黑烟突然停下了飘荡,然后勃然大怒。
“你!你、你怎么会知道!”祂声音尖利地说,“你、你竟然欺负一个疯子、一个傻子!你明明知道,却要我去找!你欺负人!”
“欺负神。”杜尔米纠正了【死昼】的说法。
“哦。”【死昼】说,“……你欺负神!”
杜尔米的目光已经飘到了那个鬼魂的身上,他随口回答说:“刚刚我还不知道他是谁。只不过,在你去找他的时候,我却找到了这张钞票。”
“钞、钞票。”【死昼】又嘻嘻笑起来,“我知道、钞票!”祂又呜呜哀泣,“好多死亡、好多死亡!都是因为钞票。我——死亡,讨厌钞票!”
杜尔米却已经不看祂了,而是望着阿方索·梅因——的亡魂。
阿方索·梅因。
他因为一张丢失却又复得的钞票而发了疯,自此不知去向。他的妻子玛莎·梅因雇佣了杜尔米,想要他帮忙找到阿方索。可是,阴差阳错之下,杜尔米没找到阿方索,却找到了那名偷钞票的小偷。
之后,杜尔米更是发觉了尤金·梅因身上的神秘侧天赋,并且提醒玛莎带着这孩子去政务署求助。在那个时候,连玛莎自己也放弃了寻找阿方索,只当这个男人已经死去了。
杜尔米倒是没有放弃,而是让自己的领民们一直在利文斯通私下寻找,但也始终一无所获。他其实也倾向于认为,阿方索·梅因已经死了——一个因为神秘侧力量而间接发了疯的人,多半也将死在这样的疯狂之中。
可是,他没有想到阿方索·梅因还活着。不,如今已经死了。
真正提示他的,是那张钞票。那不是梅因一家丢失的那张钞票,可上面也花了一朵花。
这个男人在发疯、失踪的那段时间里,又不知道从哪儿得到这一张钞票,于是在疯狂之中想到了自己的妻子、想到了自己的孩子,于是用最后残存的理智——画下了这样一朵花。
他为什么要画这一朵花?他仍旧记得往日的生活吗?他仍旧拥有些许理智与温情吗?
可他也已经死了、也已经疯了。即便【死昼】带来他的灵魂,他的灵魂却也浑浑噩噩、不复往日了。
杜尔米不禁叹了一口气,喃喃说:“你是怎么死的?”
“死亡知道、死亡知道他的死亡!”【死昼】抢答,“有人把他推了下来!嘻嘻,用力推!”
“谁推的?”
他望着阿方索·梅因的亡魂,但死者没有说出真相,而死亡说出了真相。
“是庄园里的一个仆人。一个男仆!”【死昼】简直兴高采烈地说着,“你见到过,你知道的!就是那个、就是那个!嘻嘻,刚刚、死亡都已经提醒你了!”
在他们待在那个昔日的婴儿房、如今的客房里的时候,【死昼】确实相当活跃。
可是,那个男仆?他与阿方索·梅因又有什么关系?在杜尔米看来,那个男仆似乎跟克雷克庄园更有关系。
杜尔米正沉思着,却发觉其余警探们已经完成了搜查,正陆续返回了。于是杜尔米也一下子回过神,他嘀咕着:“算了,起码我该相信死亡。先把那个男仆抓起来再说。”
“嘻嘻,相信——死亡!”
杜尔米回头望了阿方索·梅因的亡魂一眼,想了想,就说:“【死昼】?帮个忙,帮我把他的灵魂藏起来。”
“你、欺负神!使唤神!”【死昼】不甘心地到处乱窜,黑雾弥漫——若是有人不巧路过此地,怕是要吓坏了:如此浓郁又疯狂的死亡的声息啊。
“嗯嗯嗯,谢谢你,你真好。”
黑烟呆了一下。多少年来,祂仅仅听闻恶毒的诅咒、凄惨的辱骂、怨恨的哀嚎;可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语气,却是活泼的快乐的,连道谢都要亲亲热热的。
于是祂扭扭捏捏地说:“死亡——帮你一次!”
杜尔米眯着眼睛笑了起来。他坏心眼地想,别以为他不知道【死昼】在想什么:【死昼】一定是想将那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亡者呓语都扔给杜尔米,然后祂就解脱了。
既然祂有求于杜尔米,那杜尔米使唤祂做点事又怎么啦?
