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递进关系
“可是,你真的要调查图雅吗,杜尔米?”
劳伦特担心地望着杜尔米。
他们已经离开了科尔文太太家。时间接近中午,于是他们在附近的一家餐厅吃了午饭。这家店是劳伦特推荐的,显然他是这里的熟客了。
而他们坐在一个僻静的窗边角落,几乎无人能听见他们的谈话。因此劳伦特才主动提及了图雅的事情。
在他看来,这事儿本来只是邻里矛盾,多半是哪个发了狠的邻居把科尔文太太的狗带走了。说不定过几日就还回来了——可别真的死了吧?这行为已经十分过分了。
可如果一切与佞神有关、与佞神信徒有关,那这事儿是不是有点太离奇了?
劳伦特简直不敢置信,自己只是帮邻居找一条狗,就直接要调查一位佞神了!这佞神怎么能跟狗狗扯到一块呢?
“这非常危险。”劳伦特的语气带着些许困扰与担忧,“而且,如果真的是佞神信徒做的,那为什么他们不直接找科尔文太太呢?这实在是说不通。”
杜尔米点点头。与劳伦特相反的是,杜尔米的语气很轻松:“是的,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这其实是一码事。”
“一码事?”
“我说了,我是一名侦探。”
“……所以?”
“侦探的使命就是调查一切可疑的线索。”杜尔米无辜地说,“既然佞神信徒的疑点已经摆在我面前了,那我当然得冲过去好好研究啊。就算巴迪没失踪,难道我们就不调查图雅信徒了吗?”
劳伦特差点被杜尔米绕晕了。他这才想起来,当初在埃尔哈特大学的时候,当杜尔米望着父母被他人闯入的办公室的时候,杜尔米的表情不是恐惧退缩,而是若有所思——是了,这个年轻人,简直好奇得不得了!
杜尔米又说:“再说了,我是一名侦探。”
“什么?”劳伦特更不明白了。
一个“我说了”和一个“再说了”,可都是“一名侦探”,这有什么递进关系吗?
但杜尔米却耸了耸肩,笑眯眯地往嘴上划拉了一下,示意自己要保密。
他的想法其实相当简单。在【白日梦】的力量的影响之下,他作为侦探的调查可未必那么“正常”。他是说,虽然他是侦探,但他还是【白日梦】先生啊。
人们不会真的以为一位巨面者的调查有多麻烦吧?
凡俗的侦探或许得一步一个脚印,可巨面者侦探只需要遵从自己的直觉与想法就行了。而他现在的想法就是调查图雅。
说到底,他不必当一名十分出色的侦探,他只需要当一个足够热忱的巨面者。
这就像是一本推理小说。文字所能容纳的信息量是有限的,因而那些被分到了些许文字的事物,必定是有意义的。对于巨面者而言,任何出现在祂们的层域之中的东西,都必定有其来源、有其原因。
图雅。这位神明的力量实在是太经常出现在杜尔米的面前了。他一直想调查了。
劳伦特欲言又止。
杜尔米发觉,在新的治世,尽管劳伦特的人生际遇发生了一些改变,但他的性格没发生什么改变。这一点让杜尔米十分宽慰——哎呀,真是奇了怪了,有朝一日,轮到他对着别人“十分宽慰”了。
这让他在心里抱怨了一句。
然后他想起来自己最初前往钟楼的目的。于是他故意瞧了瞧时间,就问:“说起来,劳伦特,你对戏剧感兴趣吗?”
“戏剧?”劳伦特并不多想,很快回答说,“我并不喜欢戏剧。”
“为什么?”
劳伦特沉默了片刻,然后仿若答非所问:“我已经目睹了太多的历史。”
他见惯了人们在历史的舞台上演真实的戏剧,又何必去瞧那些依照虚构的剧本进行的表演。他以为,人们原本就已经在自己的人生之中表演了。
杜尔米明白了。可他又有点不明白了。
既然劳伦特不喜欢戏剧,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一家剧院——然后剧院还着了火,然后劳伦特还死了?
