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多此一举
“假|币案。”朱利安·邓莫尔说,“这是我们唯一的线索。”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正是利文斯通政务署的署长,戴夫斯·克劳斯。他常常跟利文斯通的警局打交道,但很少真的接触到一线的警探——而朱利安·邓莫尔的到访同样是他的意料之外。
不过戴夫斯与朱利安合作过不少案子,因此他了解这位警长的性格;没有真正的要事,朱利安不会特地拜访。
“假|币案?”他问,多少有点若有所思,“……你是指,利文斯通的那一起,还是瓦伦蒂的那一起?”
甚至于,克里斯琴的那一起?
只不过前两者发生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而后者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
年长的警探没有明确回答这个问题,他说:“我不得不注意到一个巧合,或者说时间顺序。是在钱斯·加迪尔死了之后,裘德·亚历山大也跟着死了。而作为侦探的裘德,的确在我们解决假|币案的过程之中出了力。”
而钱斯·加迪尔,人们认为他在利文斯通的假|币案之中充当了某种角色,比如运输或者分发假|币,这一点在政务署的内部档案里有过体现,也正是从这一点深挖下去,他们最终确定了钱斯·加迪尔身上的无数恶行。
换言之,利文斯通的政务署以及警局,对于图雅信徒的追查其实已经持续了好几年。
只是金钱是人们日常生活中再常见不过的东西。即便没有神,人们也会因为钱财而自相残杀;他们的调查始终进展缓慢。
“我不得不怀疑,”朱利安又说,“或许是裘德注意到了什么我们没有注意到的线索,于是在钱斯·加迪尔死后,有人选择将裘德灭口,避免我们调查到更深入的关键要害。”
钱斯·加迪尔是个无恶不作的恶棍,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在图雅信徒之中,就是最顶层的那一批。他更像是一个干脏活的打手——为更上层的人做事。
人们的确是在二十年前才注意到图雅的。
不得不承认的是,即便到现在,人们对于图雅的了解也并不那么多,甚至于“图雅”这个名字本身也只是人们为了方便指代而使用的一个代号。
而相当可笑的一件事情是,这个称号原本就是为了称呼一位佞神而使用的,可在流传开来之后,就连这位佞神的信徒也开始使用这个说法了——是的,图雅的信徒也称呼祂为图雅,因为他们觉得这名字听起来还挺厉害的。
按照政务署的判定,图雅还并非圣名阶段的巨面者,多半只是列席。只是祂点燃了人们心中的贪欲之火,因此从各个角度来说,都可能对人类造成相当可怖的危害。
……有一件事情,加深了图雅对于人类、对于凡俗的影响:治世的变更。
在奥尔德斯治世,克里斯琴仍旧是王国的都城。尽管如今的谢兰已经分裂为多个国家,不复昔日法涅斯王朝的辉煌,但传承着“法涅斯”姓氏的奥古斯王室,依旧可以看作是法涅斯王朝的正统传承。
当克里斯琴仍是王都的时候,【帝皇】的宫殿高高地笼罩着这座城市、这个国家,借此将影响力进一步扩散到整个谢兰。因而凡俗的一切仍旧被制约在某一个范围之内,让人们尽可能少地受到神秘侧的影响。
而当时他们的治世者奥尔德斯也是个乖戾冷僻的性格,他并不理会凡俗的许多争端。譬如说,他才懒得管王国辉煌不再的都城与新兴繁荣的港口城市之间的矛盾。
在奥尔德斯治世,甚至许多人都不知道政务署的存在,也不知道神秘侧的力量的模样。那是一切仍旧笼罩在隐秘之中的故事。
等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治世者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利文斯通这一边,使奥古斯王国最终迁都至此,也使得【帝皇】强力压下的许多神秘侧阴影,开始蠢蠢欲动。
这很难说是世界转向了神秘侧还是真理侧。因为尽管人们受到了神秘侧的威胁,但人们也的确更加明白了神秘侧的情况。
治世者的选择也让如今的有识之士意识到,这会是一个港口、贸易、海运、商业活动蓬勃发展的时代。金钱疯狂地向利文斯通涌来,造成了无数乱象的同时,也造就了利文斯通的辉煌。
——图雅。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年,人们对祂了解不多,只是知晓这样一位佞神偶尔会造成一些血案;甚至在政务署的档案之中,人们也很难确定克里斯琴的那起假|币案是否与图雅有关。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从二十年前瓦伦蒂的假|币案开始,人们就意识到这样一位佞神可能对人类社会造成的惨痛影响。时至今日,包括钱斯·加迪尔在内的一众图雅信徒,也都已经成为了人们的心腹大患。
二十年前,瓦伦蒂发生了一起假|币案,几乎造成了当时整个诺斯王国的经济动荡与人心惶惶。诺斯王国甚至被迫发行了一批新的货币——拥有新的图案与新的认证标志,因为这样人们才能确定这张纸币是真实的。
即便作为敌国,当时的奥古斯王国也同样心有戚戚。当然,趁此机会掠夺一些经济利益,也同样是他们会做的。
当最终事实证明这场风波与佞神有关的时候,几乎所有的附近国家纷纷哗然。因为如今的时代是属于谢兰与雾兰的时代、是金钱与利益的时代、是航海与远行的时代。
而神明?神明还需要钱吗?
