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世界两端
这绝对是他熟知的那位脑子先生。
杜尔米有这个自信,毕竟,他可不认识第二个会在大半夜出来晒月亮的脑子先生。
不过,他并不知道这个脑子先生是来自哪个治世……可他现在一点儿也不在乎这个,完全不。对他来说,脑子先生就是脑子先生。
他倒是挺有些戏谑地想到这样一个场面,或许某一天,两位不同治世的脑子先生也会齐聚一堂,开始争论“你是海沃德·诺伊斯?不,我才是海沃德·诺伊斯”这样的话。多有趣呀。
总之,杜尔米自顾自往脑子先生旁边一坐,然后亲热地说:“我终于见到您了,脑子先生!”他万分诚恳地说,“我可太想念您了!过去这些日子,谜团简直将我的大脑都压扁了呀!”
“……【白日梦】先生?”
脑子先生好似现在才反应过来一样,他的语气有些惊异,没料到会在这个时候碰上【白日梦】先生。
不过这一点反而让杜尔米安心了,因为从语气和声音来说,这确实是他认识的那一位脑子先生。不知怎么回事,他们竟在利文斯通的这个初夏之夜相逢了。
略微带着些潮热气息的海风吹拂着杜尔米的面孔,与脑子先生的脑子。
于是杜尔米就开了个玩笑——恐怕只有他自己才能明白这个玩笑的含义:“我现在都看到您了。想必距离我见到逐光女士的那一天也不远了。”
“……【白日梦】先生。”脑子先生的语气逐渐生无可恋,“我们明天不就要启航了吗?怎么您还在这儿转悠?而且,什么叫‘终于’见到我?”
“什么?启航?”杜尔米傻乎乎地问,“从哪儿到哪儿?”
哪怕隔着脑壳与时光的距离,杜尔米也能感受到一种微妙的打量的目光,那让他在心中有点愤愤不平——这难不成是他的错吗?显然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错!
过了一会儿,脑子先生恐怕是屈服于杜尔米的无知了,也或许是他终于意识到,他眼前可是一位巨面者;巨面者犯什么傻、发什么疯,都是情有可原的。
因而他无可奈何地说:“当然是从波尔普恩返回谢兰啊!”
杜尔米恍然大悟。
这下他明白了,看来他是在利文斯通的沙滩上,而脑子先生却是在波尔普恩的沙滩上。他们身处各自的层域,尽管隔着辽阔的森罗海、隔着遥远的时光与治世,但仍是重又碰面了。
他也知道这是什么时刻了——这是奥尔德斯治世的弥留之际。
……可是,您认真的吗?海沃德·诺伊斯瞧着【白日梦】先生面孔上如梦初醒一般的表情,忍不住腹诽:您这是跑哪儿溜达去了,所以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回来了?
海沃德今夜心思浮动,怎么都睡不着觉。一种奇怪的心惊肉跳的感觉令他辗转难眠,而对于【星群】的信徒来说,他简直能想出一二三四五种对应的可能性,每一种都能让他死无全尸。
最后他还是决定起床来沙滩上透透气。他觉得宁静的夜空、吹拂的海风能够让他收获久违的睡意。他望着头顶上漂浮着的——半漂浮着的——波尔普恩,心中甚至产生了一种恍惚而难以言喻的感想。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还在沙滩上碰到了【白日梦】先生。前段时间祂与祂的领民们不是刚刚开了会吗?怎么还成了“终于见面了”?
难道这位巨面者也跟他一样失眠了,所以正在到处溜溜达达吗?
……也或许,这位巨面者是从另外一个遥远的地界前来,在抵达的那一刻,祂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哪儿。
“您快别跟我说笑了。”海沃德叹了一口气,“您要知道,我是个【星群】的信徒,我的想象力总能指向一些不妙的结果。况且,我可还得考试呢。”
“今年的【群星会幕】?”【白日梦】先生饶有兴致地说,“……说到这个,是不是无论哪个治世的你,只要其中一个被挑中了,另外的就得跟着倒霉……我的意思是,跟着考试?”
“是的,跟着倒霉!”
海沃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知道这位【白日梦】先生可绝不是同情或者怜悯他,而是在笑话他……好吧,倘若这事儿没有发生在他自己身上,那么他可能也会笑话一下。
他又说:“您说的完全没错,就是这样。但愿另外一个治世的我能够好好复习吧,起码能通过考试,我可不相信我能被选中第三次。又或者,但愿治世的变更能晚一点抵达,等我考完试再来。”
可那就在明天。杜尔米心想。就在明天,治世就将要变更了。
只不过,脑子先生,起码在这一点上,您应该能放心——毕竟新治世的您甚至已经成了群星之下的魔法师。既然您当初还是个信众的时候就能通过考试,那么当了选民的您一定手到擒来吧?
想到这里,杜尔米甚至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凝视着利文斯通的海面与港口,却忍不住想到波尔普恩寂寥而深静的夜晚。他恐怕再也不可能回到那个时刻了,因为每个人都在向前走;他只是不巧遭遇了往日的一抹幻影。
因而他又长叹着说:“唉,脑子先生,在见到您之前,我是想到了很多事情、很多问题要跟您聊聊。可是真的见到您之后,我又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您说的像是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一样。”脑子先生随口说,“况且,您难道不就是一口气积攒了许多问题,再来我这儿寻求答案吗?您向来如此,但您可是巨面者!而我才不过是个信众罢了。”
杜尔米一噎。他觉得脑子先生说过很多次这样的话,可每一次,杜尔米却都没法否认。
他不得不承认的是,像埃默森、莱拉女士这样的存在,祂们的确了解很多,但是能坦然跟杜尔米说清楚的事情却并不多。而脑子先生这样的信众或者选民阶段的神秘侧人士呢,那可就刚刚好!
