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无垠树海
“……那么,您想要什么样的建筑呢?”
最后,阿切尔·英尼斯还是屈服于一位巨面者的威势之下。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很坦诚地说:“我不知道。”
阿切尔认为这位上峰很不好应付。他就问:“您最熟悉的?”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最熟悉的……当然是船啊,船长先生,当然是船。”
他望向这座岛屿,因为是借用了小海狮的梦,又不能照搬赫米什王朝的建筑,所以成了这般空空如也的模样。杜尔米也知道这不好看,刚刚他也在冥思苦想。
他最熟悉的当然是船,因为他认认真真地擦过白橡木号的甲板与每一扇玻璃窗,他甚至数过这船一共有多少块木板。
“可是,陆上行舟吗?”杜尔米又摇了摇头,“这样不好,【海镜】已经用过了。”
木偶大师的表情有点发僵。
等等,【海镜】用过什么?这位【白日梦】先生在说什么?能别当着他的面说吗?
杜尔米又说:“这么说来,钟楼或塔楼也不行,那属于【时历】。灯塔也不行,否则便冒犯了那位恒初的神。树也不行、废墟也不行、墓地也不行。凡俗的盛宴也不好。神秘侧可真麻烦,要避讳的东西这么多。”
他是真情实感这么说的,他的领民却不敢真情实感这么听。
阿切尔·英尼斯麻木地说:“恐怕也不需要在意这么多,是您自己说的,这里只是一场梦。”
杜尔米若有所思。
可梦是什么?
梦是空旷的、虚无的、轻柔的。梦有什么实质可言?梦的实质就是大脑兀自跑了一会儿,除了汗水别无其他。
梦却也是有形的,因为梦境的一切都与这块大脑息息相关,其记忆、其内容、其人生,都组成了梦境的某些细节。那描绘了某种轮廓,属于梦的主人的历程。
【白日梦】也是一场梦。【白日梦】也是一场人生。
……阿切尔·英尼斯望见这座孤岛发生了改变。
起初,萌发的是一棵树苗,如此脆弱、幼小,堪堪将折。可他还是成长了起来,简直可以称作茁壮。随后是一场风浪、一次暴雨,差一点就使他倾颓。可他还是撑了过去,等到雨歇天晴,世界便是另一种模样。
他经历一场风,风中是无名的歌谣、闪烁的星辰;他经历一片海,海里有诡异的怪物、遥远的废墟;他目睹一个梦,梦中是倒垂的巨树、无垠的坟场;他目睹一次死亡,并不属于某一个人、而属于所有人。
于是他望见一片树海。
树丛广袤、海洋辽阔。他的母亲来自森之神殿弗尼瓦尔,他的父亲来自与森罗协会紧密关联的奈特家族。
树海却倒置生长、悬于高空,宛如镜中的月亮,因为他知道那象征着无名的危险。
记忆锚点像是一本飞快翻页的厚书,十分细致地呈现了他的人生。他略有羞愧地感到,自己的人生实在乏善可陈。他未曾做出什么成绩、未有任何功绩。
成了巨面者,却无法匹配巨面者之圣名;踏上帝皇之路,即便成了选民,也从未在意这片领地、这些领民。
他踏上了一次旅途,却在这个时候才终于回首凝望这趟旅途,考虑自己收获了什么、抵达了哪里;未来又将要去往何方呢?终点究竟会是哪里呢?
去了一次克里斯琴——回了一次——他才终于迟缓地意识到这个问题。
安德烈·法涅斯建造克里斯琴的时候,是否是这种感受?最初的火光眼望着海边灯塔林立、航船倚赖光芒指引,是否是这种感受?星星汇聚成群星,化身神秘、下落知识,是否也是这种感受?
