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背道而驰
本杰明·诺普。
在杜尔米与艾米从消失的奈廷格尔前往利文斯通的路程之中,他们就聊到过本杰明·诺普。
在奥尔德斯治世,本杰明是奈特夫妇的旧友,常与奈特一家往来。
早在当初奈特一家仍生活在克里斯琴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是老朋友了。这种关联是因为本杰明的职业:他是一个古董商。而阿道弗斯·奈特是一名考古学家,在某次学术活动中他认识了本杰明·诺普,两人很快成为了朋友。
后来奈特一家搬到奈廷格尔,奈特夫妇又横遭意外身亡,本杰明·诺普便来到了奈廷格尔,帮助杜尔米解决了父母死后的许多事务——确切来说,葬礼、调查,乃至于往后杜尔米的生活问题,都是本杰明一手操办的。
按照本杰明的说法,他是在从克里斯琴赶往奈廷格尔的路上,遇到了正在流浪的艾米。他想到了同样父母双亡的杜尔米,于是产生了恻隐之心,就收养了艾米、带着艾米一起来到了奈廷格尔。
杜尔米从没怀疑本杰明的这个说法。他也问过艾米,艾米的说法跟本杰明完全一致。
简而言之,如果杜尔米没有离开奈廷格尔、没有踏上白橡木号、没有前往雾兰,那么他会觉得这位本杰明叔叔确实是个善良的好人、可靠的朋友。
然而覆水难收,杜尔米走向的道路与本杰明·诺普是背道而驰的。
违和感在往后的日子里越堆越多。
本杰明·诺普身上的违和感来自于两个方面:凡俗世界与神秘侧……好吧,简单来说他哪哪儿都很违和。
在西岛,借由时光倒流的契机,杜尔米与短暂死而复生的——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进行过一次长谈。那一次长谈解释了很多问题。
比如,本杰明写给朱利安的那封信中提及的“诺言”,指的是朱利安·邓莫尔成为阿德琳·弗尼瓦尔的家臣的承诺。
再比如,朱利安·邓莫尔最初打算在奈特夫妇死后,亲自前往奈廷格尔来照顾杜尔米,履行自己的家臣职责。他甚至给杜尔米写了一封信,尽管杜尔米并没能看到这封信。
但是在临行之前,朱利安被一名猎人——【海镜】的副神【荒野】的信徒——所杀。这似乎意味着幕后之人不愿意让杜尔米接触到朱利安·邓莫尔。
两相对照,杜尔米就能发觉一个很怪异的问题:本杰明·诺普的立场是飘忽不定的。
一方面,他的确照顾了杜尔米三年之久,并且至少在杜尔米的生命安危方面,态度是绝对友善的,否则他有无数次机会亲自杀死杜尔米。
但另外一方面,他又将更多的信息阻隔在杜尔米的生活之外,甚至没有让他接触朱利安·邓莫尔,仿佛刻意让杜尔米保持无知。
直到杜尔米提出要出海前往雾兰,本杰明才让杜尔米去找朱利安·邓莫尔船长。
但是问题来了,如果本杰明跟幕后黑手是一伙的,他难道不知道朱利安当时已经死了吗?还是说,他对此心知肚明,所以才跟杜尔米说了白橡木号,让他去送死?
可不管怎么说,只要本杰明与幕后黑手有关,那他就根本没必要写这样一封信。信中甚至提及了朱利安·邓莫尔的“诺言”——家臣的协议还需要本杰明来提醒吗?
最后,反倒是看到了这封信的杜尔米,由此了悟了朱利安·邓莫尔的特别身份。从这个结果上说,这封信更像是为了将这条线索推到杜尔米的面前。
这么说来,本杰明·诺普还真的是一个“保护者”的身份吗?
