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一重联想
“所以,头一个问题是,神性种子到底是什么?”
最后,小海狮搬来的石凳子还是派上了用场,附赠一张椭圆形的长桌。他们就零零星星自由落座。幸亏这是幽灵船,所以巨大的桅杆不算碍事。
……所以他们还是在黑橡木号的甲板上开会了。杜尔米有点惊异地发觉。只不过是在梦中的幽灵船上。
海沃德·诺伊斯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他们就在这样幽绿色树海之下、寂静怪异的幽灵船之上,开一场针对神性种子的会议吗?真是离奇。
然后他发现没一个人回答那位【白日梦】先生的问题。
于是他叹了一口气,承担起作为一个【星群】的信徒的职责——通常意义上,得到【星群】馈赠的人士会成为一个组织、一个团体之中的信息提供者,或者说,他负责扫盲。
毕竟神秘学是一种神秘的学识,即便是其他道路的信徒,也未必对神秘学有着完整且正确的理解。仅有【星群】的信徒,他们似乎将自己的灵魂都锚定在知识之上,尽管是一些危险的、可怕的知识。
神性种子就属于这类知识。这是巨面者阶层才会常常涉猎的东西,对微面者而言,至少也得是眷者、使徒这样层级的人类才能窥视的宝物。
……结果得要他这个信众来讲解,对吗?这世界真是疯了。
他说:“神性种子是一样渺小、很容易被忽略的东西。”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听着。他并不感到意外,因为上一次他在梦中的波尔普恩隐约察觉【海镜】的三重层级的时候,他就发现巨面者的起初一定是渺小的。
一滴水、一场雨、一片海。这是【海镜】尚未成为镜子之前的巨面者生涯。
人们会关注一滴水吗?
年长之后,即便他们落下一滴泪,也只会自己面无表情地拭去。
杜尔米问:“是实际存在的东西吗?”
“当然。”海沃德说,“不过请容许我指出一个特别的问题。所谓‘渺小’,是神秘学意义上的渺小。就其客观体积而言,那未必小,说不定很大。”
“所以,核心问题是,它容易被忽略。”杜尔米摸了摸下巴,然后笑着说,“脑子先生,你这么说的话,会让我觉得神性种子不止一个,关键在于如何使它萌发。”
幽灵船的甲板上响起一阵不安的窃窃私语。在场的领民们面面相觑,用目光交换着一些隐晦的含义。
海沃德简直头都大了,他知道一位巨面者当然拥有敏锐的知觉,可是【白日梦】先生能不能不要这么大张旗鼓地说出来!自己心里明白就好了。
但【白日梦】先生已经这么说了,海沃德也就只好顺着这个话头继续讲下去。
是的,神性种子不止一个。
或者说,同期出现的神性种子一定不止一个,但最终能够萌发,能够步入热忱、窥探永恒的神性种子,只有可能是唯一的那一个。
这条道路拥有着排他性,其中一个神性种子必须打败(或是吸纳)其他所有的种子,才能掌握这唯一的一条道路。
这样的打败或是神性种子自身的努力,这样一来,神性种子最终的目标便是海洋那般的神明,是自然萌发、自然生长、自然诞育而成的一位神明;某种自然神,或许可以说。
也或许是另外一个掌握了这枚神性种子的生灵,使用其他的手段打败其他的神性种子(或是其他掌握神性种子的生灵)。就其表象而言,这就有点像是帝皇之路的群雄逐鹿,神性种子的力量反而成为了他们的战利品。
杜尔米听得津津有味,像是在听故事一样。
他的领民瞧见他这样的表情,心里不禁有些嘀咕——这位【白日梦】先生,竟然是一位巨面者吗?
事实上,除却法罗夫人、朱利安·邓莫尔这样的正式领民,以及脑子先生、逐光女士这样长久身处白橡木号的乘客,其余的领民,比如伊文思·奈特与阿切尔·英尼斯,哪怕是【无人知晓】女士,他们全都不怎么了解【白日梦】先生。
他们或许在不少传闻之中听闻了这场【白日梦】离奇的作风、古怪的性情,可当他们真的接触到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时候,他们还是忍不住感到一丝惊异。
那果真不像是一位巨面者,不是吗?
巨面者会如此友好吗?巨面者会这般认真倾听吗?巨面者会打扮得像个人类,并且还表现得像是个人类吗?
他们汇聚于此,名义上是为了使他们的领主大人从选民步入眷者——可实际上呢?
神性种子可以使微面者成为巨面者……哈!巨面者!与帝皇之路的眷者?要是真能抢到这玩意儿,他们的领主大人还当什么眷者,直接当一位新的巨面者不就行了?
……哦,差点忘了,祂本来就是一位巨面者了!
祂原本就是一位巨面者,却需要祂的这些微面者领民来为祂抢夺那颗神性种子吗?祂自己动手难道不是手到擒来吗?
这怎么讲怎么滑稽。没人敢相信祂真的只是为了神性种子,可他们还非得陪祂演这场戏——做这场白日梦不可。不然他们还能如何?
他们甚至不明白那片古怪的叶子怎么能带领他们来到这片梦境,【乡】什么时候与树有关了?
海沃德·诺伊斯主动讲解神性种子,这很好,其余人并不想多说什么。
譬如阿切尔·英尼斯,他可绝对不想开口,他觉得自己在这地方保持沉默,如同往常的木偶船长一样,只顾点头,其余什么话都不必说,这样起码不至于坏事。
又譬如伊文思·奈特;其实他心里的想法更加古怪。他的意思是,倘若【白日梦】先生真是他知道的那个杜尔米·奈特……真的?真的吗?真的假的?
