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最后遗民
这位考古学教授名为塞奇·维特克。
他应该有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他已经在埃尔哈特大学工作了二十年,是校内资历最老的一批职员。
他跟那两位奈特教授有着不错的交情,也跟杜尔米见过几面。要是算上一些学校之外的聚餐,那么杜尔米还曾经跟这位维特克教授同桌吃过饭,几乎可以说是家庭聚餐了。
埃尔哈特大学之中,这样的老教授并不少。时至今日,像劳伦特·霍索恩这样的年轻教授正在逐渐涉足更多的学术领域,成为校内的中流砥柱,而老教授们则渐渐退居二线、颐养天年。
“……那本古书吗?”
塞奇沉默了片刻。
在了解到杜尔米的来意之后,塞奇也没有特地提及杜尔米父母的事情。
不过杜尔米已经想好了自己的说辞。
他平静地说:“您应该也知道了我父母的事情。我爸妈走得匆忙,很多事情都没来得及完成,比如他们的学术研究。我想重新整理他们的学术成果,然后集结成册、共同出版,同时做一本独特的手抄书,给我自己留念。”
这的确是杜尔米规划之中的事情。只不过现在森罗协会还在打捞遗物,暂且没什么音讯,所以事情也就没法推进。
当然了,杜尔米觉得他爸妈不会介意他拿这个借口来调查一桩案子的。
他心里偷偷跟他亲爱的爸爸妈妈道了个歉,然后继续真诚地望着塞奇,并且说:“我爸爸曾经跟我说,在埃尔哈特大学,您拥有最多的手抄书。我想您在这方面肯定十分有见识。”
这倒是真的。阿道弗斯·奈特的确跟杜尔米提到过这事儿,虽然只是因为杜尔米缠着他好奇地追问学校里的事情,所以阿道弗斯无可奈何地跟他说了一些有趣的部分。
一本手抄书价值不菲,尤其是来历古老而内容神秘的。普遍意义上的出版物,譬如小说、报纸等等,除却少部分的版本比较有收藏价值,其他通行版本其实都差不多;但手工制造的手抄书就拥有更多不凡的价值了。
塞奇作为考古学教授,也算是近水楼台了。
“……可惜那本古书,只是带来了厄运。”塞奇叹了一口气,“杜尔米,你有这个想法当然是好事,但一定得注意安全。”
这年头,制作一本书都得注意安全了。神秘侧的力量还真是无孔不入。
“因为什么?”杜尔米假装自己一无所知,同时一本正经地说,“而且,一本书怎么会带来厄运?照您这么说,我家的书房里可就是一屋子的厄运了。”
塞奇被他的话逗笑了,他笑得咳嗽起来。
旁边的一个年轻人走了过来,给塞奇端来一杯温水,并且担忧地说:“教授……”
“……没什么,格瑞。”塞奇摇了摇头,“老毛病了。”
他跟杜尔米介绍了这个脸上还有雀斑的年轻人:“这是格里菲斯·索伦,我年纪最小的学徒。不过,可别小瞧他,这是个有天分的孩子。”
杜尔米好奇地瞧了瞧格里菲斯,随后笑着说:“你好。我也可以喊你格瑞吗?”
不知道为什么,在那双幽绿色的眼眸的注视之下——明明这个人的目光是友好而活泼的——格里菲斯察觉到一丝无形的压力。他稍微愣了一下,然后同样笑着说:“当然!杜尔米,很高兴认识你。”
“好吧,格瑞,去把那本书拿过来。”塞奇宽和地说,“至于我,我先跟杜尔米聊聊这本书的故事。看得出来,他已经好奇得要命了。”
杜尔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我说这本书带来了厄运,是因为它带来了死亡。”
塞奇·维特克并不是第一次从那位书商那里买书。他一辈子都沉浸在各种古书、古物之中,他年轻时还去过许多考古遗迹,并且真的从泥土里挖出过精美的棺材与干枯的骸骨。
他因而认识不少古董收藏家、书商等等。半生积攒的人脉,也不过是为了他那无可救药的对于历史的热爱。
“我研究首皇。”塞奇坦诚地说,“杜尔米,你知道首皇吗?”
杜尔米有点惊讶。
这并不仅仅只是因为“首皇”,更是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人们竟然能如此光明正大地将“首皇”挂在嘴边吗?