时钟先生啊时钟先生,你可能八百年没看过戏剧,偏偏就是不巧看了那么一场,然后就倒霉催的直接死了啊!咱们白橡木号的霉运可真是再也没得救了。
杜尔米心里多少有了一点猜测,于是他说:“好吧,这是因为上次我见到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他推荐我去参加一些年轻人的活动,别老是闷在家里,要出去交交朋友……”
“原来是这样。”劳伦特说,“如果你愿意的话,请随时邀请我。”
杜尔米也笑了起来,他知道劳伦特压根不清楚他提及戏剧的真正原因。这让他觉得这样的对话实在是太滑稽了。于是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但我可是个倒霉的人!劳伦特,我身边有无数麻烦。”
劳伦特无奈叹息,同时又忍不住笑着说:“我看得出来,你都主动去调查一位佞神了!杜尔米,你当然麻烦缠身。”
“……杜尔米!真的是你。”
一个声音打断了杜尔米跟劳伦特的交谈。
杜尔米下意识觉得那声音耳熟,他侧头一望,发现那张面孔也十分眼熟。
“肯!”他惊叫了一声,“你竟然在这儿!”
随后杜尔米愣了一下。随着肯·林恩的出现,记忆锚点也给出了过往的一切痕迹。
肯·林恩是杜尔米·奈特的中学同学,以及朋友。
他们交情挺好,但离开学校之后就没什么往来了。在利文斯通这样一座大城市,想要长久维持友谊,还真需要花费一些心思。对于杜尔米来说,他中学毕业之后就要前往雾兰了,所以与当时的同学们就更没什么交集了。
不过他的确在出发之前给好几个朋友写了信,说自己将要随父母前往雾兰,还兴致勃勃说给他们带一些纪念品——天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但愿他们往后还有再会之日。
如今他就跟肯·林恩重逢了。杜尔米简直百感交集。他想他还是能跟白橡木号的朋友们重逢的,只是不知道伯纳德·克拉姆在哪儿。可既然肯仍旧在,仍是原来的模样,那伯纳德多半也在。
于是杜尔米直接站了起来,走过去拥抱了一下肯,然后真心实意地说:“在这儿看到你真好。”
杜尔米表现得有点激动,肯也有点意外。可当他坐下来,听闻杜尔米与他父母的遭遇之后,他瞬间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所以,能望见与往常一模一样的朋友,真是一件幸事。”杜尔米说,“我没能去成雾兰,我又回到了谢兰。”
只不过,在奥尔德斯治世,他却是与肯·林恩一同抵达了波尔普恩。他们共同经历了漫长的航程、凶猛的风浪、无尽的疯狂——肯·林恩是他的好朋友,凡俗意义上的。
他们会一起提及家庭、父母,会一起打牌、一起回忆奈廷格尔的海浪声,也会一起抱怨煮豆子是多么干巴巴的口味。他们曾经还约好一同返回奈廷格尔,杜尔米还想去瞧瞧肯家里的农场。
只是新的治世就在那个时候抵达了。
杜尔米发觉奈廷格尔消失了,他以为肯·林恩也跟着消失了,却没想到他的老朋友还在,甚至早早成了自己的同学。
……看来新治世的记忆还有不少惊喜等着他。杜尔米暗想。可他手头的事情越堆越多,真没时间仔细翻阅过往的记忆。
劳伦特知道杜尔米与肯旧友重逢要好好叙旧,于是早早告辞离开了。
杜尔米跟肯换了一张桌子,谈及他们各自中学毕业之后的经历。
杜尔米的经历就不必多提,多少与惨痛的死亡挂上钩。
至于肯,他的家庭不算非常富裕,因此肯毕业之后就开始寻找工作,只是屡屡碰壁。
按照杜尔米的记忆,肯的父亲是个木匠,母亲是一名抄写员。他的父母花钱供养孩子去了城内知名的中学,显然是希望肯能够成才、早日找到好的工作。
“但我没能找到很好的工作。”肯老老实实地说,“杜尔米,你知道的,我不太会说话,也没什么特殊的能力。可我的父母非要指望我赚大钱……真令人沮丧。”
“所以你现在还没有工作?”
