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夜色之中
“……哦,我亲爱的海沃德,你真该跟妈妈一起去那场宴会的。你压根不知道这宴会有多精彩。”
雍容的妇人坐到了自己儿子的身旁,但十分自然地忽略了书桌上摆放着的一沓资料。
海沃德·诺伊斯懒洋洋地从复习资料——该死的“复习”!——里抬起头,顺便瞥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发觉世界竟要步入夜晚了。他竟然已经复习了一整天。
……明明来到利文斯通是为了放松心情,但他怎么一头栽进了神秘侧的知识里头?
他叹了一口气:“妈妈,我当然想陪伴您。要是可以,我也想出门走走。可是,我遇上了一桩麻烦——神秘侧的麻烦。所以,我也只好待在家里了。”
海沃德的母亲没有追问他遇到了什么麻烦,只是怜惜地亲了亲他的额头。海沃德无奈地笑了一下。尽管他都已经三十多岁了,他的父母却还是拿他当个孩子一样宠爱。
但他也十分自然地与母亲贴了贴面颊,随后就说:“那么,不如跟我讲讲吧。妈妈,您瞧见什么精彩的事情了?”
他的母亲就复述了今日发生在克雷克庄园的事情。她讲得仔仔细细,甚至还描述了白日的天气、外头的风光、美丽阔绰的庄园、仆从如云的城堡、气势非凡的王女阁下。
当然,重中之重自然是那桩凶杀案。
在提及那位年轻的侦探先生如有神助一般的破案过程,母亲的语气也变得激动而赞叹起来。
“那可真是个厉害的年轻人!”她说,“看起来比你小十多岁呢,海沃德。可他却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我听人说,他的父母已经去世了……真是可怜的孩子。”
海沃德的表情逐渐变得古怪起来,特别是当他的母亲描述那个侦探拥有一张年轻英俊的面孔(她念叨了好几次,看来那名侦探确实长得挺好看,挺讨长辈喜欢)、一双幽绿色的漂亮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海沃德说:“让我猜猜,这名侦探的名字该不会刚巧就是杜尔米·奈特吧?”
“哎呀!”母亲吃惊地说,“海沃德,你竟然认识他吗?”
……他刚巧不巧还真的认识。
海沃德在记忆剧院大火的那一天碰见了杜尔米·奈特。其实他更熟悉一些的是【白日梦】先生。但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之间显然拥有某种关联,尤其是神秘侧意义上的关联。
对于海沃德这样一位魔法师而言,他对这种事情一点儿也不意外。神秘侧总是在无人知晓的地界悄然蔓延。
不管是【白日梦】先生拯救了杜尔米·奈特的生命,还是杜尔米·奈特向【白日梦】先生献上了自己的忠诚——类似的事情从来不稀奇。
因而他不禁想,杜尔米去参加那场宴会,却只是查明了一场谋杀,而不是带来更多的神秘侧厄运……
幸运的一天。海沃德望着自己的母亲,心想。
不久之前,海沃德还去了一趟【塔】。他是为了打听今年【群星会幕】的情况,顺便拿一些往年的考题。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在那儿听闻了“常正的七神”的名号。
他甚至心中一惊。因为他竟然比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早地、从【白日梦】先生那儿听闻了那常正的七神的存在。
这怎么可能?
或许那常正的七神已经早早得知了自己的名号;可谁还能比祂们更早地宣扬与转述这个名号?连祂们自己都是如此缓慢地向自己的信徒昭示这个名号的存在,而【白日梦】先生竟然已经大大咧咧地讲述出来了!
……【白日梦】先生是起名之人。
海沃德意识到这种可能性,并且为此感到深切的颤栗与不敢置信。
是的,【白日梦】先生已经用种种迹象证明了自己的不凡;可是,为神明取名之人?即便是巨面者,这也是一种难以想象的殊荣。
在更古老的时候,人们不太在意这种事情,那时候还没那么多的条条框框、也没那么多的神明。譬如当时的时光之神,或许会为一只普普通通的【梦境生物】的诞生而敲响【盛大钟声】。
可时至今日呢?
随着时代的发展、历史的变迁,许许多多的概念与含义都发生了变化。人们或许不会在意那恒初的四神了,即便那古老又尊崇;可人们当然会在意那常正的七神,因为祂们的力量恰恰身处他们的身旁。
因而每个人都讳莫如深,不敢去探讨这常正的七神的名号背后的意义。
而即便海沃德知晓了【白日梦】先生与之相关的……
他又能怎么样?他不还是得乖乖抱着复习资料一头栽进旅馆的书房,在这儿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进行着复习?
神才知晓【群星会幕】将于今年的何时降临。或许是年底,又或者是明天?
最后,海沃德就憋憋屈屈地抛下了这个问题——话说回来,拿【白日梦】先生为常正的七神命名这事儿开个课题写个论文,能让他当上眷者吗?——自觉地回去复习了。
只是他没想到,他的母亲竟然也在一场看似平平无奇的贵族宴会之中,遇到了那个跟【白日梦】先生显然颇有渊源的杜尔米·奈特。
一次谋杀?一张钞票?