可既然金钱在如今的世界占据了如此重要的地位,那么金钱也将会成为一位神明。
“而我同样注意到一件事情。”朱利安盯着戴夫斯,“这个消息我甚至是从政务署听来的——钱斯·加迪尔的死亡,跟【白日梦】先生有关,是吗?”
戴夫斯猝然想起什么,片刻之后,他缓慢地点了点头:“是的。”
“……并且,与利厄斯有关?”
“是的。”戴夫斯又一次回答,而这件事情令他深深地皱起了眉。
是的,他现在才想起来,是利厄斯杀了钱斯·加迪尔。
而利厄斯是什么?
利厄斯是一位崭新的巨面者,一位【白日梦】先生的追随者,一种价值等同于黄金的香料。祂支撑了如今的浮空之城波尔普恩,同时,祂萌发自黄金的神性种子。
【白日梦】先生的辉煌壮举与【盛大钟声】的猝然抵达,使人们都忘记了,利厄斯才是搅动了彼时波尔普恩一切乱局的核心:祂是神性种子的萌发,而那粒神性种子象征着财富。
有心之人全都知道,是谢兰与雾兰交流的这三百年,蕴生了新的层域、诞生了新的力量,因而育成了这样一粒神性种子。
可是,假如利厄斯是财富,那么图雅是什么?
……所以,利厄斯与图雅,这两位同一道路的列席,正在争夺新的圣名?或许终有一日,祂们之中的某一个,还能有幸佩戴冠冕吗?
戴夫斯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这个念头,同时忍不住捏了捏眉心,因为这意味着更复杂、更疯狂的情形。
难怪【白日梦】先生会来利文斯通。他想。
毫无疑问,【白日梦】先生是站在利厄斯那一边的,但利厄斯的主场是雾兰,祂的界碑就是波尔普恩。而图雅在谢兰已经经营了几十上百年,所以利厄斯想要在谢兰对付图雅的话,就必定需要【白日梦】先生的帮助。
从实际情况来看,就是【白日梦】先生抵达利文斯通之后,利厄斯杀了图雅的一个信徒。
是的,这听起来毫无问题。利厄斯与图雅的力量之争到最后一定是生与死的决斗,这是毫无疑问的。任何一条道路的故事都是如此。所以死亡一定是争斗的讯息。
可是,当初钱斯·加迪尔的名字不还是戴夫斯自己告诉【白日梦】先生的吗?
不、不不不,尽管如此,尽管表面上情况是这样,尽管确实是他将这个名字告诉了【白日梦】先生,可他当时能说的名字还能有谁?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是了,一位巨面者说要杀人,那么戴夫斯当然希望祂杀一个有罪的恶人,而当时他手头正有这样一个恶贯满盈、亟待解决的混蛋的名字——而那就是图雅的信徒!
戴夫斯突然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颤栗。他突然意识到,或许自己的选择早就在【白日梦】先生的预料之中。
而【白日梦】先生为什么能找到他?这是因为祂早在奥尔德斯治世就已经成了阿切尔·英尼斯的领主,而阿切尔·英尼斯与戴夫斯·克劳斯的交情在更早之前就已经注定了!
戴夫斯想见这样一个画面:这群巨面者,祂们在人们从未知晓的层域争斗、抢夺、篡改,而仅仅只是祂们这样行动而拂过的一缕风,都能让微小的人类猝不及防地跌倒在地,或许从此命丧黄泉。
这让戴夫斯感到一种如坠深渊的沉重感触,与对【白日梦】先生的畏惧。
他当然目睹过无数档案,知晓无数巨面者乃至于神明的所作所为;可【白日梦】先生给他一种飘忽不定的感觉。又或者,是因为这一切终究与他有关,所以才成了他的恐惧。
……可【白日梦】先生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祂想要杀死钱斯·加迪尔,或者杀死任何一个人,其实都不必找政务署询问。可祂偏偏就是这么做了。
可人们总不能真的相信一位巨面者会如此行侠仗义吧?
因而戴夫斯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白日梦】先生是在通知、是在警告、是在劝诫。
祂告诉他,在利厄斯与图雅之间,是利厄斯帮助政务署解决了一个恶人,而图雅反而是制造邪恶的那一个。因而政务署理应站在祂那一边,而非图雅那一边。
那些大人物往往都是这么做的。他们的做法并不是直白地要求与指使,相反,他们要你主动去迎合、去猜测、去附和他们的想法与思路。他们不会配合别人,而引导别人来配合他。
就比如说,【白日梦】先生要杀个人,可祂不会表现出祂自己要杀人的意图;相反,祂会表现得像是政务署请祂动手。
戴夫斯早该意识到这一点。他与那些贵族或者王室成员打交道的时候,听着他们拿腔拿调的措辞,就能知道他们的想法。在【白日梦】先生这里,他没有想到这一点,是因为他以为【白日梦】先生一定是那种高高在上、不通世故的巨面者。
可实际上,人们不是说【白日梦】先生踏上了帝皇之路吗?