他就一边哼着歌,一边脚步轻快地回了城堡那边。他一到那儿就找到了埃德加·洛弗尔,跟对方低声嘀咕了两句。而年轻的警探用怀疑的眼神看了杜尔米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同意了杜尔米的提议。
杜尔米的说法非常简单:他觉得刚刚在楼上的时候,那名男仆的表现怎么想怎么奇怪。
为什么突然提及克雷克庄园的怪异传闻?为什么要似有若无地将调查者的视线转向二十年前的往事,以及神秘侧的方向?倘若他真的想要提供线索,为什么不跟朱利安·邓莫尔警长讲,反而要跟杜尔米与埃德加这两个年轻人说?
眼下朱利安正在跟王女阁下商议着什么,大概是要让那些宾客们先回去,他们之后再慢慢调查。而庄园内的仆从则聚在一块,安分地保持着沉默。
埃德加偷偷摸摸叫了几个熟悉的警探,状似要找仆从们问点什么。等问到那个男仆的时候,他们立即动手,将那个猝不及防的年轻男仆抓了起来。
这个时候朱利安·邓莫尔才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他走了过来,并且发觉埃德加正在疯狂给杜尔米使眼色。
于是朱利安停顿了一下,顺理成章地望向了杜尔米。
杜尔米则面不改色,只是慢条斯理地踱步走到那名男仆的面前,笑眯眯地说:“恭喜你,凶手先生,你的落网速度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九的罪犯。”
那当然了,【死昼】亲自探听真相,普通的凶手哪有如此殊荣?
男仆仍旧在愤怒地挣扎着,并且摆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可当他听见杜尔米的话,他终于有些绷不住那张无辜又惊讶的面孔了。他不敢置信地说:“你在说什么?”
他这般表现,经验丰富的老警长已经迅速意识到什么。他挥了挥手,很快又有几个人高马大的警探过去,立刻制伏了这名男仆。
人们开始议论纷纷,其中最核心的话题就是:那个年轻的、不太庄重的生面孔侦探,真的在这么短时间内就调查出了真相,甚至当即抓获了凶手?!
之前杜尔米在贝西莫·博伊尔那儿已经解决了一个案子,还给英尼斯家族找回了丢失的图纸(但英尼斯家族因为觉得丢脸,所以没有大肆宣扬此事),也跟朱利安·邓莫尔警长进行了好几次合作。
杜尔米甚至早早在神秘侧的众多势力那儿也挂上了号。可是,他在凡俗世界的上层贵族群体之中却并不出名;至少不是以侦探的身份出名。
如果他这次真的一下子就破了案,那他的侦探事业可以说是突飞猛进,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虽然他马上就要离开利文斯通了。
不过杜尔米倒也不在意这个。他只是慢慢吞吞拿出了那张钞票,并且笑着说:“凶手先生,很奇怪吧,你却没在死者的身上找到这张钞票。”
男仆仍在挣扎,却在看见那张钞票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
“让我想想……”杜尔米点了点额头,“好吧,这个故事可能得从更早之前开始讲起了。”
人们聚集在草坪之上。在短短的几个小时之前,这片场地、这些瞩目,还都属于那位姗姗来迟、众星捧月的王女阁下。可是此时,连莫尔芙·法涅斯本人都饶有兴致地等待着杜尔米的发言。
——侦探在所有案件参与者的见证之下揭露真相,这可是侦探小说的知名桥段呢!
杜尔米也适当地提高了声音,考虑到在场有如此之多的围观者,他希望每个人都能听清楚:“在这个案子里,其实一直有一个奇怪的地方:坠楼。
“死者的坠落地点是庄园僻静的小花园,倘若我没有出现在那里,那么死者的尸体可能要过段时间才能被人发现;此外,死者生前出现的地点是庄园的客房,这更是无人关注的角落。
“这都意味着,死者的生前身后,都是不被人关注的,甚至他自己都是偷偷出现在庄园之中的。他的出现与死亡其实都相当隐蔽与低调。
“但为什么偏偏是坠楼?这可是最引人瞩目的死亡方式了,只要人们的目光稍微一偏,就能瞧见一个坠落的身影。
“于是我开始换了一个思路:倘若这不是一场谋杀呢?倘若这是一次意外呢?哦,或许他的死亡不是意外,但坠楼却是一次意外。
“比如说,凶手将死者喊来这里,要他藏在这个地方,却在交谈的过程之中不小心失手将死者推下了楼,这才引来了侦探与警探的关注。这完完全全就是一场意外。”
说到这里,杜尔米打了个响指:“当然,我知道你们一定会问,那凶手为什么要将死者喊来克雷克庄园?可不久之前,我刚刚才听说了一件事情:有人告诉我,克雷克庄园有着外来者在夜晚闯入必死的规则。”
他望向那名男仆,面上还带着从容而富有深意的微笑:“先生,您刚刚就是这么说的,对吗?”