“我找了几个活儿,可我父母觉得我都上过中学了,应该能找到更好的,所以就全让我拒绝了。后来我怎么找也不能让他们满意,就干脆先做点零工,总不能老是花他们的钱。
“我想等时间久了,他们就明白了,现在中学毕业压根算不了什么。我们可是在利文斯通。”
杜尔米也感到无奈。他想,在旧的治世,是肯·林恩一心想要离开奈廷格尔的乡下农场,去海上闯荡出一番事业;而到了新的治世,等这一家子来了利文斯通这样的大城市生活,反而是肯的父母一心望子成龙。
不过他因此产生了一个想法,就悄咪咪问了问肯现在打零工能赚到的钱,还有他上次找的几个活儿的工资。肯也全说了。
“……我想,如果你愿意的话……不然你来我这儿干活吧,肯。”杜尔米突然提议,“我现在是一名侦探,而侦探都需要一位助手。”
肯有点吃惊地望着他。
杜尔米提出这个建议是经过了仔细考虑的。
肯·林恩的性格他十分了解,哪怕如今这个新的肯·林恩,也有同学相处了好几年的交情。他完全相信肯是个靠谱、勤劳、认真的人,他相信肯值得信任。
况且,肯现在是利文斯通本地人。说老实话,杜尔米还真需要一个利文斯通本地人来充当助手;因为尽管他也生活在利文斯通,但如今的他更多还是以奥尔德斯治世的视角来审视这个全新的治世,这种立场一时半会儿很难改变。
除此之外,肯还有不错的身手。他父亲是木匠,所以肯从小就跟着父亲干活,有了一把好力气。后来在中学的兴趣课程上,肯还参加了拳击课与武术课,得到了老师的优秀评价。
不管怎么说,肯一定是比杜尔米(依靠花匠先生的砍刀)更加身手矫健。未来他们要是调查地下帮派什么的,难免遇到一些小混混,这就得指望肯出手了——总不能每次都让神秘侧的力量来解围吧。
最后一个重点是,肯对于神秘侧是有些了解的。这是因为他母亲是一名抄写员,常常为太阳教廷抄写一些文档资料,所以肯也耳濡目染,知晓了一些注意事项与规矩禁忌。这可是十分难得的。
唯一的问题是肯自己是否愿意,毕竟这是担任杜尔米的助手——为老同学担任助手这事儿,听起来有点丢面子。
“侦探!”肯却说出了让杜尔米都有点意外的话,“这也太酷了,杜尔米!”
杜尔米稍微愣了一下,随后突然意识到,肯·林恩还是那个肯·林恩。本质上,肯依旧向往远方波澜壮阔的大海——虽然被白橡木号的倒霉弄得欲哭无泪吧。
杜尔米就笑了起来,他爽快地说:“没错!要一起调查吗?”
“当然!”肯不假思索地回答,然后他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立刻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工资多少?”
杜尔米简直快笑得肚子痛了,他说:“我当然不会亏待你,老伙计。我给你这个数,怎么样?”
他俩凑到一起嘀嘀咕咕,最后肯十分严肃地点点头。他俩表现得像是帮派接头,而不是侦探与助手这样的正当行业。
总之,杜尔米给自己找到一个合适的、值得信任的助手。他几乎迫不及待地将自己手里的案子和盘托出,并且要肯帮忙记线索——船队海难、商人之死、连环失窃案、侦探之死、邻居的狗……
肯逐渐听得目瞪口呆,讷讷说:“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现在后悔可来不及了,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