祂可真是个狡猾的领主!
戴夫斯·克劳斯无可奈何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面前这位年长的、传奇的警探并不那么了解神秘侧的一切,并且他也不准备将警长扯进神秘侧。
可他现在实在是憋了一肚子话,而他的朋友——将这个问题带到他面前的阿切尔·英尼斯——如今竟然同样也是个普通人!
……真不知道另外一个治世的阿切尔是如何惹上【白日梦】先生的。戴夫斯阴暗地想。多半也是个困惑得不得了倒霉蛋,跟现在的他一模一样。
反正戴夫斯不知道自己的辖地内怎么能有两位——不,三位!——巨面者混战的。
他疑心自己根本就不应该来利文斯通,他就应该好好待在克里斯琴。在克里斯琴当署长不好吗?来什么利文斯通?他要是能回到过去,他就应该狠狠往当时自己的脑袋上拍一巴掌:让你乱跑!
“……我明白了。”戴夫斯语气沉沉,维系着自己镇定从容的政务署署长的风范。
朱利安·邓莫尔同样平静地点点头,但反正是不知道戴夫斯到底明白了什么。大概是神秘侧的什么玩意儿吧。
“不过,就几年前利文斯通的那起假|币案来说……唯一可能的问题,只有那名画师的身份。”
利文斯通的假|币案是戴夫斯亲自调查的。正是因为之前瓦伦蒂的前车之鉴,所以奥古斯王国对这些假|币抱有深深的忌惮与不安,所以立刻就将调查级别拉到了最高。
警局、政务署、太阳教廷,甚至还有【记录者】与森罗协会,全都参与了调查。据说后来有一位王室成员还请动了【乡】,也不知道他们在人们的梦里查到了什么。
最后的调查结果显示,整件事情的确是图雅信徒所为。他们基本上就是将他们在瓦伦蒂所做的一切,复刻到了利文斯通这座城市之中。
或许是因为在迁都之后,王国的大部分财富都汇聚到了利文斯通,所以这群图雅信徒才盯住了这里。
好消息是人们很快查清了这场阴谋;坏消息是,到最后他们也只是抓了一个主谋,并且图雅力量造成的相关影响至今未曾消弭。
并且,当时并不是利文斯通城内的所有图雅信徒都参加了这场造假行动。估计也是在瓦伦蒂的失败让他们意识到狡兔三窟的重要性,因此很多成员如今仍旧逃脱法网,隐藏在利文斯通,暗地里伺机而动。
钱斯·加迪尔就是这样一种存在。要不是他自己忍不住,还是在假|币的“生意”里掺了一手,那么戴夫斯也很难顺藤摸瓜,找到关于他的线索与踪迹。
而当初在调查假|币案的时候,侦探裘德所负责的事情,主要是调查假|币的来源与去向。因为他这个人交友广泛、长于走街串巷,并且背地里还跟不少赌场有交情——赌场那种地方,显然更不希望自己赚到的钱都是假的。
这种暗处的流通是警方很难追查的,于是他们就找到了行动更加方便的侦探帮忙。
裘德的确提供了几条有用的线索,但很难说这些线索里面有多少是真正影响重大的,就算有影响也主要是从犯与受害者。而主谋的抓捕更是依靠旷日持久的排查与盯梢,跟裘德毫无关系。
但假|币的画师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这既是犯罪者,同时也是受害者。并且,在他们真正实行抓捕行动的那一天,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个画师突然自己跑了。
后来那些图雅信徒也的确交代了画师的长相与情况,但说来说去也只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普通男人,相貌平平、毫无特征——戴夫斯知道,这听起来就很有问题,听起来就非常神秘侧。
可他不能真的为了一个画师继续大动干戈,当时假|币案的事情已经在城里闹得沸沸扬扬了,他们必须早点给市民一个交代。
于是,情况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但我觉得这说不通。”戴夫斯又说,“裘德究竟知道什么,需要他们在钱斯·加迪尔死后立刻将裘德灭口?”
而如果这是图雅对于【白日梦】先生杀死钱斯·加迪尔的报复,那么同样还是一个问题:裘德究竟知道什么,或者做了什么,需要一位巨面者特地注意他的存在?
朱利安·邓莫尔缓慢地说:“我们都知道,钱斯·加迪尔没有留下遗嘱,所以在他死后,所有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还有他的情人、私生子,或者莫名其妙的远房亲戚等等,都在争抢他的遗产。”
戴夫斯点点头,对此并不意外。
政务署与警局将钱斯·加迪尔的遗产留着,也就是为了找出更多与之相关的人士:财帛动人心,对恶人来说更是如此。
“那些先来的人当然可以抢到最值钱的东西。而钱斯的一个私生子有着很深的赌瘾。”朱利安说着自己调查来的消息,“……而裘德的牌技很好。”
戴夫斯愣了一下,然后他惊异地说:“你是说裘德从那个私生子手里赢来了什么东西?!与图雅有关的?”
“我不能确定。但他们确实去了同一场私人赌局。”朱利安说,“事关图雅,我认为这事儿最好交给政务署来调查——最好先把那个私生子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