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喜出望外
……他一定是见了鬼了。
他不想说他做了一场白日梦,因为他旁边真的站着那位【白日梦】先生!
可他一定是见了鬼了,才会瞧见一幅画里的孩童变成一个货真价实的活人。他还在现实世界吗?他不会已经变成神秘侧生物了吧?
伊文思·奈特头晕目眩,只觉得晚上加班显然没什么好事。
“别担心,堂兄。”杜尔米随口对他说,“克克都睡在画里跟着那艘船一起来利文斯通了,而且那艘船和那些船员都活得好好的——所以克克绝对是个好孩子,对吧!”
“嗯!”克克用力地点点头,“克克是个好孩子哦!”
……巨面者。伊文思面无表情地想。这个女孩是个巨面者。
只有巨面者才能拥有这般跨越凡俗、藏于层域的能力,所以这个女孩竟然还是个巨面者!
之前他为了要来这幅画,与政务署的那位署长交流了几句。言谈之中,那位署长颇有些抱怨,说最近利文斯通似乎来了好几位巨面者,让政务署万分头大——现在好了,署长先生啊,您又迎来一位巨面者啦!
这么一想,伊文思突然心平气和了。反正不是他的工作,让那位署长先生去处理吧,祝他好运。
杜尔米歪头看看伊文思·奈特,又看看克克,于是突然产生了一个奇妙的想法——这两人一个是见多识广的神秘侧人士,一个是真正意义上的神秘侧生物,正好能给杜尔米解答一个疑惑。
他问:“奥尔德斯治世还在吗?”
“什么?”
伊文思与克克同时困惑地望向他。
这个问题是突然地出现在杜尔米的大脑之中的。
的确,他已经来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是真正意义上的抵达;就像是他抵达波尔普恩那样“抵达”。
可是他不能确定奥尔德斯治世还在不在。他所说的“在不在”的意思是,难道这不应该像是午餐去这家餐厅,而晚餐去那家餐厅一样吗?
——尽管去了另外一家,可先前那一家也仍旧是继续营业的吧?
这是个杜尔米没考虑过的问题。对他来说,一块大陆与另外一块大陆的事情就已经足够复杂了,而时光的问题就更是将整个世界变得无穷诡异与变幻莫测。
克克的出现给了他一点儿奇妙的灵感,因为克克显然还是那个奥尔德斯治世的克克。也就是说,克克是从奥尔德斯治世“来到”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就像是跨越一扇门那样简单。
与之相对的是,难不成她还能“回到”奥尔德斯治世吗?
之前杜尔米一直以为,新的治世是取代了旧的治世;可如果旧的治世还在呢?
还是说,因为克克本身如此特殊,所以才会现身于此?
杜尔米就仔细瞧了瞧克克——看不出什么名堂来,果然他还是高看自己的神秘学知识了,他就知道——然后他耐心地问:“克克,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在一幅画中?”
“克克也不知道。”克克老老实实地回答,“克克只是突然睡着了,然后睡了很久很久,刚刚才被杜尔米哥哥喊起来。哎呀,白橡木号不会已经出发了吧!”
杜尔米恍然一瞬,这才想起来在治世变更的那个时刻,白橡木号的人们正准备新的启航。只是一夜过去,世界却换了一个天地。
“……还没。”杜尔米笑着说,“我们当然会等克克起床。”
克克傻乎乎地嘿嘿笑了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
杜尔米疑心是弗尼瓦尔神殿的某一位先知做了什么……等等,从这个角度来说,这幅画难不成是封印了克克的“小家伙们”?
之前他就已经猜到了,克克的力量来自于那些“小家伙们”,而后者来自于贝利尔·弗尼瓦尔所聆听的世界呓语。这既是一份诅咒,也是一份力量。
既然贝利尔能听见,那弗尼瓦尔神殿的其他先知说不定也能听见。指不定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某一位弗尼瓦尔先知聆听到了呓语,并且将“小家伙们”封印在画中,却不巧将奥尔德斯治世的克克一同牵引而来。
时光与时光也是共处在同一个世界之中的。杜尔米想到。所以对于克克来说,这幅画便是她抵达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捷径。
杜尔米感觉自己稍微能理解了。
对他而言,反正外域也能让他望见奥尔德斯治世,乃至于其他无数个治世的残骸与废墟,所以他并不会觉得奇怪——那些时光只是逝去了,而不是消失了。
杜尔米又望向了伊文思·奈特,他笑着说:“堂兄,我之前跟你说过,你是在另外一个治世成为我的领民的。可实际上,你完全可以否认这一点——那只是另外一个治世,而且,你也并不太乐意突然拥有一个领主,是吗?
“那么,为什么你最终还是承认了另外一个治世的你的做法?”
这会让杜尔米持续地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错觉:奥尔德斯治世仍旧存在——奥尔德斯治世造成的痕迹仍旧存在,并且仍旧以某种方式影响着整个世界。
发生过的事情终究发生过,恰如死亡终究是死亡。
伊文思有点明白杜尔米的意思了,他低叹一口气,说:“杜尔米——【白日梦】先生,你是想问,神秘侧如何看待治世的变更,是吗?”
杜尔米疑惑地歪了歪头,心想,他是这个意思吗?
