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自告奋勇
时间过了一个月,白橡木号上又疯了两个水手。
杜尔米觉得自己应该叹一口气,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中却没什么波澜。疯狂原本就蔓生在这个世界之中,他们只是不巧遭遇了其中一团比较大的;按照白橡木号现在的做法,至少等他们离开中轴之后,这种疯狂应该会慢慢褪去。
而且,上一次出航时的幸存者,其实已经不多了。倘若疯狂局限于他们之中,那么迟早有一天这样的蔓延也会停歇。
……当然这可能是一个非常苦中作乐的想法。
对杜尔米来说,情况无非是每天多端两个饭盆过去。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反而有点好奇当时白橡木号遭遇的那只怪物。那是世界尽头的怪物吗?那会与赫米什有什么关系吗?又或者——那来自别的赫米什?
时光实在掩盖了太多的秘密。海洋尚且如此,陆地更胜一筹。
“距离我们离开中轴还有三个多月的时间。”伯纳德·克拉姆一脸恍惚地感叹,“我都不知道这段日子我都干了什么。”
因为中轴的一切都是波澜不惊的。天气如此、氛围如此、海洋如此。按照时间来算,现在应当是盛夏。但中轴仍旧是那种灰蒙蒙、冷冰冰的模样,早上起床的时候,他们还得套一件外衫,免得被冻感冒。
日复一日,船员们都快懒得计算自己究竟行过了多少路途;他们只关注自己还剩下多少路途。
他们当然不知道,有一位昔日的帝皇就陨落在白橡木号的不远处。要是祂有心的话,随便一个眼神余光就可以让白橡木号死无葬身之地——话说回来,赫米什的残魂真能做到这一点吗?
过了这么多天,杜尔米终于能好好面对这个现实了。
他与逐光女士、与脑子先生,后来都进行过一次对话。但杜尔米十分好奇的一个问题——为什么赫米什会与【海镜】成为敌人,却没能得到任何解答。那毕竟是高高在上的神明的事情,与他们无关,也并非他们可以置喙。
他倒是的确从脑子先生那儿问来了巨面者的阶层分别。
微面者为信众、选民、眷者、使徒;巨面者为列席、圣名、冠冕。
每一位正神,都拥有正经意义上的冠冕。
“但列席是什么意思?”
“在这场属于神明的晚宴之中,列席的意思就是至少拥有了一个席位。或许没法正式入座、或许只是忝列其中,但的确已经来到了这场晚宴之中——至少已经。”
这是杜尔米第二次听闻“神明的晚宴”。上一次还是脑子先生正在为了【群星会幕】疯狂复习的时候,不巧脱口而出“神明晚宴的入座顺序”这样的描述。
所以说,所谓的入座顺序,难道是成为神明的先后次序?
“我建议您不要好奇这个。”脑子先生当时的语气非常古怪,“当然了,考虑到您毕竟是个巨面者,好奇这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仍旧如此建议。”
杜尔米悻悻,同时觉得心痒痒的。
真可恶,这样的说法不是让人更加好奇吗!
圣名与冠冕就更是如此。虽然脑子先生说过,这样的称呼并非不可替代,但是既然用了,那就应该有所指代吧?什么是圣名?什么是冠冕?
赫米什的黄金冠冕,难道就是为了这样的野心?
这些问题,杜尔米倒是挺想一股脑问出口。但最后,他选择了另外一个问题:“所以,我的圣名就是【白日梦】?”
“……这我就不知道了。倘若世界没有反对的话,那就应该是吧?”
这话让杜尔米不知从何讲起。
“世界也会反对吗?”最后他问。
“当初不是和您说过吗,对有些人来说,世界永远是【世界】。”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从脑子先生的这句话中听出一种微妙的含义,因为这话很巧妙地隐藏了海沃德·诺伊斯自己的立场——他包括在那个“有些人”之中吗?他相信世界就是【世界】吗?
“……好吧,【世界】。”杜尔米嘟囔了一句,“脑子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
“您请。”
“既然冠冕这样的称呼并非不可替代,那么【太阳】为什么会拥有【第一王冠】这样一个别称?这应该是由冠冕引申而来的吧?”
脑子先生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每当他这么沉默的时候,杜尔米就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犯了什么弱智错误。
但是最后,脑子先生却长叹了一口气:“我差点以为您已经知道了。”
“……什么?”
“但这并不是我能说出口的事情。要是我说出口的话,恐怕下一次您就见不到我了。”
杜尔米惊异地、快速地眨了眨眼睛。
“关于这个世界的秘密有很多,蛛丝马迹同样有很多。只不过,每多知晓一个秘密,就多一份必将在未来降临的厄运。您真的情愿如此吗?”
一位微面者向巨面者说出这样的话,简直是匪夷所思。可杜尔米真的听进去了,并且也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海沃德·诺伊斯的轻浮本性,所以他才会半感慨半告诫地说出这样一段话。他不以为自己在与一位巨面者交谈,他以为自己只是在跟一个可以随意调侃的朋友说话。
但杜尔米最终的回答却是更加令他吃了一惊:“只不过,每多遇上一次厄运,就能多知晓一个秘密,不是吗?”
