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共赴梦乡
因为外域也总是给他扔来奇奇怪怪的碎片,所以杜尔米对于自己身处法涅斯王朝时期的克里斯琴一事并不震惊。
但他却产生了一个奇妙的念头:爸爸是研究此地历史的,却只能隔着时光与岁月重重帷幕遥遥相望,即便在考古挖掘现场,说不定也只能碰上一些货真价实的“碎片”残骸。
而他却真的来到了这里。要是他的爸爸妈妈还在的话,他一定要跟爸爸好好炫耀一下,再跟妈妈一起取笑爸爸。
想到这里,杜尔米一边笑,一边叹了一口气。
接着他又想,埃默森这么做,岂不就是暴露了自己的身份?算了,还是不要思考这样的大人物究竟是如何想的吧。
还是望向这座城市吧。
杜尔米对克里斯琴并不陌生,只是克里斯琴常常活在他的记忆之中,而非现实之中。他曾与父母一同在克里斯琴生活了十三年之久,几乎等同于杜尔米全部的童年。
关于克里斯琴的记忆——在他尚未得到记忆锚点之前——是模糊又清晰的,黯淡的同时又十足明亮的。
十三岁时,杜尔米同父母一起离开克里斯琴。
他记得当时他们坐在火车上,爸爸正催促他将背包放下来,而妈妈正在研究当日的火车餐。那个时候他还没有背井离乡的概念,只是觉得他们将要踏上愉快的旅途,所以满心亢奋,恨不得跟火车一起跑、而不是火车载着他跑。
在火车将要离开的时候,他不经意间望向了克里斯琴。他很难说那一瞬间他望见了什么,或者说察觉到了什么。他感觉克里斯琴在与他告别,或者说,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是要离开克里斯琴了。
于是他望见一抹城市的剪影。那并不是实际存在的东西,因为以他当时的视角,他不可能望见克里斯琴的街道、建筑、广场。可他想到了那些地方,于是就好像望见了那些地方。
他突然想到自己家不远处的那家面包店;偶尔,清晨的时候,他会在树叶飘荡之间,嗅见面包清甜的香气。他想到家里的小花园,想到自己满心期待春夏将要结果的那棵小果树;可他好像等不来那个时刻了。
他呆住了,亢奋突然变成了一丝奇异的空茫。
爸爸妈妈注意到他的表情,于是问他怎么了。他有点不知所措地说:“可是……我们真的要离开了吗?”
爸爸笑着叹气,而妈妈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低声说:“我的孩子,我亲爱的小杜尔米……永远是故土难离。”
他都已经在克里斯琴生活了十三年,而他的父母只可能在克里斯琴生活了更久……二十年?他妈妈起码在这里待了二十年。他爸爸恐怕会更久。
但他们终究还是离开这里。并且往后的岁月里,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会回来。
如今,在离开克里斯琴六年之后,杜尔米重又回到了这里。只是他反而来到了更遥远、更明媚的克里斯琴。
在杜尔米的记忆之中,克里斯琴有一种非常黯淡的、不太明显的,只有长久生活在克里斯琴的人才能察觉与体会到的,压抑与凝滞的气息。这是一座失去了旧日辉煌、勉强维持己身名誉的城市。
这是一座濒死的城市。
当然了,奥古斯王国未有那般不堪;作为王都,克里斯琴尽管没有利文斯通那般繁荣的经济面貌,但也有自身独特的历史文化底蕴。
可恰恰是这样的气息摧毁了克里斯琴。居住在克里斯琴的人们常常忆起昔日法涅斯王朝的辉煌,恐怕连克里斯琴自己都怀念彼时灿烂的年华。于是克里斯琴的空气中便永远弥漫那一丝怪异、恍惚、虚无缥缈的气息。
法涅斯王朝已死。克里斯琴已死。
活下来的恐怕只是克里斯琴的废墟。人们仍旧生活在这座城市之中,却再也不可能从这座城市的所有建筑的残影之中,听闻往日飘荡的歌谣、浮华的曲调。
可如今杜尔米望见了。
杜尔米望见了一座仍旧活着的克里斯琴。
这是法涅斯王朝的第九十九年,是这个王朝最为鼎盛、最为盛大的时期。人们为迎接王朝的一百周岁生日而满心期待。这更是夏天,连空气中飘荡着那种热烈的、滚烫的气息。
似一场夺目的烟花、似一片雍容的花朵。转瞬即逝,却被人为定格下这一缕时光的叹息。
杜尔米问:“当时的克里斯琴,是这样生机勃勃的吗?”
