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白日见鬼
“——嘻嘻,需要我帮忙吗?”
杜尔米对耳旁的呓语充耳不闻,只是若无其事地跟朱利安·邓莫尔警长打招呼:“下午好啊,警长先生。又见面了。”
因为出了这样的命案,所以本该热闹欢腾的午餐变得冷清而死寂。宾客们基本只是匆忙吃了点东西,连厨师进行烧烤的动作都变得有气无力起来。
警探们从城区赶过来需要一点时间。正是趁着这段时间,杜尔米进行了一番前期调查。
首先,死者是个成年男人,相貌平平、身上没有身份证明,衣物看起来有些陈旧、并且满是脏污。简单来说,这男人更像是个流浪汉,而不应该出现在克雷克庄园这样的上流场合。
在场的仆从都不认识死者;杜尔米也询问了门口的守卫与负责接待客人的管家,发觉他们都对死者的面孔毫无印象。少有的几个愿意来辨认死者的宾客,也都说自己不认识这个男人。
克雷克庄园的仆从实际上是受到那名商人的雇佣,常年在这里接待与服务那些前来游玩的贵族。他们都说这是一个生面孔,这意味着死者恐怕从来没有来过克雷克庄园,基本也不可能是个贵族。
这样一来,死者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就成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其次,草坪处的贵族全都有不在场证明。在王女阁下抵达的时候,他们都在草坪处迎接与交谈,并且可以为彼此证明。因此,庄园内的服务人员是更加可疑的;当然,还有杜尔米。
不过,虽然进入宴会需要邀请函,但克雷克庄园并不是完全封闭的,所以也存在着外人偷进的可能。或许凶手就是从外面进来的——可是,凶手与死者都是从外头进来的?那这场凶杀案为什么偏偏发生在克雷克庄园?
他不禁觉得这案子真是没头没尾。
而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也觉得这案子十分玄乎:“杜尔米·奈特?是我知道的那个杜尔米·奈特?”
“利文斯通恐怕没有第二个杜尔米·奈特。”年轻的埃德加·洛弗尔警探干巴巴地说,“……可是,他怎么又摊上案子了?这一次还是目击证人?”
即便是在利文斯通这样的城市、即便是一名货真价实的侦探,这样的倒霉事儿也有点夸张了。毕竟绝大部分侦探是等着委托人来找自己,而不是自己去找案子。
而杜尔米在见到朱利安的时候还十分高兴地与他打招呼,压根不晓得老警长在马车上如何腹诽杜尔米的“运气”。
朱利安·邓莫尔在了解了现场的情况之后,很快给出了新一轮的指示。
他先让一名随同的警探去检查死者的情况,随后就按照时间顺序重新询问在场的宾客与仆从,并且记录他们的说辞,同时还让埃德加·洛弗尔去检查那个杜尔米看见人影闪过的位置。
杜尔米发觉朱利安似乎挺了解克雷克庄园的,至少没有问路或者询问庄园的底细。他想了想,就跟上了埃德加的脚步,打算一同去看看坠楼的地点。刚刚时间匆忙,他还没来得及过去。
他就好奇地问:“洛弗尔警探,我发觉警长似乎来过克雷克庄园?”
一名男仆主动为他们领路,带领他们一同上楼。
埃德加迟疑了一下,便说:“的确如此。二十年前,正是朱利安·邓莫尔警长负责调查克雷克家族成员的死亡。”
“调查?”杜尔米有些惊讶,“所以,当时那些克雷克是被人杀害的吗?”