杜尔米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当初本杰明·诺普的选择。
而且,本杰明当初还曾经说,等杜尔米返回奈廷格尔的时候,他会给杜尔米准备一份礼物——这件事情一直让杜尔米耿耿于怀。
因为他的确返回了奈廷格尔。而奈廷格尔却消失了。难道这就是本杰明准备的礼物?听起来可真像是一个冷笑话。
杜尔米只觉得百思不得其解。
而另外一层违和感,主要与外域有关。
本杰明·诺普与艾米·诺普在外域的形象,与杜尔米遇到的其他人都不太一样。
他在奈廷格尔遇到过两种不同的本杰明与艾米:裙装艾米与骑士本杰明、骷髅艾米与囚徒本杰明。
前两者都“认识”杜尔米,都对杜尔米抱有善意。后两者都敌视杜尔米,不顾一切地想要杀死杜尔米。
同时,骑士本杰明还对裙装艾米有着一种隐晦的尊敬。
在奈廷格尔的时候,杜尔米没有遇到过别的什么特殊的人……或许还得算上奈廷格尔图书馆的那位亚恩大叔?但不管怎么说,本杰明与艾米一定是奈廷格尔最特殊的存在。
往后,杜尔米会意识到,外域中的一切也只是与现实相关的某种映照。甚至于踏上同一道路的人们,都会在外域显现出相同的特征与模样。
比如那些脑子,比如那些鱼头人,比如那些耳边小人,比如那些漂浮的面孔。
那么问题来了,本杰明与艾米的力量究竟是什么?他们为什么会出现截然不同的两种模样?在当时,这离奇的面貌甚至让杜尔米感到外域是虚幻的、不切实际的。
如果说这两种模样来自两段时光、两个不同的治世,那杜尔米也能理解。可问题是,他们究竟属于哪一条道路?
现在杜尔米知道了,艾米拥有【记忆】的力量。这大概能解释艾米的不同形象,那恐怕就来自人们不同的记忆。
那么,本杰明呢?
考虑到艾米甚至算是一位巨面者,那么本杰明难不成也是巨面者?这小小的奈廷格尔,还真是卧虎藏龙了。
可是,从如今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情况来看,未曾遭遇本杰明的艾米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是奥尔德斯治世的艾米取代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艾米,或者说,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巨面者艾米,成为了唯一的那一个艾米。
照这么说的话,这份力量反而是本杰明带给艾米的——可本杰明从哪儿来的力量?
杜尔米就此事询问了艾米。
而艾米的回答是,本杰明从没表现出什么特别的。他就是正常地出现了、正常地收养了艾米,然后正常地当一个没赚到钱但还是很有钱的古董店主。
……古董。
对于谢兰这样一个世界来说,古董几乎可以说是一种力量。当然,这多半意味着【时历】的力量。
这是如今的杜尔米才能领悟到的一个问题。对于真正的普通人来说,他们压根不敢涉及任何与时光、与历史相关的事情,更别说那些真正可疑的、危险的古物了。
在奥尔德斯治世,在当时神秘侧仍旧笼罩在晦暗之中的时代,情况就更是如此了。
要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不说别的,人们对法涅斯王朝至少还算了解、对【帝皇】至少还算信任,因而有人或许会选择收藏一些来自法涅斯王朝的古董。这的确是有可能的。
可是,在奥尔德斯治世?
古董商的身份,几乎昭示了本杰明·诺普的神秘侧背景。
这么说来,难道本杰明与【时历】有关吗?可是,从各个角度来说,杜尔米都更情愿相信他跟【海镜】有关。
……至少他现在已经出现了。杜尔米认真地想。
倘若他是个巨面者,那最好,杜尔米甚至能直接跟他聊一聊奥尔德斯治世发生的事情;而倘若他仍是微面者,那也不错,至少杜尔米可以对比一下两个治世发生的不同故事。
“……杜尔米?”
“啊!”杜尔米下意识叫了一声,然后略微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抱歉,维特克教授,我走神了。因为这位本杰明·诺普先生……似乎是我父母的老朋友。”
他其实也不确定爸妈是不是认识这个治世的本杰明·诺普。但既然本杰明仍是古董商,那杜尔米怀疑他们可能同样认识。
只不过本杰明的活动范围多半在克里斯琴,而奈特夫妇很早就离开克里斯琴、来到了利文斯通。或许这才是他们在如今这个治世没什么交情的根本原因。
杜尔米认真地解释说:“我想……我希望,在父母的葬礼的时候,我能邀请他们所有的朋友,来见证他们最后的时刻。”
塞奇怔了一下,然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之后,格里菲斯·索伦带着那本古书回来了。他敲了敲门,然后走了进来。
杜尔米顺势结束了沉重的话题,他好奇地问:“我能看看这本书吗?”