在这位神秘的【白日梦】先生出现之前,伊文思·奈特对于自己的那个小堂弟没有太多了解。
的确,他注意到了奈特夫妇的死亡,但他们之间的亲戚关系并不算紧密。
假使他真的遇到了,他甚至得痛下杀手,因为他是当代奈特家族步入神秘侧的那一人选,他不再与凡俗的世界存在更多亲近、密切的关联了,世俗的血缘关系仅仅只是存在,而不会带来任何影响。
他对幕后之事隐约有所了解,但他如今也只是眷者。说白了,第三等阶之于第一等阶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之于第五第六等阶又是怎样微小的存在呢?
他管不了太多,即便那是他在凡俗留存的亲戚。
……可是,【白日梦】先生?认真的,【白日梦】?
圣名阶段的巨面者!【海镜】在上,那简直……他都不知道怎么形容了,那就好像一只蚂蚁,有一天突然说它一脚就能踩死你那样。是的,那只是一只蚂蚁,可蚂蚁居然还说话了!——它说它能踩死你。可它居然说话了!
伊文思心想,将他的小堂弟比喻成蚂蚁是迫不得已。但换个比方来说,这简直白日做梦。
而那的确是一场【白日梦】。
……或许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并不是同样的一种生灵。他想。或许是一片阴影覆盖在了杜尔米·奈特的身上。这才是神秘侧人士应有的想法。
他与祂之间只是存在着某种关联,某种不为人知、十分隐秘的联系。
这解释了为什么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同样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或许【白日梦】先生的人类形象就是参考杜尔米·奈特而来的。
或许杜尔米·奈特这个年轻人的确牵连了更多不凡的秘密,所以【白日梦】先生才会屈居其中。
伊文思知道,这是更“理想”、更实际的解释。可他仍旧无法消去心中不停显现的古怪。
一方面他在想,如果杜尔米·奈特是【白日梦】先生,那他为什么会去白橡木号当一个小水手?他完全可以加入某个正经的组织,比如森罗协会,然后当一位不可直呼其名的大人物;那样的组织当然乐得奉承一位厉害的巨面者。
另外一方面他又在想,如果【白日梦】先生果真存在于杜尔米·奈特身上,那祂为什么又毫不在意地显现出巨面者的特质,譬如利用一片树叶就将他们召集到梦境的深处?祂要装成一个人类的话,能不能装得像一点?
而且,虽然【梦钥】始终沉睡,但他们在这儿聚会真的不会坏事吗?这里的确是【乡】的某个角落吧?为什么【白日梦】先生如此熟门熟路啊?
……是了,祂是【白日梦】。或许祂从来就与【梦钥】有所关联,说不定,祂正是【梦钥】道路的高位生灵?
这个想法带来了另外一重联想。
因为【梦钥】的道路从来不缺疯子与狂人,从来不缺那些怪异离奇的传闻,所以杜尔米·奈特或许是在追寻父母死亡真相的道路之上,不经意间在梦中遇到了一位神秘人士,获取了一些特殊的力量……
于是杜尔米就在那位巨面者的默许之下,假扮了所谓【白日梦】先生的身份?
……真是疯了。伊文思冷漠地剔除了这些想法。
因为无论如何,【白日梦】就是【白日梦】,这是一尊圣名,并且是得到世界认可的圣名。甚至在【乡】,他们使用如此称呼的时候,也能得到【梦钥】无形的认可与赞同,否则那位正神早就醒来并且将他们这群渎神之人赶走了。
称谓即为力量、即为本质,这是不容置喙的神秘侧的法则。
因此,【白日梦】先生不可能是假扮,更不可能是狐假虎威。祂的力量、祂的层域、祂的界碑,就是所谓的【白日梦】。
……只不过,这位巨面者也太像是个人了。这未必是坏事,但也不一定是好事。
此时,【白日梦】先生就抱着十分纯然的好奇,问:“这一次的神性种子,是什么样的道路呢?”
面对这弥漫在幽灵船上的奇异氛围,杜尔米有所察觉,却不以为意。他向来是这样的,哪怕在外域也能自得其乐,现在在梦中的幽灵船上就更加自说自话了。
况且,他召集他的领民们,原本也不是为了让他们好奇他,而是为了让他们遵循他。
他问,他们答,这就够了。杜尔米漫不经心地想着。毕竟他又没办法让他人望见外域的存在,所以他恐怕也无法满足他们的好奇心。
至于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关系?
或许他们之间本来也没什么关系,只是世界与世界之外罢了。
只是这会儿【白日梦】先生问出的问题,却是海沃德不曾知晓的事情了。他望向在场的其他人,希望他的同僚们别沉默了,开会呢,总不能一直是他一个人说吧。
也的确有人知晓。
凯瑟琳·贝休恩面容沉静地开口:“财富。”
她灿金色的双眸在昏暗的空间之中仍旧熠熠生辉。
其余人或是吃惊地啊了一声,或是略有意外地望了她一眼,不明白她怎么会将这样隐秘的消息公之于众。
不过,这次雾兰之行原本就是凯瑟琳自己全权做主。就她自己的看法来说,这样一枚神性种子要么不被任何人得到,要么就被太阳教廷或是太阳教廷能够接受的人士得到。
【白日梦】先生就属于太阳教廷能够接受的人士,至少他们已经确信了祂的友善(相较于其他巨面者而言)。
因此凯瑟琳恐怕只是思考了一秒钟,就决定开诚布公。
“谢兰与雾兰彼此交流、建立联系的这三百年,无数商人投身其中、无数交易随之而来、无数金钱汇聚而生,世界整体意义上的钱财数量,一直在稳步增长。这蕴生了一片新的层域、一条新的道路、一种新的力量,是为财富。”
杜尔米陷入了突然的沉默。
财富的道路?这要怎么打败其余的神性种子?
看谁最有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