“哦?”埃默森的声音停了一下,“……我倒是忘了,你也在如今的克里斯琴生活过。是啊,当时与如今,克里斯琴已经截然不同了。”
可您望见过彼时的克里斯琴。当您一刻不停地审视如今的克里斯琴的时候,您会怎么想呢?那可是您亲手缔造的冠冕、亲手建立的王朝——您怎么会眼睁睁望着祂跌落、望着祂崩溃呢?
杜尔米很想这样问。可他望见如今仿佛连空气都在跳跃轻舞的克里斯琴,他却觉得自己问不出口。
于是他问:“那么,克里斯琴活到了一百周年的庆典吗?”
“当然。”埃默森的声音之中蕴藏了一丝笑意,与一丝残存的冷酷,“当然。法涅斯死在第一百零二年。”
这是第九十九年。这是法涅斯最后的荣光。
……听起来有点短暂。杜尔米突然察觉。赫米什王朝建立在第三神历,但存续了十二世王之久。哪怕一位王只统治十年,那也有一百二十年,那都已经超越了法涅斯王朝的寿命。
可是,法涅斯王朝既然是统一了谢兰的鼎盛王朝,怎么可能只持续百年?即便衰落,也不可能这么快吧?
杜尔米转念又想,这个百年的寿命,或许是以法涅斯王朝彻底统一谢兰之后开始算的。在此之前,战争期间的法涅斯自然也是存续的,只是还算不上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王朝而已。
换言之,安德烈·法涅斯活跃的时间,肯定不止这一百零二年的时光。
“好了,别想这么多,杜尔米。”埃默森的声音渐渐变轻,然后缓慢飘散,“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让你感时伤怀……好好看一看这座城市吧……”
杜尔米默然。
于是他真正踏足了这座城市,像是一个过路的旅客,又或者一个归来的游子,投身进这座城市宽阔、热烈的怀抱之中。
他听闻舞乐声,便发觉人们正在为明年的庆典排练。他凑过去与人们一同共舞,这才知道明年还真有这样大家一起跳舞的环节。人们还在统计其余人的才艺,说要自己搭建舞台,为明年的庆典增光添彩。
杜尔米便厚着脸皮给自己报了一个歌唱的项目。他说他很会唱歌,于是其他克里斯琴人就撺掇他唱一首。
他不怯场,在广场上便唱了起来。他唱的是自己很小的时候从家庭教师那儿学来的一首歌谣,是庆祝安德烈·法涅斯得胜归来、纪念他高举旌旗的那一幕。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想起了这首歌谣,可记忆锚点帮他回忆起每一个音符,甚至连他当初唱错的地方都想了起来。
“……王啊——望你离去、盼你凯旋……见你得胜、愿你平安……”
他哼着歌,最后,低声喃喃说:“盼你凯旋、愿你平安。”
埃默森一言不发。
“……我突然有点好奇。”杜尔米从广场上热闹的人群中脱身离去,沿着林荫道宽敞的道路前行,他熟悉克里斯琴,恰恰是如今的克里斯琴,奠定了后世克里斯琴的轮廓。
他问:“安德烈·法涅斯是克里斯琴人吗?比这更早的克里斯琴是什么模样的?”
“……没有。”
“什么?”
“在此之前,没有克里斯琴。”埃默森很平静地说,“是安德烈·法涅斯将要统一谢兰的时刻,他的下属们认为有必要建立一座新的国都,便开始寻找绘图师、绘制城市布局,然后一砖一瓦地建造这座城市。
“考虑到时间的紧迫性,较之其他的城市,当时的克里斯琴也更为简朴,譬如那三横三纵的道路,显而易见的朴素。但人们的确希望以一座崭新的王都,来迎接这个崭新的王朝。”
杜尔米走到了克里斯琴的大路上。
克里斯琴一共有三横三纵六条大路,将整座城市分为十六块,中间的四块为内城区,外围的十二块为外城区。这六条大路被人们称作主路,分别是北南一、北南二、北南三,与西东一、西东二、西东三。
后来人们总觉得这划分十分生硬,但又习惯了这样的说法。再后来,即便道路改造,北南与西东都发生了改变,但最初的轮廓并没有彻底变化。如今的克里斯琴更是有这样方方正正的模样。
……原来是因为,人们果真是亲手、亲自,一点一滴,将这座城市建造起来的。
这世上有比克里斯琴更加古老的城市,这世上有比克里斯琴更加繁荣的城市。可这世上仅有这一座城市,同法涅斯王朝的辉煌一同生长,同法涅斯王朝的陨落一同死去。
“……为什么克里斯琴后来会成为奥古斯王国的王都?”