这就是他没想到的了。刚刚贝西莫提及克雷克家族的死亡,以及当时迁都、新贵族、克雷克家族恶行之类的事情,让杜尔米以为这些克雷克的死是一场经过判决的处刑,又或者是畏罪自杀。
可现在他也慢慢反应过来了。或许权力斗争与替天行道的表象之下,还有一桩同样扭曲阴森的血案。
埃德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是警局里的一个陈年旧案了——克雷克家族灭门案。但因为涉及到贵族,所以没什么人知道。”
他迟疑了一下,可能是考虑到杜尔米是个侦探,并且也接触过好几回了,他就多说了一句:“我看过当时的案卷,恐怕凶手是在……复仇。”
那样的杀人手法,带着绝对疯狂的仇恨与万分冷酷的杀意。而克雷克家族恰恰就是这样一个满手血腥、罪恶滔天的存在。不得不说,此案在二十年间都毫无进展,指不定就是有人暗中帮忙掩盖了某些证据。
当然,朱利安·邓莫尔警长恐怕是想要解决这个案子的。埃德加暗想。无数次,他望见老警长对着那发黄的案卷暗自出神,目光深重。
——那是一桩灭门案。
这意思是,除却成年的、的确有罪的男性女性,还有好几个未成年的孩童,乃至于婴儿,也同样丧命于此。埃德加曾经瞥过一眼案卷,瞧见“婴儿的头颅摆放在母亲的胸脯之上”这样的描述,吓得他做了好几夜的噩梦。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反问:“那你觉得,这事儿会不会跟如今这桩凶案有关?”
“死亡!死亡。嘻嘻,你想知道死亡吗?”
杜尔米面不改色地无视了那些呓语,只是望着眼前年轻的警探——埃德加·洛弗尔,于梦中杀死蚊子的奇迹之人。
埃德加懵了一下,然后迟疑着说:“现在还不好评断结果吧。”
杜尔米耸了耸肩,赞同了这个看法。不过,他仍旧觉得,既然死亡又一次发生在了克雷克庄园,那么二十年前的往事阴霾,或许又将重新袭来。
……怎么又是二十年前?
不久之后,他们抵达了坠楼现场。男仆是根据杜尔米的描述将他们引来此处的,这儿也的确是一个窗口,窗户正敞开着。杜尔米从窗台上看不出有人坠楼的痕迹,就像是死者压根没想到有人会把自己推下去。
不过,杜尔米才发觉这个窗口位于房间的内部,而不是走廊或者楼梯这样的开放式地点。这房间倒也没有上锁,恐怕是因为如今已经没有人真的长期居住在克雷克庄园了,所以城堡内的房间都开放给了来宾。
“这是什么房间?”杜尔米瞧了一圈,“……客房?”
“是的,先生,这是一间客房。”男仆恭敬地回答,“偶尔会有客人留宿于此。”
在这种地方睡觉?杜尔米琢磨着。不怕做噩梦吗?
埃德加受到了杜尔米刚刚那个问题的影响,于是追问:“在克雷克庄园进行改造之前,这房间是做什么用的?”
男仆明显地怔了一下,随后嗫嚅了两下。
“你不知道吗?”埃德加说。
“……不、不。我很抱歉,我是说……”男仆似乎一下子丢失了自己的专业素养,甚至语无伦次了片刻,随后,他的目光之中闪过了一丝恐惧,他喃喃说,“这里曾经是婴儿房。”
有一阵风从敞开的窗口吹了进来,带来一阵微妙的凉意。埃德加与男仆同时陷入了某种惊悚的无言之中。
杜尔米左右看看,疑惑地追问:“婴儿房怎么了?我想一个小朋友应该推不动成年男人吧?”
“嘻嘻,这可不好说、不好说。死亡——公平!”
埃德加与男仆同时望向他,那目光说不准是什么意思,但总之都有些惊愕。随后,男仆率先收敛了这样出格的表情,只是说:“先生,我刚刚也听闻了你们的对话……我、我想提供一条线索……不,一个消息。”
“这当然好。”杜尔米说,“请讲。”
“……我是两年前才来这里工作的。”男仆轻声说,“我父母听说过克雷克家族的事情,所以劝我不要来。但我们的雇主给的工资很高,所以我还是来了。到这里之后,管家先生跟我们讲了好几个注意事项。”
看来这注意事项仅仅只是流传在克雷克庄园的工作人员之中,而不可能被宾客们所知晓。
……对啊。杜尔米突然想到,在克雷克家族的灭门案之中,当时庄园里的仆人们呢?也被杀死了吗?还是不在现场?