“当然。”塞奇说,“不过,戴上手套吧。”
杜尔米父母的收藏中也不乏手抄书,因此杜尔米也习惯了这种仔细的做法。
他小心地翻阅着这本古书。
就外表来看,杜尔米真觉得这说不定是一千年前的书本……当然了,一年前也有可能。
这本古老的手抄本的确拥有一种尘封多年的时光的气息。用作封面与封底的木板已经有些腐朽,而内里的羊皮纸更是略微卷曲,说不定还受过潮,有些发黄与皱褶。
内里的文字是经过了细致的排版的,图案也是一样,带着一种精美、但与如今的时光格格不入的气息。
想必每一段话语与每一幅插图都有着对应的含义。有时候,甚至一整页都是彩色的插图,令人心驰神往。这些色彩往往是从自然界取材的:比如紫色蜗牛、红色花朵,还有黄金与白银。
正如杜尔米想的那样,古书上的文字是他不认识的一种语言。但通过旁边的插图,杜尔米还是能隐约看明白一些。
这是一首长诗,大致内容是描述一位勇士带领部落征服土地、追逐太阳的故事。
关于“太阳”的这个部分,杜尔米没怎么看懂,但在每一幅插图之中,杜尔米都能瞧见“太阳”的存在:要么是太阳照耀之下的河流与土地,要么是部落居民在烈日炎炎下修筑房屋、进行买卖,要么是勇士在太阳的光辉下举起长剑。
而最后一幅画,正是太阳落山、篝火燃烧,勇者身披黄金盔甲、在河流旁沉眠的景象。
杜尔米总觉得这幅画好像象征着什么,但他很明显看不懂。
“这就是首皇吗?”杜尔米指了指那位勇士。
“我倾向于这么认为。”塞奇的说法没有特别笃定,“‘无名之王的旗帜在风中烈烈飘荡’,这是长诗中的一句。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唯一的无名之王,也就只有那位古老的首皇了。”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点困扰。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问:“我在想……连【记录者】那边都不知道吗?”
那是人类最古老的王、那是人类的第一位王。可是,他的姓名就这样失落于光阴的尘埃之中吗?
即便是亚玛利埃的遗民,对于他的描述,也只剩下“无名之王”的感叹吗?
塞奇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一旁的格里菲斯欲言又止。最终,这对导师与学徒陷入了一种相似的沉默之中。
……在那样的寂静之中,杜尔米突然想到了脑子先生的说法。
脑子先生曾经说,或许过往的时光仍旧混乱、仍旧未曾终结。他当时说的是法涅斯王朝之前的那段时光;可是,难不成更古老、更遥远的岁月,也仍旧陷在永恒不休的争论与抢夺之中吗?
难道,首皇的真实姓名,直至今日也未曾确定吗?
“……这要看你更相信第一个观点,还是第二个观点。”
第一个观点是,首皇的形象是当时无数的英雄汇聚而成的共同历史符号。第二个观点是,首皇是一个的确存在的初代人皇,只不过因为种种原因,他的遗民与领地只剩下亚玛利埃。
杜尔米想了片刻,然后说:“这两个观点也可以结合在一块。”
塞奇笑了起来:“这也是一种可能。”他停了一下,“至于【记录者】,或许他们有他们的答案,但那未必是我们的答案。我们有我们需要追逐的答案。”
这位老教授将一生都献给了考古与历史事业。他知晓他身处的治世,也不过是可能发生动摇的一段简短时光吗?他或许知道,可尽管如此,身处这段时光之中的人们,也仍旧埋头在自己的人生之中。
而首皇只是时光的最初。哪怕时光的最初仍旧动摇不定,但时光之河始终从最初开始缓缓流淌,或许淌过无数人的人生,才最终与他的人生汇合。
“我仍旧认为……”塞奇轻声缓慢地说,“首皇的故事就沉眠在一切的起初,随人类文明一同生长。只是我们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寻找与探索。”
探索。杜尔米怔怔地想。
在广袤的时光长河的两端,人类的首皇与如今的人类,或许都曾经在某一瞬共同望向这段漫长的光阴,并等待着彼此在罅隙之中重逢的时刻。
他们遥遥相望、遥遥相盼。
而对于如今的人类来说,或许他们无法涉足古老时光之中的变故。但他们埋首于自己的人生、行走于自己的道路,就已经是人类先祖对他们的故事的最好期盼。
而对于如今的杜尔米来说,他的确可以涉足古老的时光,至少,他可以目睹过往一切的历史。阿尔弗雷德治世给予他更宽松的氛围与环境,也交予他更多的困惑、更多的疑虑。
这纷乱而遥远的世界,仍旧等待着他的探索。
——与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