“城市或许死了,建筑仍旧存在。重建一座城市肯定是件麻烦事。”埃默森说,“奥古斯王国的确传承了安德烈·法涅斯的一部分力量,所以他们选择了克里斯琴。这里的人们永恒怀念着法涅斯昔日的光影。”
杜尔米抬起头,望见树叶之中斑驳的日影。那带来一种恍惚的错觉,好像他真的来到了克里斯琴,又好像他从未抵达这里,只是望见历史中一抹残酷、冰冷的影子。
死亡的阴影永远笼罩着这里,即便定格了时光,那缕血腥的气息仍旧能传进杜尔米的鼻子里,让他想见当时短短数年之间的波诡云谲。
他不禁问:“克里斯琴死过很多人吗?”
“嗯。”埃默森简单以一个鼻音回答杜尔米。
“为什么会死这么多人?”杜尔米追问。
“法涅斯王朝陨灭、国都崩散。这是战争的延续,而不是人们在分蛋糕。安德烈·法涅斯的统治持续了百年,这时间对于一个人而言是从生到死;但对于神明而言,这个时间祂们尚且等得起。”
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所以,真的是那些神……?”
“差不多吧,但也不完全是。”埃默森回答,“……扯远了,你问这么多干什么?自己逛,别来烦我。”
杜尔米:“……”
他不禁揣测此时埃默森的心情与想法。但他又觉得难以想象。
倘若埃默森就是安德烈·法涅斯——杜尔米基本认可了这个猜测——那他怎么能如此平静?那是昔日法涅斯王朝家国破碎、跌宕衰亡的时刻,他难道真的毫无感想吗?
杜尔米能从埃默森平静近乎冷漠的态度中察觉到一丝暗流涌动,可他不知道这样的漠然究竟象征了什么。
……或许,他想,是因为这的确是历史。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所以法涅斯王朝也早已经是过去的影子,而非如今正在生长的岁月。
可【时历】的眷者与使徒为了争夺治世者的位置,都会亲手改变历史——为什么安德烈·法涅斯不这样做?
杜尔米百思不得其解,却也知道他不可能从埃默森这里得到回答。
于是他清空了自己的想法,随意地挑选了一个方向,果真在这座城市里逛了起来。他想到飘飘荡荡的白橡木号,才发觉自己对这样繁荣的陆上城市已是久违了。
他就开始笑眯眯地逛街,甚至品尝美食。这么做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小海狮的梦。在赫米什残存的最后痕迹之中,似乎也是这样轻松、愉快——但空洞——的一幕。
这倒是突然影响了他的胃口。
但也是这个时候,他突然察觉到一丝紧绷的气息。他正在一家餐馆吃饭(虽然他没钱付账,但他觉得埃默森会帮忙解决的),但窗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轻微的抽泣声。
他下意识抬头,望见一群人涌进了餐馆。这些人都穿着漆黑的制服,表情严肃。周围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但很克制并且见怪不怪地将声音压到了很轻的情况。
“……政务署……”
“他们……发生了什么……”
政务署?杜尔米一怔。等等,佞神信徒的事情吗?
他眼睁睁望着为首的那名黑衣男人带着一个年轻的、正在抽泣的姑娘,走向了柜台那边,似乎是在向老板说着什么东西。隔了片刻,餐馆的老板发出了一声骇人的尖叫:“不可能!厨师——他明明还活着!”
“……被顶替了……”杜尔米隐约听见几个字眼儿,“或者……套着……人皮……”
杜尔米忍不住捏住了餐勺,想到自己刚刚吃了一位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厨师烧的菜,突然觉得吃饭这事儿其实还挺危险的。他露出一个苦闷又无奈的表情。
然后他望向窗外街道之上,看见了人们仍旧为明年的庆典而满怀期待的一张张开朗的面孔,又想到此刻餐馆之内满是阴霾又无比紧绷的气氛,以及这座城市无数建筑之中正在发生、正在徘徊的故事……
他突然察觉到一丝迟来的荒谬。
他想到,这才是这座城市的真实面目。
热烈、明朗的夏日,与冰冷、凄凉的冬雨;人们既熟悉前者的克里斯琴,也陪伴后者共赴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