没错,巨面者压根不行,还得是信众!
“……好吧。”杜尔米悻悻说,“那我先问一个问题。”
“您请。”
杜尔米思考了一会儿,他委婉地说:“您知道……我的意思是……”他绞尽脑汁思考怎么说,“您知道【海镜】的秘密吗?”
……海沃德·诺伊斯盯着咫尺之遥的大海,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白日梦】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当着大海的面问他知不知道大海的秘密?
好吧,虽然大家都知道【星群】的信徒是什么样的情况,可他们就在海边!有这么当面撬人家保险箱的吗?
他忍不住怀疑地看了看那位【白日梦】先生,疑心这位巨面者是不是又在开什么玩笑;可那双幽绿色的眼眸竟然十分认真而真诚地望着他,以至于他反而为自己的猜疑而感到一丝愧疚了。
人们应当很清楚,【白日梦】先生可绝对是个“友善”的巨面者。
于是海沃德便说:“什么秘密?”他停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您确实是圣名,是巨面者,是大人物;可您考虑考虑,我才只是信众!我要在海边说海的秘密?”
“可您甚至还在雾兰呢。”杜尔米脱口而出,“那不是更加……”
随即他们两个都沉默了。
在那样死寂的沉默之中、在那般沉冷的夜晚之中,他们仿佛都在等待某种厄运的降临。
但海浪仍旧波澜不惊地敲打着礁石,仿佛压根不为所动。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突然意识到什么,因而死不悔改地好奇地说:“看来您知道啊!”他一瞬间想到了一件事情,“难怪【海镜】与【星群】的关系不好呢,这怎么可能好得起来?”
【海镜】费尽心思要隐藏的秘密,却被【星群】随随便便地赐予给祂的信徒。难怪港口区的水手们还要跟【塔】的成员打架呢,或许他们不明就里,但是肯定上行下效。
现在想来,港口区与【塔】的冲突,甚至是杜尔米第一次见到脑子先生的时候,就已经听他提到过了。可那个时候杜尔米绝不会想到,【海镜】与【星群】的关系不好是因为什么。
……这么说来,【星群】与其他神明关系不好,似乎也是理所应当的。
在这样一个神秘汇聚、秘密云集的世界之中,【星群】却恰恰掌握了神秘学的奥秘,也必定掌握了无数的真相与谜底。可偏偏这是一位慷慨的神明,随随便便就将那些禁忌知识赐予了普通的信徒……多么慷慨又多么无情。
“……我必须得纠正您一个想法。”脑子先生的语气十分古怪,“至少在信众阶段,吾神还没有慷慨到这个地步。”
“哦?”杜尔米好奇地问,“那么,选民?眷者?”
“这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我还不是选民。”
这么说来,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脑子先生就知道咯?
脑子先生又说:“只不过,人们的确会产生很多猜测,特别是关于……雾兰。”他精心挑选了自己的说辞,他可不想在海洋面前提及镜子,“关于雾兰的事情,人们当然已经好奇很久了。”
杜尔米决定洗耳恭听。
“简单来说,您的确知道,我们的世界是球形的——是一颗星球,对吗?”
杜尔米说:“的确,我中学毕业了!”
他声称自己不是那么无知,但脑子先生毫无疑问地无视了他的抗议。
脑子先生便说:“可永世雾墙却阻挡了谢兰人探索海洋的脚步。您有没有想过,怎样的一种情况,才能阻止人们在一颗圆球上进行探索?”
杜尔米还真考虑过这个问题。
在阅读小说家的小说的时候,他看到了人们往地下挖洞、意图抵达一个新世界的情节。当时他就考虑过,如果真的想要完全阻止人类探索这个世界,那就更像是需要将这颗星球一分两半,在球体的中间设置阻拦。
光是在星球表面设置阻隔是不够的,毕竟这可是一个存在着神秘力量的世界,人们若是能在地表挖个洞、直接挖穿到世界的另外一侧,那就可以不顾表层的阻拦。
所以,这道屏障必须得是横亘了、切开了整个世界——整颗星球。
杜尔米便试探性地说:“就像是一个倒扣过来的碗?”
“您这样的描述非常形象;咱们的这颗星球,就是两个碗合在了一起。”脑子先生说,“可您还记得吗?世界拥有真理侧与神秘侧,那是世界的两端。”
杜尔米茫然了一会儿,愣是没明白脑子先生这是在说什么。他觉得脑子先生一定意有所指,但他空空如也的大脑压根挤不出任何一丁点儿知识。
于是他沮丧地说:“您快别打哑谜了,直接公布答案吧。”
脑子先生一哂,便说:“世界拥有真理侧与神秘侧,世界也拥有谢兰与雾兰。倘若有什么东西分隔了整个世界,使之成为两半,那么这两半却是全然对称、全然呼应的。
“可是,您之前不是好奇过,为什么是恒初的四神、永望的五神、终末的六皇……都是数字、还按照顺序排列,让人觉得十分奇怪,让人不禁好奇是否还存在其他别有意义的‘数字’,对吧?
“因而我已经将真相摆在您的面前了:两块大陆、两个碗,世界一分为二……真理侧与神秘侧。这是一个新的数字,也或许是一个旧的数字。
“祂与祂完全对应、彼此交织——这就是,世界的两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