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倒霉透顶
“有时候我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暗中窥视着我。
“它藏在我的影子里。它藏在我每一个记不清的梦里、藏在我每一句没能说完的话里。它就轻轻攀着我的脖子、我的舌头、我的耳道。它在朝我的耳朵吹气,你没听见吗?
“……对,或许只有我能发现它的存在。因为它的小眼睛只看着我,所以也只有我才能瞧见它。
“第一次发现它的时候,是在我母亲的葬礼上。那年我十岁。我好像是面无表情地站在我母亲的墓碑之前。她是因为什么死的来着?对、对,我想起来了,因为她吃了一种不该吃的植物,把自己给毒死了。
“……我没想那么多。我看到有人放了一束花……或者其他什么。一束植物。就放在我母亲的棺材上,或者是棺材里。我不记得了,那件事情很遥远。然后我看见它从那一束植物里偷偷看我。
“不可能是假的。那束目光那么强烈、那么疯狂,我半夜做梦都梦见了它。它在朝我招手。我想朝着它走过去,比如说,躺进我母亲的棺材里,因为我那么瘦小,我绝对做得到。
“……没有。我没那么做。现在我才被当做一个疯子,那个时候我还不是一个疯子。不、不对,我从来不是一个疯子。我没有疯。你知道吗?它只是看着我,但是它越来越近了。
“我知道我不应该理会它。但是第二次……第二次碰到它的时候,是在我结婚的时候。我的妻子并不爱我,我知道这一点。其实我也不怎么爱她。是所有人都说,她对我来说是个好女人,我对她来说是个好男人,所以我们就结婚了。
“我想就是因为这样,就是因为这种并不相爱的结合,才招来了它。
“我当时趴在妻子的身上,嗅见她身上的热汗与发间的香气。那该是一个很美好的时刻……哪怕我们并不相爱……那是我们婚礼的晚上。它就藏在床缝里。灯从我后面打过来,我的影子刚好夹在床缝里,它就躲在我的影子里。
“我大叫了一声。我的妻子以为我怎么了……她以为我马上风了。我没有。我只是在跟它打招呼。可能那个时候我很害怕、我很恐惧,或者我很愤怒。我愤怒它又来打扰我。这样一个时刻,它打扰了我一次,不应该打扰我第二次。
“……不。不是。不是因为男子气概。男子气概?那种事情跟我没什么关系。所有人都知道。我妻子是个比我更加强壮、比我更加能干的人。他们都说……我知道他们都在说什么。
“是因为……它一直在偷偷看我。你知道吗?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
“它不会觉得累吗?我已经觉得有点累了。我姐姐死的时候,我妻子不在家。我记得那是个很沉闷的早上。我打开窗,但窗外的鸟儿都没叫。我家的外面有一棵很高大的树,是我妈妈嫁过来的时候,我父亲亲手种下的。
“那天早上我盯着那棵树,心里想到了我母亲的那场葬礼……一定就是因为我想到了这场葬礼,我姐姐才会死。不对,不对,一定是因为我想到了葬礼上的它,它才会得意洋洋地害死我姐姐!
“……我姐姐、对,你说的没错。她也是因为误食了有毒的植物。但不是……不是一样的,我姐姐肯定知道。
“我母亲死的时候,我姐姐已经二十岁了。她正要出嫁。我还记得我母亲出事的那一天……我姐姐穿着婚纱过来……因为她正在试穿她的婚纱。后来我妻子也选了一样的婚纱。
“……没那回事。我不记得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但绝对不是这样。不可能。
“……它就从那棵树里瞧着我。我知道那只鸟已经死了,就是被它吃了。所以那天早上鸟没有叫,风没有吹,树没有动。它就藏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看。
“我动弹不得。它冷冰冰的,它从我的脚踝那里爬上来,它要从我的肚脐眼里钻进去,钻到我的胃里,然后……
“……然后是我姐姐的葬礼。我妻子回来了。她跟我说她怀孕了。她……她不应该……我不知道。我母亲要死了。我姐姐要出嫁了。我姐姐要死了。我要有一个小孩了。
“我的父亲。他走得比所有人都早。他就像是家里一抹从不存在的幽魂。我甚至不记得他的长相了……其实记得一点,但不是因为记得他,而是因为记得那张相片。
“那是他还在的时候,跟我母亲、跟我姐姐拍的全家福。对,我不在。因为我出生的时候,他已经去战场了。然后他没有回来。我父亲要死了,我出生了。我姐姐要死了。我的孩子要出生了。
“它一直都在。我妻子走的时候,它也在。我还是爱她的,你知道吗?可能没那么爱,不像是疯狂的、执拗的爱情。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孩子出生的时候,我觉得我一定是爱她的。
“然后她就……和那个小小的、我的女儿……一起……
“我们从医院回来。路很长,我们坐着车。她说她饿了,我说我去找点吃的。但我们没找到餐馆。但我们路过了一片森林。我看见它在森林里偷偷看我。但是我没来得及,我没来得及阻止她。还有我的孩子。
“我只是一个转身的功夫,她们就已经……是一种果子。对。一种圆滚滚的、红红的果子。我不认识。我觉得我应该认识的,可是我不认识。她还吐出了核,是黑漆漆的,就像是它的颜色。
“对,它一定是黑漆漆的。那就是它的颜色。它那个时候已经轻轻走到了我的后腰那里。我听见它朝我吹气,然后轻轻捏我的骨头。不是很痛,它是在恶作剧,我知道它是在恶作剧。