男仆说:“比如说,除非有客人留宿,否则我们都不会在夜晚停留在庄园内;同样地,除非有客人留宿,否则我们也不会进入这些客房。”
“真的?这些规矩怎么来的?”
“……据说,在庄园改造期间,我们的那位雇主十分着急,一直催促工期,一些工人就在晚上的时候过来干活,结果……”男仆的脸上又一次闪过一丝恐惧,“似乎是出了命案。”
杜尔米疑惑地问:“那这个庄园还在继续对外开放?”
这地方简直是闹鬼!哦,说不定是真的鬼。
“只要晚上不来,只要有经过正式邀请的客人在……那么,这处庄园就是无害的。”男仆轻声说,“至于其他的时候,其他的夜晚,谁也不好说。”
杜尔米打量着这个男仆,心想,一个两年前才到这里工作的男仆,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
但这个男仆的确挺年轻,与二十年前的事情肯定没有直接关系。可话又说回来了,如今最重要的问题是,死者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克雷克庄园?
杜尔米就随意地点了点头,侧头望向埃德加,说:“警探先生,我们是不是可以……”他停了一下,“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不舒服吗?”
埃德加绝不承认他是因为害怕了!
但他抖抖索索地说:“没、没什么,我就是……就是……有点腿软。”
杜尔米:“……”
他憋了三秒钟,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有什么的。”他笑着说,“无非是神秘侧的一些传闻罢了。可说到底,那名死者不还是坠楼而死?这也不是匪夷所思的死法。再说了,警探先生,你不是【奇迹】的信徒吗?”
【奇迹】的力量可比任何力量都更加诡谲无常。老实讲,偶尔,杜尔米甚至觉得【奇迹】比【白日梦】更加诡谲;毕竟【白日梦】总归是一种期盼,而【奇迹】却也有可能是一场噩梦。
他们离开这个房间,重新返回楼下。
埃德加沉默了很久,可能是因为觉得丢脸,也可能是因为想着如何回答杜尔米的问题。
最终,他叹了一口气,只是说:“先生,只是在当上警探之后,我才获得了这份力量……我没有别的天赋,又不可能踏上帝皇之路,所以才成为了【奇迹】的信徒。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杜尔米好奇地问:“可是,【奇迹】不好吗?”
一旁,听闻了这个问题的朱利安·邓莫尔回答了杜尔米:“对于那些真正拥有力量的人来说,【奇迹】的力量并不靠谱。对于我们来说,那是0到1的奇迹;而对于你们来说,那却是100到0的绝望。”
那些真正意义上的神秘侧人士,既然手中已经握有力量,那他们何必去强求一场奇迹?仅有那些无能为力之人,他们必须去祈祷奇迹的发生。
只是朱利安的语气沉稳、平静,对于【奇迹】的信徒的困境,他并没有遮掩也并没有惋惜。
杜尔米不禁愣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他自己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这些普普通通的、拥有神秘侧力量的人士了。
朱利安似乎只是随口搭了一句话,很快就开始询问他们在楼上的收获。
不远处,莫尔芙·法涅斯款款走来,并且面带微笑说:“各位,我很抱歉。只是倘若调查并无推进的话,是否可以让那些客人们先行离去呢?不必担心,这些都是我熟识的客人,他们会配合往后的调查的。”
“等到问话结束,我们的人手也将庄园搜查一遍之后,他们就可以自行离去了。”朱利安回答,“请您再稍微等等,王女阁下。”
莫尔芙点了点头,将这个消息转告了其余人。
于是,杜尔米莫名其妙就加入了搜查队伍,要去检查庄园各处的情况,尤其是查看是否有人偷偷混进来。
……他顺手解开衬衫最上头的一颗纽扣,有些烦恼地想,他今天出门是为了做什么来着——哦,原来是为了吃烤肉啊。这倒霉催的侦探事业。
他就拉住贝西莫,义正词严地说:“表兄,我要将一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什么?”贝西莫瞧他表情如此严肃,以为是跟凶案有关的事情,就也跟着凝重起来。
“帮我打包一份烤肉!哦,蔬菜也来一点。”杜尔米说,“这可是兄长答应妹妹的事情,绝对不能失言!”