他正寻觅自己的立身根基。
他以为自己是一尾穿梭在海洋之中的小鱼,因其渺小,而无所畏惧;他以为自己是一头横行在海洋之中的巨鲨,因其庞大,而肆无忌惮。
可最后他才想起自己仍是一个人类。人类另有办法来征服这片海洋。
“一艘船。”他还是说。
一艘幽灵船。
他曾经想过什么来着?他想过,岛屿便是海洋中的一艘船。
到最后,他还是继承了赫米什王朝的些许遗愿。他不禁想,却笑了起来。
他说:“好吧,一艘船。”
岛屿的土地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头顶广袤的树海未曾消失,却只剩一艘怪异的、燃烧着幽绿色鬼火的幽灵船浮在其下。
那真是巨大与渺小的差别呀;这般不可思议的对比,却好似幽灵船勉力撑起了这样无垠的树海,却好似所有树木都朝着幽灵船那边用力生长。
“群星之于谢兰是何等茫无边际;海洋之于白橡木号是何等波澜壮阔。”杜尔米大声笑着说,“但前者却不必征服后者,但后者却必须迈向征程。”
这是一艘船,起于微末、驶向世界。
阿切尔·英尼斯一言不发,他仍旧怔怔望着树海之下的幽灵船;不,因树海倒垂生长,所以应当是树海之上的幽灵船。
“……我应当感激您。”
“什么?”
“我双腿残废,不利于行。”阿切尔说,“我却能站在这里,望见这个世界。”
杜尔米一怔。
“我是为了神性种子才利用了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的尸体,事实上,我应当向他致歉。只是他恐怕也不需要我的歉意。那么,我应当感激他,因为他也放任我踏上这段航程。”
他忘了,当他成为朱利安·邓莫尔,当他伴随白橡木号踏上航程之后,他已经望见过不可思议的景象、踏足过匪夷所思的地界了。他之所愿已经达成了。
阿切尔眸中那层向来的寒冰已经融化了。他可以选择抬头望向那片树海,也可以选择平视这艘幽灵船,也可以选择低头俯视那片黑暗的海洋。他只是没想到他可以这么做。
他从来都以为凡俗的肉身束缚了他。事实上,是他自己束缚了自己。
他再一次说:“我应当感激您,与朱利安·邓莫尔船长。”
“……这样啊。”杜尔米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他还是很镇定地回答,“不必这么客气。”
小海狮不明所以地嗷了一声。
脑子先生与时钟先生结伴而来的时候,他们望见的就是这幅场景。无边无际的幽绿色树海,与阴森寂寥的幽灵船。
【白日梦】先生与阿切尔·英尼斯,还有那只小海狮,就在幽灵船的甲板上等候着他们。
劳伦特·霍索恩伸手握住了一枚飘飞的光点,随后摊手一看,才发现那是一片小小的树叶。他放任树叶重又飘飞,望见树叶轻轻落在周围的黑暗之中,静静地消融了。
海沃德·诺伊斯惊讶地望着这一幕,他以为自己是来到了一场梦境,其实这也确实是梦境。但他从中嗅见了一丝真实的味道,似是而非,但绝对与某些东西有所关联。
他说:“晚上好,【白日梦】先生,还有这位……”
“阿切尔·英尼斯。”阿切尔自我介绍。
海沃德微怔,有点惊讶地看着这位传说中的阿切尔·英尼斯。
海沃德可是利文斯通的情报贩子,当然知晓这位英尼斯家族的大少爷昔日的经历。可是,阿切尔·英尼斯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白日梦】先生也参与了利文斯通与克里斯琴的争端吗?
杜尔米可不知道脑子先生已经暗中编排他了。他只是随口介绍说:“我的一位领民,同时也是……呃,白橡木号的木偶船长。”
海沃德嘴角一抽,劳伦特惊讶莫名。
阿切尔倒是镇定自若,他觉得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能使他失态了。
然后他就失态了:“逐光女士?!”
逐光女士怎么可能成为【白日梦】先生的领民?!这可是【太阳】最为虔诚的骑士!
话虽如此,凯瑟琳·贝休恩好歹也是与【白日梦】先生、与在场所有人“同舟共济”(字面意义上),她当然也可以成为幽灵船的一员。
凯瑟琳语气温和地与他们打招呼,对这幅梦境景象也只是略有惊讶。她甚至称赞这是一幅美景。
杜尔米闷闷地笑了一声,倒是挺谦虚地说:“灵感终究来自别的地方。”
当然了,考虑到外域的存在,他觉得自己起码汲取了一些“美感”,而不是全然呈现了外域那种破破旧旧、腐朽过时的模样。他可太努力了!
