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姗姗来迟
杜尔米怎么也没想到,这枚出现在雾兰的神性种子,听起来竟然跟凡俗的世界更有关联。
不经意间,他心中想到了白橡木号的商人一家三口。
受到森罗协会某一位眷者的命令,那名商人甚至还在暗中监视杜尔米。可是,那毕竟是商人。如果这枚神性种子拥有某种自主意识的话,那它是不是天然就更加亲近“商人”这一类群体?
而且,那位眷者确实给了那名商人一袋金币作为报酬,不是吗?
如果神性种子不止一个,那么在雾兰矿场出现的那枚神性种子——以及那场凶杀案,或许只是某种信号。那向世界宣告:新的神性种子诞生了。
但其他象征了这条道路的神性种子就无法萌发了吗?就非得寻找那最初的神性种子不可吗?
这样一想,杜尔米就隐约察觉到,或许商人一家前往雾兰的原因,还带有某种更深邃的、更复杂的贪婪与野望。或许,神性种子,就是一次使人一步登天的机会。
凡俗之人可能没那么深刻地理解神秘侧的规则,但商人群体是最能把握时机的群体。一个没头没尾、隐隐绰绰的消息,向来也能引来一群商人的争相投资。
一群投机者,但的确赚到了大钱——这才是人们对于商人的通常印象。而神性种子不正是一次走大运的机会吗?
这个时候,伊文思·奈特恍然感叹说:“难怪这枚神性种子会出现在波尔普恩的矿场。恐怕它是一粒金子。”
一粒金子。而波尔普恩的确拥有金矿。
杜尔米从自己的思绪之中抽离出来,不禁望了伊文思一眼。他突然发觉,伊文思在上一次与他会面的时候就说过这样的话,而这一次则是重复,并且告知其余的领民。
……所以他这位堂兄,是不是在偷懒?杜尔米狐疑地想。明明是相同的消息,但说了两次,还显得他很有能耐一样。
换个角度,可能这就是森罗协会的成员们的处世之道。
“一粒金子?那可就有意思了。”海沃德说,“等我们抵达波尔普恩,恐怕会面对数不清的真真假假的神性种子。最早挖出这枚神性种子的矿工已经死了,那粒金子恐怕早就流入市场,说不定都被熔铸为一枚金币了!”
朱利安·邓莫尔适时地为他们无知的【白日梦】先生补充一些常识知识:“波尔普恩自身并不拥有货币系统,市面上流通的钱币大部分是诺斯王国的通用货币,少部分是奥古斯王国的货币。铸币流程一般是在两国官员的把控之下在当地进行。”
杜尔米乖乖地点了点头,发觉这的确是自己的知识盲区——虽然他的盲区有点多——也示意自己听懂了。他说:“但是,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就算真假混杂,波尔普恩当地的有心人也早就应该找到了吧。”
“他们或许能找到,但他们无法使这枚种子萌发,那就等于是没找到。”【无人知晓】女士突然开口说,“毕竟神性种子是容易被人忽略的。”
“那么,什么能使财富的力量萌发呢?”杜尔米饶有兴致地猜测,“……一笔订单?一场交易?”
这么一说,他突然又想到了西岛与布卢默家族的合作。
从现在掌握的信息回望过去,杜尔米猛然察觉到了一丝怪异。
那个时候西岛混乱丛生、死亡遍地,中途还发生了一场可怕的祭祀——那祭祀的由头就是这次合作协议的达成!——就连岛主都换了一个人,但布卢默家族仍旧强硬地、不容置喙地推进合作事宜,甚至连前任岛主先生的葬礼都毫不避讳。
西岛之于波尔普恩,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还是说,因为布卢默家族收集到了疑似神性种子的金子,所以必须得在西岛进行这样一次实验呢?
这是个没凭没据的猜测,但考虑到布卢默家族如今是波尔普恩的统治者,如果真的有谁能抢先得到波尔普恩矿场中开采到的那粒金子,那恐怕也只有这个权势滔天的家族了。
只不过,既然人们未曾听闻一位新的巨面者的诞生,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布卢默家族在西岛的尝试最终还是失败了,神性种子仍旧没能萌发?
……于是他们转而跟【虚月】的信徒合作?
如果他们自己无法得到神性种子萌发而成的力量,那他们至少也要收获一位巨面者的暗中支持?
于是杜尔米换一个角度,重新思考起布卢默家族失败的原因:假如使种子萌发需要的是一场交易带来的金钱流通,那万一这个种子本身就已经被铸成了一枚金子,它自己不就已经参与过无数次金钱交易了吗?哪还需要人类参与其中?
“恐怕没那么简单。”凯瑟琳语气沉稳,说出了太阳教廷内部的猜测,“这些贸易交流的过程,本身就堆砌起了这片层域。想要真正使种子萌发,恐怕需要更彻底、更深层的改变。”
杜尔米想到海洋的三个阶段,不禁赞同地点了点头。
一滴水与一场雨已经是截然不同的两样东西。
……等等,这是“群”吗?
杜尔米一下子停住了。
一场暴雨便是无数滴的水珠汇合群聚而成,一片大海便是无数次的暴雨蜿蜒流淌而至。
这么一想,杜尔米突然有点惊愕,他仿佛窥见了某种隐藏在幕后的轨迹。
【隐秘】的力量,直至今日,仍旧深刻影响着这个世界。在更古老、更遥远的时代,那甚至影响了一位神。
……是的、是的,或许正是在那恒初的四神的守候之下,那永望的五神才会诞生。再往后,星星承接了一部分力量,海洋也吸纳了别的力量。物是人非,神也从不例外。
他颇为感慨、不禁走神。
等他回过神,他才发觉桌上已经冷场。杜尔米下意识眨了眨眼,问:“怎么了?”