这里头不会有图雅的力量的影响吧?海沃德暗自想。他不得不如此想,因为利文斯通似乎与图雅这位佞神有着深刻的关联,乃至于一切关乎利文斯通的神秘侧传闻,都必须怀疑图雅是否在里头掺了一手。
又或者,杜尔米·奈特那神乎其神的破案速度,也同样有着神秘侧力量的影响?可【白日梦】先生总不至于因为一桩谋杀案就出手帮忙吧?
海沃德想了这么多,却一点儿都不能与他的母亲讲。这会儿他甚至开始怀念与【白日梦】先生一同畅所欲言的感觉了——虽然他们的话题有点儿“渎神”。
海沃德的母亲也只是兴致勃勃地转述。关乎社交场上的一切故事,都是她这样的贵妇人回家之后的谈资。
海沃德便问:“后续是如何处理的?”
“凶手与死者的尸体都被警探们带走了,其余的宾客也意兴阑珊,所以我们后来是换了个地方。想必克雷克庄园往后是没什么生意了,人们都会觉得这地方有些晦气。”
刚刚母亲也跟海沃德说了克雷克庄园的往事。关乎神秘侧的,还有克雷克家族的传闻,都在漫长的时光之中显得神神叨叨、晦暗不明。
母亲知晓海沃德拥有神秘侧的力量,也就好奇地问:“说到这个,克雷克庄园难道还真的受到了神秘侧的影响吗?”
海沃德瞥了自己桌上的复习资料一眼,便说:“多半会受到一些影响。死亡是最深重的神秘侧印痕。”
他没仔细说,但这话就已经让他的母亲感到一些不安与困惑了。
但她到底是个上了年纪的贵妇人,见过的世面多了,因而最后却感叹一声:“即便在凡俗世界,死亡也仍旧沉重。那死者的妻儿,面对这场死亡该感到如何的悲痛欲绝啊。”
“听您说他们生活在桥区,那不妨给他们私下捐助一些钱财吧。”海沃德就说,“您到底见证了这场死亡。”
他的母亲赞同地点了点头。她知道海沃德仍有要事,于是就笑着说:“那么,咱们的话题就到这里。海沃德,你继续忙你的事情吧。我也该去休息了。”
“当然,妈妈。”海沃德说,“我会尽力早些结束的。”
入夜了。
在母亲离开之后,海沃德继续复习。在百无聊赖的背诵与记忆之中,他甚至有一瞬思考着,如果他干脆放弃、以此获取未来年年面见神明的殊荣……
……那他可能要英年早逝了。
于是海沃德叹了一口气,还是认真复习了。
到了深夜,他打了个哈欠,准备今天就到此为止。可他的视线突然一偏,却突然发现不知何时,窗户却打开了一条缝隙,有一样东西正放在窗台上,闪烁着微弱的月光。
夜晚冷清的海风自窗缝吹拂进他的卧室,也凉凉地吹进他的灵魂。
海沃德愣了挺久,差点以为自己已经一步踏入死亡的地界。对他这样一位深深了解神秘侧力量的魔法师而言,这莫名其妙大开的窗户,简直就是他的丧命预兆。
可他等了好一会儿,没等来更多的变故,于是就小心翼翼地往窗边走去。
他终于瞧见了那一样东西——那是一片仍旧新鲜的梣树叶。
一瞬间,仿若有无穷无尽的场景与记忆在他的大脑之中爆发。他感到强烈的、几乎动摇灵魂的晕眩感。世界像是将他倒着拎起来,然后用力地甩动着他的灵魂。
他仿佛顺着海水漂流,去往一艘倒垂树海之下的幽灵船,在那般幽冷诡谲的地方等待着什么。他仿佛面见神明,又好像重至死地。他仿佛回到了过去,又似乎去往了未来。
他仿佛回到一片荒野、一处废墟,仿佛刚刚逃离死亡,惊魂不定地喘息着。他将最后的生机埋在土壤之中,却又决绝地将一切都摒弃在自己的身后。他去往了一座新的城市,去领受自己注定的命运。
过了很久,他突然一下子回神,下意识伸手将那枚梣树叶握在手中。
他回过头,望见冷清的夜晚之中,仍旧空空荡荡的房间与那厚厚一叠的复习资料——这陌生又熟悉的利文斯通。
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海沃德·诺伊斯,他永远谈笑自若、懒懒散散,好像任何神明的秘密都可以从他的口中随意说出。可是,此时此刻,他望着自己短暂停歇的旅馆,想到自己将要返还的故乡。
格拉德。
他终于意识到,他也将拥有并且保有一个无法言说的秘密;一次终将抵达却又迟迟不至的灾难。
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那是来自父亲关切的慰问:“海沃德?我的孩子,夜已深了。我听你妈妈说你遇上了麻烦,但你也应该早些睡觉。”
“……当然。”海沃德喃喃回答,然后他大声回答,“当然,爸爸,我这就睡了。你们也早些休息……不必、不必为我担心。”
为他担心吗?
还是,他正在为他们感到担忧呢?
——他该感谢【白日梦】先生的馈赠,还是该痛恨【白日梦】先生的诚实?
夜色之中,他听闻一声凄厉的鸦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