人群骤然一静,随后开始议论纷纷;已经有人能明白杜尔米的暗示了。
“是的、是的。凶手将死者唤来这座庄园,然后让死者留在这里。过了一夜,死者死了——可这处庄园就是有这样的鬼故事,所以晚上死了人也没人会觉得惊讶。为了生意,庄园的所有者还会掩盖这个消息。
“多么天经地义、合情合理的凶杀案!多么天衣无缝、完美无缺的谋杀场地!只要将一切的嫌疑都推给神秘侧的鬼魂就行了。哎呀,替死鬼啊替死鬼,怎么死了都还要替人承担罪责呀。”
说着,杜尔米就摇了摇头。他可是真心实意这么想的,只是别人都以为他是在故弄玄虚。
那名男仆已经逐渐白了脸。
杜尔米说:“要我说,您做的最错误的一件事情,就是在失手将人推下楼之后,却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引出了克雷克庄园的鬼故事。那都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即便那些死去的亡魂再如何愤怒,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动手杀人呢?
“您还不如保持沉默、保持无知,假装自己仍旧是对调查者、对宾客、对死者、对克雷克庄园一无所知并且完全不好奇的仆从与员工,默不作声、然后逃脱嫌疑——这可简单多了。”
听了这话,那名男仆下意识望向周围的其他人。可所有人都用一种微妙而怀疑的目光望着他,好似经过杜尔米那么一说,他本该周密的计划一下子就漏洞百出了。
杜尔米没有在意他的反应,他只是自顾自说:“那么,最核心的问题来了:动机。为什么凶手要将死者带来这处庄园?为什么他会失手将人推下楼?
“其实我本来也没有搞明白,直到我拿到这张钞票、并且想起了您之前的说法。请允许我复述您的说法:您说,‘我们的雇主给的工资很高,所以我还是来了。’
“噢,实不相瞒,一切就豁然开朗了。你需要钱;而你瞧见一个痴痴傻傻的疯子,他的身上恰好有一张无人问津的钞票。您想,这疯子死了也没人在意,而克雷克庄园死了人也同样没人在意。
“那一切不就十分完美了吗?那一切不就理所应当了吗?只要您让那个疯疯癫癫的傻子在克雷克庄园待上一晚,您就可以让那一张钞票属于您了——并且不会有任何人怀疑您。”
说着,杜尔米甩了甩那一张钞票。钞票在初夏的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在为这场精心谋划的谋杀案鼓掌。
“为了这么一点钱!”当即有人惊叫。恐怕是那些贵族宾客之中的一员。
“是啊。”杜尔米遗憾地说,“为了这么一点钱。”
那名男仆嗫嚅了一下,最终沉默了。
杜尔米又说:“至于您为什么会失手将死者推下楼……我想,是因为您没在他的身上找到那张钞票,是吗?您迫不及待了,于是趁其他人都在准备午餐的时候,您去了那间客房,打算提前收获您的‘奖励’。
“可是,您却没找到那张钞票。您气急了,而死者也因为您的表现而感到了混乱与不安,他开始反抗。于是,在这个厮打与抢夺的过程之中,您失手将他推了下去。
“为什么窗户开着?我想,可能是因为这样的天气,死者在那间客房里待得有些闷热,就开窗透透气——哦,不、不对,他都已经是一个傻子、一个疯子了,他没有这种想法,他说不定都不会开窗了。
“所以,一定是您。是因为您在这样的天气下,急匆匆爬了那么高的楼,而您心潮澎湃、为了收获属于您的那一张钞票,所以您觉得热,便顺手开了窗;可您却没找到那张钞票,于是就顺手将那人推了下去。
“您一定也吓坏了——那个疯子,丢了钱也就算了,竟然还丢了命!于是,您探头张望了一番,却瞧见竟然有个来客就待在楼底下,还刚巧目睹了这场死亡。您立刻就慌张地逃走了,甚至忘了关窗。
“当然了,您肯定也想不到,在死者偷偷溜进庄园、爬过那个狗洞的时候,那张钞票不小心掉进了灌木丛里。您没发现、他也没有发现。要是您不选择这么复杂的办法,直接拿走那张钞票,那这一场死亡反而不会发生了。