“……不是。我不是将所有的这一切都责怪给一个……一个不存在的幽灵。但是它存在,你知道吗?它一定是存在的。我在我生命中的每一场葬礼上都看见过它。
“我妻子和我女儿的葬礼,是在春天。我记得那个春天。我记得很强烈、很刺眼的阳光。我不喜欢。晃得我头晕。然后我就……我就看见了它。
“他们都说我是晕过去了,但我知道我不是。我没有晕过去。我只是被阳光晃了一下眼睛,然后我就看到了它。它就站在我的面前,离我那么近,我几乎以为它就是我。但是它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看着我。
“它就藏在我的影子里。我去哪里,它就跟着我一起。那段时间我很狼狈。我的生活一团糟,而它就一直盯着我、一直跟着我。越是这样,它就越是高兴。
“……后来,就是……我不记得了,好像是我父亲那边的一个远房亲戚找到了我。可能是为了我父亲的抚恤金吧,或许是为了我母亲、我姐姐、我妻子、我女儿的赔偿金。其实没有什么赔偿金。
“然后他们把我送到了你这里。对……因为我在写一封遗书。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写,我只是觉得到时间了,我应该写了。难道不是吗?它越来越近了,它会钻进我的身体里,我的心脏、我的大脑,它会吸走我的骨髓,就那么吸溜一口。
“这封遗书被他们发现了……我知道……我知道……不是,不是这样的。不是什么财产分割。我根本没什么钱。葬礼不要钱吗?我给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准备了最好的墓地和棺材,包括我自己。
“我写了……我写了。很简单的遗书。你没见过吗?他们没一起带过来吗?我也不清楚。过了多长时间了?……竟然这么久了,我都忘了……对、我写了什么,让我想一想……
“就那么大的一张纸、一条条横线……黑漆漆的笔迹……是了、我在遗书上写了……
“——你是谁?”
杜尔米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今日外域大驾光临之时,他独自一人在船舱里打发时间。于是他顺手打开柜子,颇为意外地发现里面有一叠分量不轻的手稿。
上一次,杜尔米在那位小说家的日记上给他留了个言。他不知道外域能不能将这条问候讯息带给小说家,也不知道小说家会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但现在看到这叠手稿,他就一下子惊喜了起来——不知道小说家是隔空回应了他的问题,还是又写出了一本新作,还是继续在日记中发泄自己横跨森罗海苦闷之情?
杜尔米十分好奇,立刻就翻开了手稿。
……结果是他的那条留言给了小说家强烈的灵感,一口气写出这么长、近乎呓语一般的恐怖故事吗?说起来,怎么又是恐怖故事啊!
他问“你是谁”真的只是想知道小说家是谁,他没有暗中窥探……呃、他好像真的有暗中窥探……但他不是故意的啊!
杜尔米郁闷地整理着小说家的手稿,一张一张叠好,然后放回抽屉里。这下他可不敢跟小说家聊天了,万一再给小说家隔空送去一些灵感……等等、听起来是件好事?
杜尔米深深地动摇了一下。
毕竟他在白橡木号待着真的挺无聊的。现在更是在中轴,远方海面平静得像是这世界就不存在陆地一样。船员们除了干活就是吃饭和睡觉,甚至连牌都不怎么打了。
每一天,人们的话都变得更少一点;每一天,人们眼中的沉默就更顽固一点。这种氛围甚至影响到了乘客那边。
天知道这样的生活将要持续多久,白天能跟两位朋友聊聊天、跟年长的水手们聊聊出海的旅途,晚上能瞧瞧小说家的小说、看看两位体贴的臣民带过来的报纸,就已经是杜尔米这无趣生活中的唯一乐趣了。
而且,考虑到之前那两位臣民就来自小说家的小说,并且疑似拥有某种小说本身都没有呈现出来的特殊背景……会不会这个失去所有家人、沉浸在疯狂呓语之中的疯子,也拥有某种怪异的“特质”?
那个“它”,到底是幻觉还是真相呢?
这个问题让杜尔米十分感兴趣。恐怕连小说家自己都说不好问题的答案。但是杜尔米并不打算让使之成为自己的臣民。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只是一个意外。
最后,杜尔米还是决定暂且放缓跟小说家交流的想法。
他觉得能看到新的小说固然好,但小说家好像真的被纸上这句“你是谁”吓得不轻啊……
他将手稿收拾好,然后轻手轻脚地放回抽屉里,又勉励似的拍拍柜门,就好像生怕把小说家吓坏了一样。
然后杜尔米就没什么事情好做了。去帷幕也要等到天亮,在船舱也得等到天亮。他就开始百无聊赖地收拾自己过往在外域的收获——那枚双面空白的金币,他沉默地把玩了许久。
就是在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瞥见自己地图上好似有什么闪烁了一下。随后他下意识转过头,望向窗外,恰巧瞧见黑鸦掠过森罗海的场景。
杜尔米简直喜出望外,立刻打开窗户朝着黑鸦招手:“【无人知晓】女士,您又来啦!”
黑鸦女士:“……”
她怎么又撞上了这位巨面者,要不要这么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