“……您沉默太久了。”多克·希尔小心翼翼地说,“我们正在等您说点什么。”
“我说什么?”杜尔米说,“我还没搞懂呢。”
一粒金子接下来能变成什么?的确,金子汇聚而成必将成为财富,但他总觉得这样有点太简单了,就像逐光女士说的那样,神性种子的萌发需要彻底的、本质的改变;金子不就是财富本身吗?
“我突然想起来,现在许多地方已经能够使用现金——纸钞,对吗?因为金子太累赘、太沉重。”杜尔米撑着下巴,挺感兴趣地提到这样一件事情,“这样一来,金钱就跟金子无关了。这算是本质的改变吗?”
“……那还是金子。”其余人不答话,最早成为领民的法罗夫人便适时地回答,“恐怕只是用了一样象征物来象征金子。”
杜尔米击掌赞叹:“多么神秘学的表述!”
神秘学家海沃德·诺伊斯露出一个郁闷的表情。事实上,很多神秘学家都不愿意沾染金钱的……呃,怎么说来着,“铜臭味”,他们觉得那太世俗了。
“但是我有一个问题。”
杜尔米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譬如【太阳】。”
他朝着凯瑟琳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只是举个例子,并无意冒犯。而凯瑟琳只是一笑,没有抗议或是驳斥。在信仰这方面,逐光女士可以说是相当温和了。
“譬如【太阳】。人们用狮子来象征太阳,是因为太阳的确是【太阳】,那真的是一位神明,真的拥有强大的力量,所以【太阳】默认之后,人们也不约而同地记住这样的象征与印象。”
领民们同样若有所思。
“可纸钞为什么能象征金子?一张纸片与一粒金子有什么关联之处?这简直可以说是神秘学意义上的‘关系’了吧?”
“……因为纸钞的确可以用。”
“因为纸钞在银行可以兑换成金子。”
“因为一个国度站在一家银行的背后!”
人们相信这个国度支撑着这家银行的日常运作,相信这个国度的力量足以汇聚出那么多的金子——而纸钞?那就像是黄金狮子之于【太阳】,其实没什么关系,只是【太阳】认可。
只是这个国家认可。
“所以这个国度才是这里的神明。”杜尔米停了一下,然后他突然换了一个语气,笑吟吟地说,“要我说,【帝皇】才是名正言顺的财富之神,你们觉得呢?”
这么说起来,当初赫米什可是给他看过赫米什王朝的金山银海的,而那甚至是伴随了祂永恒漫长的沉眠。赫米什的财富就是这样葬身于大海。
而安德烈·法涅斯就更不必说了,他曾经享有过一整片大陆的臣服,法涅斯残留的宝藏至今仍是许多探险家魂牵梦萦的硕果。
说到底,金钱几乎可以说是凡俗世界的真理。虽然这听起来更有一种冷笑话的意味,但钱财的确能在凡俗世界起到更多的作用;对于一位神秘侧人士而言,金子还能买到巨面者的力量不成?
因此,就神秘侧来说,这样一条新的道路有什么意义呢?杜尔米有些不太明白。财富、金钱、贸易,这听起来都很凡俗,竟要成为一位神?多滑稽的场面。
……不对,等等。炼金术师!
很久之前,当杜尔米向脑子先生询问知识的质料该如何使用的时候,脑子先生便举出了这个例子:炼金术师大多是第二等阶的【星群】信徒,能够将金属提炼为黄金,因此备受推崇。
当时杜尔米没想那么多,他只是基于朴素的——凡俗世界的——“有钱就是有力量”的观念,因而对炼金术师肃然起敬。那个时候的他甚至还不知道神秘侧这个概念呢。
可如今他已经察觉到真理侧与神秘侧不容忽视的对立,因此不免产生了这样一种怪异的感觉:即便在神秘侧,金子也是特殊的吗?
于是,杜尔米望向海沃德,问:“不过,神秘学意义上,金子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指向?”
这么问的时候,他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等一下,他是不是又暴露了自己对于神秘学的无知?
在场这些领民,可以说是一个比一个“神秘”、一个比一个博学。
看海沃德·诺伊斯已经足够学富五车了,而劳伦特·霍索恩可是有一位眷者当导师的;看逐光女士已经深受【太阳】的眷顾,未来不日就要成为使徒,而【无人知晓】女士更是行走在无人知晓的地域,与神秘为伴。
看朱利安·邓莫尔船长,表面上没什么天分,但可是纵横森罗海二十年,光是实践经验就强过在场无数人;而伊文思·奈特更是森罗协会在神秘侧的眷者,过去三百年的奥尔德斯治世全部深受【海镜】的影响,这位眷者能知晓多少秘密?
再看他们这位木偶船长阿切尔·英尼斯,不说他拥有朱利安·邓莫尔的记忆,光是他在凡俗世界的贵族身份,就足以令他收集无数普通人难以知晓的知识与信息;而小海狮呢?这本来就是个巨面者,简直浑身上下都淹没在神秘之中了!
至于多克·希尔,暂且不论他是否真的与空之神殿多克希尔有关,他可是货真价实的生与死同时存在;瞧瞧白橡木号上那个活着的多克·希尔吧!而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他们的来历简直神秘莫测到杜尔米现在也没搞明白。
……所以,唯独只有他们的领主大人,简直可以说是不学无术!
黄金跟神秘学有关?那不是肉眼可见的事实吗?不然这怎么可能成为神性种子呢?连安德烈·法涅斯都是【帝皇】了,世俗的财富怎么就不能拥有神秘学意义了?——怎么【白日梦】先生现在才发觉吗?
杜尔米:“……”
他哀怨地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沉默且可悲且姗姗来迟地发现:原来他是在场最后一个意识到这一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