之后抵达的是伊文思·奈特。比起阿切尔·英尼斯,这显然更是一张生面孔了。
凯瑟琳倒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她恐怕跟这位森罗协会的眷者先生打过交道,于是说:“没想到你也在这里,伊文思。”
……大晚上加班。伊文思·奈特瞥了那位【白日梦】先生一眼,面无表情地心想,呵,杜尔米。
面上,他露出了一个善意、柔和的笑容,很符合人们对于森罗协会成员的刻板印象,他说:“各位,晚上好。我是伊文思,来自森罗协会。”
他没有说出自己的姓氏。不过这不算奇怪。在雾兰那边,很多人习惯性的自我介绍就是不会提及姓氏,也是因为许多雾兰人并没有正式意义上的姓氏。
因此,伊文思巧妙地将自己伪装成了一个雾兰人,至少其他人会将他往这个方向去想。他并不想暴露自己的家族姓氏。
海沃德悄悄杵了杵劳伦特,低声说:“发现了吗?”
“什么?”
“【白日梦】先生简直要将那些正神教会一网打尽!”海沃德说,然后又纠正,“甚至不只是正神的教会!”
逐光女士来自太阳教廷,这个伊文思来自森罗协会。劳伦特来自【记录者】,海沃德是【星群】的信徒。虽然贺拉斯·兰西亚并没有出现在这里,但是他同样与【白日梦】先生有关,并且他来自【塔】。
还有那只小海狮。当初赫米什一事,海沃德不说了解全部过程,多少也知道个大概。他知道那是一只梦境生物——这可比【乡】更加靠近【梦钥】,有了这一只梦境生物,几乎可以说是在【乡】之中畅行无阻了;虽然祂只是在旁边打盹。
除此之外,那位阿切尔·英尼斯的身份也很有意思,那可是利文斯通大贵族出身,哪怕双腿残废,但是以【白日梦】先生的力量,难道还不能让他重新站起来?那可就精彩了,【白日梦】先生还打算插手凡世的争端吗?
而且……
海沃德环视一周,见【白日梦】先生仍是那副笑吟吟旁观的模样,就知道这些人还不是全部,还有即将抵达的领民!
一时间,海沃德简直心惊肉跳。
这才多久!
距离他头一次遇到【白日梦】先生、瞧见【白日梦】先生对力量全然无知的模样,才过去了一年不到!仅仅这么短暂的时间,【白日梦】先生就拥有了来历如此不凡、数量如此之多的领民吗?
祂究竟想做什么?
海沃德望向【白日梦】目光的眼神都变味了。
因此杜尔米无辜且茫然地歪了歪头,对上了脑子先生打量的目光,但他的眼神一如既往,仍是那种——呃,怎么说呢,因无知而清澈的模样。
脑子先生看了一会儿,然后很无语地收回了目光。
接着抵达的是一只黑鸦。黑鸦在踏足幽灵船甲板的时候,便化作了一位身穿黑鸦、面覆黑纱的女士模样。
“啊!【无人知晓】女士,你终于到了。”杜尔米说,“就等你了。”
【无人知晓】女士?在场其余人都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审视着这位神秘的女士,毕竟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代号,而是确切地指向了她的力量。
……也不知道【白日梦】先生是不是故意的,竟然直接就喊了这位女士的力量跟脚,这位女士本人说不定很想藏起这个称呼……不过,他们毕竟都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说不定这也是个警告吧,让他们不必藏头露尾……
海沃德一边想,一边望向这位女士。
黑鸦女士只是莞尔一笑,微微颔首,自我介绍说:“我来自雾兰。”
……所以这是雾兰神殿的力量!海沃德猛地一惊。【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之中甚至有来自雾兰的神秘人士!
这下海沃德是真的用一种刮目相看的眼神打量【白日梦】先生了。
……杜尔米挺搞不懂脑子先生到底在想什么的,不过在场每个人身上好像都充斥了一种一惊一乍的感触。杜尔米觉得他们应该镇定一点,毕竟一场【白日梦】可能带来世间一切不可名状的可能性。
“那么……”他拖长了声音,懒洋洋地说,“还有最后四位领民。法罗夫人、花匠先生、多克·希尔,还有,朱利安·邓莫尔船长。”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白日梦】先生身旁出现的四人。
白橡木号的几位乘客很吃惊地望着那位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还有阿切尔·英尼斯这位木偶船长。
没有人注意黑鸦女士隐约变化的表情。
……多克·希尔?
多克希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