不过他转念又想,首皇的确是人类文明发展至今不得不提及的一个人物。尽管那古老至第二神历,但显然也在历史之中拥有相当重要的地位。
因此杜尔米只是迟疑了一瞬,就点了点头。
他问:“所以,那本古书,就是关于首皇吗?”
塞奇注视着他,就像是温和地注视着一个学生与后辈。他首先问:“你对首皇有什么了解吗?”
“……不是很多。”杜尔米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跟安德烈·法涅斯更熟一点。”
塞奇又被他逗笑了:“你跟【帝皇】更熟,是吗?那当然了,我们每天都能在广场上瞧见【帝皇】的雕塑。”
杜尔米心想,他说的“熟”是真的熟,说过话的那种熟悉。不过他当然知道老教授会误会成什么样,所以就笑着耸耸肩,也不否认。
“而首皇,除却学界,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这几乎已经是神话生物了。”
情况确实如此。法涅斯王朝便可说一句古老,那么首皇又该是多么遥远而无人知晓的光阴?
“关于首皇,我们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他的真实姓名、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塞奇说,“现在我们基本有三个观点。”
杜尔米洗耳恭听。
“第一个观点是,首皇并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古老人类部落之中的一员。可能是某一位部落长老、某一位部落勇士、某一位部落医者。在漫长的时间里,神话与传说会将他们的事迹逐渐合为一体,形成一个共通的英雄形象。
“我们很难从历史中找到一个确切的指示对象;与其说我们在描述一个人,不如说我们在描述一段时光。也就是说,首皇是一群人类、一段历史的共同象征。”
那些古老的传说,也不过是同一个故事被翻来覆去地传唱。
杜尔米明白地点点头。
不过他个人不太认可这个说法。
因为,在这样一个神秘力量真实存在的世界之中,任何关乎历史的描述理应属于一个切实存在的人——如果不存在,那么【力量】也可以让他变得“存在”。
从之前埃默森的态度就可以看得出来,那终末的六皇都是真实存在的人类。
“第二个观点是,首皇是头一个征服附近部落、建立某种意义上的统一王朝的人类。这个王朝可能比不上法涅斯王朝或者赫米什王朝那般广大,但的确是这片大陆有史以来的头一回,因而拥有非凡的象征意义。
“这个人类可能出现在第二神历或者第三神历。主流的观点是第二神历,更多的考古证据也出现在这个时间段。这头一位帝皇建立了某种独属于人类的政治制度,从此往后,人类就拥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王朝国度。”
杜尔米觉得这种可能性挺高的。
不过,你们阿尔弗雷德治世连赫米什王朝都能随便说出口了?连神历都能随便探讨了?好吧,这是一位考古学教授……可是,这也能研究?
您刚刚不是还让我注意安全吗?杜尔米悄悄腹诽。您自己怎么不注意安全?
“而第三个观点是,首皇从不存在。”
杜尔米惊讶地“啊”了一声。
塞奇十分宽容地笑了一下,因为当他听闻这个观点的时候,他也感到万分惊诧——他们的研究对象,研究到最后,结果竟然是根本不存在?
“这个观点如今已经被否决了,但曾经一度十分流行。”塞奇说,“简单来说,这个观点的依据是,如果首皇建立的国度,或者首皇所在的部落,真的拥有如此重大的特殊意义,那么历史上理应留存相应的……‘痕迹’。”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隐约明白了过来。
比如法涅斯王朝,即便已经崩溃,但克里斯琴仍旧守卫着法涅斯最后的荣誉、谢兰人也仍旧认可自己曾属于一个彻底统一的国家。诸如奥古斯王国这样的国家,也仍旧宣扬着【帝皇】的传奇色彩。
比如赫米什王朝,即便陆地上的人们几乎对这个海洋王朝一无所知,但是海洋之上的岛屿仍旧流传着关于赫米什最后财富的传说;哪怕是世界尽头的怪物们,也仍旧逡巡在旧日国度的所在地。
比如雪皇,即便谢兰中南部的城市居民对北地的印象只剩下寒冷,但北地的居民恐怕仍旧铭记着他们的雪皇与雪后。比如太阳与工匠,也仍旧以自身的方式影响着如今的人类。
这些“帝皇”,依旧在人类的历史之中铭刻下属于自己的丰碑。
可是,首皇?