“我信奉【海镜】。对我而言,大海既是富饶的包容的,也是危险的凶悍的。这并不矛盾,因为这是一整片汪洋大海,人类难以探索其中的每一滴水。”
伊文思的目光近乎飘忽地瞥了瞥那幅画与克克,感觉自己还是有点回不过神。
然后他接着说:“对于时光来说也是如此。这一个治世与那一个治世,就好像是撕裂之痕的左右两侧,从来都不是互斥的,而是彼此共通的。人们或许要花费巨大的代价来跨越中轴,可那并非不可跨越。”
或许这个故事只是发生在这个治世、而那个故事只是发生在那个治世,但这些故事始终排布于同一个世界,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在同一片海洋身旁熠熠生辉。
这就是伊文思的想法。
因此他深信,此时的他也是彼时的他;或许他终将做出同一个选择。
他说:“所以我的确承认另外一个治世的我的做法。他有他的顾虑,我也有我的考量。”他突然换了一个略微戏谑的语气,“而且,杜尔米——你终究是你。【白日梦】先生,如果是别的什么人,我可不会这么轻易认命。”
杜尔米怔住了,随后他笑了起来,甚至是开怀大笑。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
“我有点太蠢了!”他忍不住叹息着说,“我竟然没想到这一点!”
伊文思困惑地看着他。
一旁的克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你是杜尔米哥哥的兄长吗?那也是克克的兄长了!总之,我们先走吧,因为杜尔米哥哥肯定又要发一会儿疯了。”
“什么?”伊文思茫然地说,“发什么疯?”
克克瞪大了眼睛说:“他陷入了他自己的层域之中,就好像陷入了一片沼泽。可是杜尔米哥哥就是这样的,这只是他的一点小毛病……所以,让他自己待一会儿吧,这个时候他是不会理会我们的。”
可杜尔米为什么会这样?
伊文思被克克拉走了,但仍旧忧虑地望了杜尔米一眼。
刚刚杜尔米问的问题是,奥尔德斯治世还在吗?所以,杜尔米在奥尔德斯治世经历了什么吗?说起来,奥尔德斯治世又是什么?
……他只是在想,倘若奥尔德斯治世是他的启航之地的话,那么他是否希望回到奥尔德斯治世?
他是否希望世界也回溯成奥尔德斯治世的模样?
他不明白奥尔德斯治世为什么会变成阿尔弗雷德治世。之前他以为这是一个有去无回的过程,奥尔德斯治世或许已经消失了、或许已经成为了一片废墟。
就如同赫米什王朝沉眠在海底的废墟一样,或许他们的老奥尔德斯也已经彻底粉碎了。
可是克克的出现让他意识到,或许奥尔德斯治世只是睡着了。人们从梦中醒来,发觉自己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可他们仍是在做梦吗?还是真的醒来了?
他也不知道。他不知道孰轻孰重,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譬如说,阿尔弗雷德治世多给了他三年与父母共处的时光,也给了他亲自为父母举办葬礼的机会;阿尔弗雷德治世缓和了谢兰与雾兰的关系,也拯救了格拉德饥荒之中死去的人们。
而奥尔德斯治世呢?倘若他要回到奥尔德斯治世,那么那段时光又拥有怎样的、足以说服他的优点呢?
而如果他一个不选呢?如果他再选择一个新的会怎么样?会有一个完美的治世吗?可是,这样一来,他与他看不惯的那些【记录者】又有什么区别呢?
人们在面对选择的时候往往会手足无措。如果他们选择尽善尽美,那么他们终将追求更多的选择;如果他们立刻选择其中之一,那就一定是拥有无可比拟的说服自己的理由。
……如果他的父母还活着,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阿尔弗雷德治世。原谅他的天真与自私。可他们仍旧是死去了。
所以,杜尔米觉得伊文思说的是对的。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他即便见到来自不同时光的人们,比如永远惨死的时钟先生、比如永远在复习的脑子先生,他都不会觉得有什么。那是因为他以为自己的时光坚韧而稳固,所以他可以作壁上观。
而等他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他发觉自己的过往故事也能发生如此鲜明的巨变——原来只是利文斯通成为新都这一件事情,就能让他们一家三口的命运与故土发生改变;原来他们也不过是碌碌终生之中的一员。
他突然觉得慌张了。他突然陷入了一个奇怪的死胡同:他觉得自己应该在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之间做出一个选择,他有点畏怯了,他想要回到曾经的熟悉的奥尔德斯治世,去体会自己仍旧熟悉的故事。
可他不是本就会面临来自不同治世、来自不同时光的碎片吗?
那才是他的世界、他的层域。
在他跟埃默森的那一次对话中,他甚至得知,连【帝皇】都要面对不同的混乱的时光!
……他应当相信,杜尔米·奈特永远都是那个杜尔米·奈特。
最关键的是,他应当相信,他与他熟知的所有人,都将对得起自己的每一个选择。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往旁边一瞧——咦,克克与伊文思怎么不见啦?外域又将他扔到哪个奇奇怪怪的碎片了?
他狐疑地猜了一会儿,疑心这世界偷偷跟他开了个玩笑,于是他就自己走出了森罗协会。他在利文斯通的港口区游荡,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海边。
也就是在这个时刻,他突然瞧见沙滩的礁石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不,什么人?
他走进了一看,然后喜出望外:“哎呀,脑子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