贝西莫:“……”
他非常失礼地往杜尔米屁股上踢了一脚,然后没好气地说:“滚!”
杜尔米悻悻滚去搜查了。不过他猜贝西莫会帮他完成兄长承诺的。因为贝西莫也是个兄长。
克雷克庄园占地面积庞大,四周都有花圃与灌木,同时还有一圈高大的、上头带着尖刺的铁制栅栏。杜尔米没去掺和庄园与建筑内部的搜查,而是绕着外围走了一圈。
不久之后,他有了发现。他发觉庄园边上有个无人注意的地方被挖了一个狗洞,因为有灌木挡着,所以不太起眼。
他对着这个狗洞想了半天,想着,虽然人们都觉得这场凶案受到了神秘侧力量的影响,但这是个狗洞;可虽然这是个狗洞,但克雷克庄园还真是挺邪门的。
“嘻嘻、死亡——死亡正是死亡!可死亡也只是死亡。”
“你别吵吵。”杜尔米随意地挥了挥手,就像是拍飞一只嗡嗡的蚊子,“虽然我可以假装听不见,但你有点吵。”
自从上次那场七神的会议结束之后,【死昼】就缠上了杜尔米。而自从那常正的七神的名号传遍世界之后,【死昼】更是不装了,连白日都光明正大地在杜尔米耳边絮絮叨叨。
祂是个正神,的确知晓不少隐秘;可祂又是个疯了的神,所以杜尔米压根听不明白祂一直在嘀咕什么玩意儿。
——可能其他人瞧着外域的【白日梦】先生,也同样如此吧。
因而杜尔米对此倒也没说什么——这下他所有的自言自语就真的有声音时时回应了,虽然他跟【死昼】基本就是各说各的,谈不上什么交流与对话。
而且,大部分时候【死昼】还是挺安分的。只是今日杜尔米撞上了一桩血案,所以【死昼】突然兴奋了起来。那“新鲜的死亡”的说法,也是【死昼】跟他讲的。
“那你、问我!真相、嘻嘻,死亡知道,真相。”
“真的假的?”杜尔米一边检查着灌木后头的狗洞,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能从那千千万万的亡魂之中,精准地找到如今那一个死在克雷克庄园的男人吗?”
【死昼】似乎被他的轻视激怒了:“当、当然!嘻嘻,死亡当然可以!你等着!”
唉,好笨哦,怪不得是个疯了的神。杜尔米叹了一口气。拿正神给自己当免费助手——他还给肯·林恩发工资呢!但他总不能给【死昼】发工资吧?——会不会天打雷劈啊?
耳边突然静了下来。对此,杜尔米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他已经习惯了那些呓语,但【死昼】老是嘀嘀咕咕,他也会觉得烦;还是让【死昼】去查案子吧。
这样想着,他突然瞧见了什么。他立刻伸手,从灌木丛中将那样东西捡了起来。若不是他在这里仔细翻找,他还真不一定能发现这东西。
——一张钞票。
他莫名其妙地来回翻看着这张钞票,不明白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死者带来的,还是凶手身上的?不小心掉落在这里的吗?可是,一张钞票?
直到他望见钞票上画着的、歪歪扭扭的一朵花。
他突然怔住了。
“嘻嘻,我找到了!”【死昼】又飘然出现,并且炫耀说,“死亡找到了,那个亡魂!”
祂甚至将那半透明的、茫然而困惑的鬼魂带到了杜尔米的面前。一缕黑烟轻快地飘荡到亡魂的身旁,快活得好似并非死亡。在僻静的无人问津的克雷克庄园的角落,他见到了今日在此地死去的那名死者。
杜尔米面无表情地看着,心想,白日见鬼。
【死昼】便兴高采烈地说:“那么,我要公布、答案!嘻嘻,这名死者就是……”
“——阿方索·梅因。”
杜尔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