“但您在克雷克庄园工作了两年,听闻了关乎这里的所有传闻、了解着这栋庞大庄园之中的一切细节。因而您知道让死者待在哪一个房间是最隐蔽的,您也知道这处庄园的哪一个位置有一个无人知晓的狗洞。
“您为什么偏偏选择今天进行这场谋杀?您是不是也想着浑水摸鱼,令在场这些贵族替你承担罪责?他们一定会尽可能摆平这桩烦心事的。总之,您觉得一切都顺理成章,命运合该听从您的意愿去发展。
“至于您是怎么将死者带到这里来的、死者为什么听您的话……让我猜猜,一定是死者一直在说,他要回家、他要找到家人、他要将这张钞票带给他的妻子与孩子……所以,您骗了他,您说您会带他回家。”
男仆失声喊着:“你怎么知道?!”
说完他才意识到不对劲,可这时候所有人都已经明白了。
杜尔米也已经明白了。他唇边笃定的微笑终于消失了。他凝视着那张钞票上歪歪扭扭的一朵花,心想,疯了的父亲也在寻找回家的道路。
只是那条路通向死亡。
……他以为他在回家,所以他才甘愿爬过那个窄小、肮脏的狗洞。
可当他爬过那个狗洞的时候,他要带给家人的那张钞票却偏偏遗落在那里。又或者,是那张钞票在无声地告诉他:别去了,你去错了方向。
但他已经疯了。他没发现。
“我猜你认识他。”杜尔米终于懒得分析了,“我猜你知道他是谁,你知道他就是阿方索·梅因,是桥区疯了的那个男人。或许你也是桥区的居民?不过我之前在桥区调查的时候没见过你,所以你们的关系可能并不亲近,只是认识。
“说不定阿方索·梅因也认识你,所以他才相信你的说辞。总而言之,你知道梅因一家遇到的事情。你也知道,就连他的家人也觉得他已经死了,没人会关注他的去向……所以,你觉得自己可以夺走他的生命了。”
阿方索·梅因是因为一张钞票而疯了的,最终他也是因为一张钞票而死去的。
……其实这里头还有一个问题,就是阿方索·梅因究竟是如何得到新的这一张钞票的。可这些就是后话了。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在利文斯通找了这么久,阿方索却莫名其妙出现在了克雷克庄园;偏偏杜尔米也来了这里,还刚巧碰上了阿方索的死亡。世间的事可真是离奇。
“一张钞票啊一张钞票。”杜尔米说,“带来金钱、带来希望、带来死亡。”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目送凶手颓然认罪。
这凶手也是个年轻的、前途大好的男人。若他没有动邪念、若他只是拿走那一张钞票、若他未曾自作聪明地利用克雷克庄园的传闻,那么他可能还是原本那个努力的儿子、尽责的男仆、合格的普通人。
可他的人生也在某一刻走向了一条晦暗的道路;因那一瞬的贪婪,因那无法抑制的贪婪。
周围的宾客与仆从们纷纷发出惊叹,有人在鼓掌、有人在赞叹,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如释重负。甚至有人高喊说:“侦探先生,我这儿也有一个案子!”
这年轻的绿眼睛的侦探,简直是一举成名了!
杜尔米收拾好复杂的心情,笑着朝旁边挥挥手,一边随意地回答:“好说、好说。谢谢各位捧场。”
贝西莫突然冒了出来,并且拍了拍杜尔米的肩膀,难得温和地说:“杜尔米,你可真是个厉害的侦探。对了,你说的烤肉,我已经帮你打包好了。记得跟妹妹说,我这个兄长在里头也出了把力!”
杜尔米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耸了耸肩,语气轻快地说:“表兄,你应该再打包一份。”
“为了什么?”贝西莫莫名其妙地说。
“为了庆贺侦探杜尔米·奈特破案如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