那的确是无比古老的年代,远至第二神历,就连那永望的五神也仍是最初的模样。
但一座城市、一片部落、一个国度,总该有属于自己的痕迹流传下来。即便只是城市的姓名、部落的姓氏,或者一块古老的无名的石头,那也该是首皇存在的证据。
难道首皇建立的国度已经彻底消弭在历史的尘埃之中吗?
……等等。
历史的尘埃?
杜尔米突然感到了一种深深的违和感。
他不知道这种违和感从何而来。他想到了自己曾经在外域见到的那个失落的、颓靡的王朝的废墟。
最后,他想起了妈妈的研究。
“亚玛利埃。”他喃喃说。
亚玛利埃。神秘的城池,亚玛利埃。
阿德琳·弗尼瓦尔收集了世间流传的许多古老神话,其中就有来自亚玛利埃的神话,而这段神话有着与世间其余神话并不相同的风格。
“亚玛利埃说:便有光,使黑暗消弭,人见世界,于大地生长;便有暗,使光辉掩埋,人失土地,在世间流亡。”
如果首皇建立的国度已经彻底毁灭,那么亚玛利埃神话中提及的“人失土地”与“世间流亡”,似乎就是这个结局的某种写照。倒不如说,亚玛利埃人很有可能就是首皇的国度的最后遗民。
塞奇惊讶地望了杜尔米一眼,或许是想到了杜尔米的父母,所以他又突然了然。
他笑着说:“是啊,亚玛利埃。”
“……所以,正是亚玛利埃证明了首皇的存在?”
“那座古老的、神秘的城池,即便他们如今已然退守沙漠之后,也仍旧铭记着属于他们的帝皇。”塞奇仿佛答非所问,“在他们向法涅斯王朝臣服的时刻,人们也终于确信了首皇的存在。”
杜尔米不禁发出了惊叹。
于是他意识到,不是“证明”,而是“捍卫”。
“只不过,在法涅斯王朝崩塌的时刻,许多古老而珍贵的资料全都付之一炬。学界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空白与黑暗。连同法涅斯王朝的崩塌一起,当时的人类也陷入了混乱与沉寂。
“直至近些年,随着谢兰与雾兰交流频繁,商业的繁荣让人们再度踏足亚玛利埃,我们才终于从他们那里再度获得首皇的相关信息。”
杜尔米完全没想到,这中间还有这样曲折的过程。
“亚玛利埃有一首记录着首皇故事与传奇的歌谣,被后来的人们称为亚玛利埃之歌。”塞奇终于来到正题,“我曾经在克里斯琴见到过亚玛利埃之歌的残本,所以在遇到那本古老的手抄本的时候,我无法不相信那就是真品。”
杜尔米问:“那本古书就记载着亚玛利埃之歌?”
“是啊。现存的很多版本都不及这本手抄本上的完整。”说着,塞奇却摇了摇头,“不过,贝尔纳说的也有道理,很多部分都对不上……”
杜尔米猜测贝尔纳就是那位外来的、提出异议的访问学者。
不过这也让杜尔米发现了一个小问题:“所以,您至今也无法确认真假?”
“很难。”塞奇诚实地说,“当然我并不是心疼我付出的金钱。我的意思是,那可能是真假参半的,或者有一部分是空缺的,由后来者填补的,说不定还是后来的亚玛利埃人新编的——这算是虚假的吗?”
杜尔米点了点头。
他敬畏地产生这样一个猜测:或许那首亚玛利埃之歌未必是如今通行的谢兰语,而是更古老的、法涅斯王朝之前的某种语言。总而言之,是如今的杜尔米不认识的语言。
塞奇又说:“所以我才想找到这本手抄本最初的来源,这样至少能确定其真实的来历。我可不希望这本书来自一年前的某个工坊——起码也得是五十年前的工坊吧?我都不强求是百年前的了。”
杜尔米发出闷闷的两声笑,但不敢笑得太大声。
“我找过那名书商,他说他也是从一位古董商那里收来的。”塞奇叹息了一声,“而还没等到我们联系上那位古董商,书商就直接……死了。”
“……抱歉。”
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个离奇的念头,可他迫切想要求证。
他控制不住那种迫切的好奇与冲动,于是追问:“那名古董商人……他的名字是什么?”
塞奇有点意外于杜尔米的问题,但他也不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
他回忆了一阵,然后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本杰明·诺普。应该就是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