白橡木号每倒霉一次,杜尔米就更接近真相一步。
这才是更划算的那个交易。
因为【白日梦】生生灭灭、永不终止。
所以杜尔米朝着脑子先生眨了眨左眼:“别担心,脑子先生。我知道我们还处在漫长的旅途之中,离终点尚且遥远。我从不指望自己一股脑儿知晓真相,那样的话我说不定还要怀疑人生。但我早已经明白‘代价’一词的含义。”
偶尔,他会疑心,是否父母死亡就是外域降临的代价?
偶尔,他同样会疑心,是否【白日梦】终将取代杜尔米·奈特,他终将迷失在世界纷繁复杂的图景之中?
但事已至此,先抵达雾兰再说吧。
其实关于赫米什的陨落,杜尔米还有许多问题。只不过最核心的一些问题已经被解答,剩下的就是细枝末节了。
比如,为什么鱼头人号那么倒霉?
在罗伊岛的时候,鱼头人号是【虚月】抵达凡世的锚点。但【虚月】的行动失败了,不仅失败了,还暴露了自己在罗伊岛的据点,被正神教会斩草除根。
现在,在深海的坟场,鱼头人号又倒霉透顶地被赫米什与【海镜】同时瞥了一眼。这是巧合吗,还是真的有什么特别的力量在背后推了一把?
杜尔米还真不知道。他觉得这事儿挺微妙的。事实证明【海镜】是为了赫米什才亲自动手,但当初他们还以为【海镜】可能是为了【虚月】才动手——但是最后,【海镜】还真的阴差阳错给了【虚月】的信徒重重一击。
怎么回事,他们的乌鸦嘴成真了?
另外一个问题是,既然赫米什的金币已经物归原主,那么白橡木号的那位商人究竟是携带了什么金币?
根据逐光女士的说法,当初从白橡木号腾空飞离的金币,就只有杜尔米·奈特的那一枚——说这话的时候,杜尔米·白日梦·奈特就坐在凯瑟琳的对面。
于是他眨了眨自己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很刻意地清了下嗓子。然后凯瑟琳疑惑地望了他一眼。她并没有多问,或许是觉得这是什么巨面者的特殊毛病吧。
总之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凯瑟琳只当这是整场事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小细节。
换言之,商人携带的那一大袋金币并非属于赫米什。所以真的只是他用来做生意的本金吗?情愿将所有金子都带在身边,指望自己死亡之时也有无数金子陪葬吗?
杜尔米挺疑惑的。
不过在赫米什坠亡之后,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了。杜尔米总觉得自己的心态变得更加沉稳了……可能是因为已经亲眼目睹了一场神明的战斗,所以一些小场面就不放在眼里了。
总之,回到眼下,他最关注的问题是……
现在白橡木号已经有六个疯子了。他没法一口气端六个饭盆过去,要么跑两趟,要么找个帮手。
他准备跑两趟,但伯纳德与肯瞧见他这么忙来忙去,就自告奋勇来帮忙。杜尔米同意了,但也没让这两人踏入疯子们的居所范围。他只是让他们将饭盆端到走廊的一边,然后自己来回跑了两趟。
这样的确让杜尔米省了点力,但似乎就更加多此一举了。
“有必要这样吗?”肯有点茫然,“我们都已经走到这里了。”
但杜尔米坚持自己的做法。或许是夜晚在外域见得多了,现在白日的他也有一种微妙的灵感波动。他已经意识到,让伯纳德与肯踏足疯子们的领地——让他们聆听那些疯狂的呓语,绝不是什么好事。
杜尔米是已经听腻了。但他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问题。每当帷幕覆盖,他的一切都会重归于好。
但他的朋友们不一样。
所以杜尔米就说:“我担心你们会害怕。”
“什么?我们怎么可能会害怕?”
“我可不忍心看到你们哇哇大哭。”
“……杜尔米?!”
杜尔米抱头鼠窜,躲开他这两个朋友的追打。
然后他不小心撞到了劳伦特。
“抱歉!”杜尔米先声夺人、赶忙大声道歉,然后他怔了怔,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劳伦特,不禁说,“劳伦特……你脸色不太好。是生病了吗?”
劳伦特的确面色苍白、神情惶惑。他好似沉浸在一个无法逃脱的噩梦之中,浑浑噩噩来甲板透气,却不巧被杜尔米撞上。他怔了一会儿,反而略微清醒了一点。
他摇了摇头,轻声说:“不,我没有生病。”
杜尔米惊异地望着他。
劳伦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难道应该向这位水手学徒和盘托出,说即便逐光女士已经从深海归来,但是他的怀表指针朝前走的那五格,却并没有随之退回最初吗?
究竟是因为什么,他的命运才被影响至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