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我的荣幸
科尔几乎下意识就要望向身旁幽绿色眼睛的青年。
但是他忍住了。
安东已经完全呆住了。不过呆住也好,这样至少不会暴露【白日梦】先生的身份。科尔这么想。
他几乎很快就分析出来客的身份。他与【白日梦】先生打交道也不过三次,第一次在月湖之境初遇,知晓此事的人要么死了(他当初的同伴),要么就是守口如瓶(他与安东),而【白日梦】本身也没必要向外透露此事。
第三次的相逢便是如今,恐怕还不至于这么快就引起注意。
但是第二次,那一次是在【群星会幕】,他意外撞见【白日梦】先生出现在那里,震惊之下脱口而出了这个称呼。这件事情恐怕被【塔】注意到了,毕竟【白日梦】之于【群星会幕】也是一位不速之客。
再结合眼前之人手指上佩戴的华丽宝石,科尔甚至立即就知晓了眼前之人的身份——贺拉斯·兰西亚,那位知名的宝石学家,同时也是【塔】的导师。
贺拉斯察觉到科尔的目光停留在他的手指,于是露出了一个饶有深意的微笑。他赞赏这般敏锐的观察力,事实上,这也是他始终佩戴这十枚戒指的目的之一,他懒得介绍自己,所以情愿让别人知晓自己。
这当然是一种傲慢、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不过以贺拉斯·兰西亚的身份地位,即便高傲,人们竟然也会觉得情有可原。
【塔】的内部层级十分简单,只有学徒与导师两个阶段。除却一对一的指导关系,低等阶的信徒也必须称呼高等阶的更强者为导师。此外,眷者与使徒这两个阶层同样是公认的“导师”。
使徒基本不对外露面,眷者阶层的几位导师便是人们更加了解与熟悉的。
贺拉斯就是其中一位眷者,并且是最古怪、最傲慢、最孤僻的那一个。
只是人们倒也习以为常。毕竟他知晓的那些知识,即便只是透露分毫,说不定都能轻易压垮一群人的大脑。有时候,人们望着贺拉斯懒得与他人交流的面色,心里却恨不得这家伙别跟任何人打交道。
总之,在这种相互嫌弃的情况下,贺拉斯·兰西亚也依旧挺有名气。因为他不止在【塔】之外轻世傲物,在【塔】之内也是目下无尘,与其余几位导师的关系极为恶劣。
他竟然会为了【白日梦】先生亲自跑一趟雾兰?
虽说这并非凡世中漫长的旅途,单纯只是梦境之中的奔走,但也是十分遥远的距离了,足可见这位导师的求知欲。
科尔这么想着,却也很快回答:“只是一面之缘,并不了解。”他思考了一下,还是补充了一个称呼,“兰西亚导师。”
他的回答当然是实话。在一位眷者面前,他并不指望自己能够说谎。只不过他漏掉了一个最为重要的信息——【白日梦】先生恰在此处,那双幽深的眼睛正好端端地瞧着他们呢。
杜尔米觉得实在是有意思。最有意思的地方是,这里是【乡】。在梦境之中,他能瞧见一个正常的、平静的世界,尽管虚假得一触即破,但也比真实的外域好看得多。
自从目睹赫米什坠亡开始,他的心情就多少有些压抑;或许这也跟中轴的环境有关。但今日终于来了个新地方、见了些新的人,让他的情绪也明朗轻松起来。
他开始喜欢这间酒馆。
即便这个新来的家伙好像在调查【白日梦】,杜尔米也觉得没什么——唉,这么说吧,像他这样古古怪怪的家伙,人家想调查也是很正常的!他自己就是个好奇心旺盛的人,总不能拦着别人对他产生好奇吧?
而且,科尔先生称呼这位兰西亚先生为导师……所以,是【塔】?
他知道这家伙为什么在调查【白日梦】了。确实是他闯入了【群星会幕】,只不过他也不知道外域怎么能做到这一点。真是离奇,他也想瞧瞧【塔】的调查报告呢。
这么说,科尔也实在是个聪明冷静的家伙。只是一个称呼,就让杜尔米了解了事态的发展,也明白了自己身上正背负着【塔】的关注。
杜尔米就笑眯眯地撑着下巴,想看看这场对话接下来会如何发展。
科尔回答的时候始终注视着贺拉斯,但总有一部分注意力分散在【白日梦】先生的身上。他注意到那场【白日梦】对他的说法并无意见,心中多少松了一口气,也稍微镇定了一些。
……讲道理,他确实对【白日梦】先生毫无了解,不是吗?
贺拉斯其实发现了科尔注意力的分散,不过他把旁边那两个人当成科尔的朋友,那么科尔的表现也是十分正常的。贺拉斯可是个眷者,科尔紧张或是担忧友人都是十分合理的。
不过贺拉斯并不打算收敛,他干脆坐了下来,十分感兴趣地问:“那么,讲讲这位【白日梦】先生吧。”
科尔:“……”
一旁的安东已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好像在小声祈祷着什么。
但贺拉斯十分旁若无人,他兴致勃勃的眼神,以及那位【白日梦】先生若有所思并且同样兴致勃勃的眼神,就这么同时凝聚在了科尔的身上。
天晓得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信众!这是他应该应付的场面吗?
贺拉斯可不管那么多。至他这个层域,有朝一日突然发现,这世上竟然还有一位自己从未知晓的巨面者,这实在是不可思议。所以他催促说:“从头开始讲。”
“……好吧。”科尔等待了三秒钟,没等到【白日梦】先生的反对意见,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别无选择。
他便说:“我是在月湖之境碰上那位【白日梦】先生的。”
“月湖之境?”贺拉斯眸光微凝,“【虚月】的锚点?”
他竟然一下子就道出了月湖之境的本质,让杜尔米都有点惊叹。这就是【星群】道路的强大之人吗?似乎对整个世界的隐秘之事都十分了解。
“是的。”科尔已经不管不顾了,他坦率地说,“我们是为了收集质料才过去的,当时我们并不知道这地方与【虚月】有关,只是以为那是个沉眠的梦境。”
贺拉斯点了点头,他也是从信众阶段过来的——虽然不是很长——自然也了解刚刚踏上道路的信徒们的窘迫之处。他没有特地询问科尔当时的意图,只是问:“这地方跟【白日梦】有什么关系?”
科尔迟疑了一下,因为他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他不确定地说:“我觉得……或许并没有什么关系?【白日梦】先生只是……只是,出现在那儿。”
“出现。”贺拉斯复述了这个词,然后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很有意思。他出现在这儿、也出现在那儿,但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为什么能出现。”
杜尔米在心中击节赞叹。
太对了,兰西亚先生,竟然一下子就抓准了核心问题。他想。就沿着这条路继续调查下去吧,因为他也很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为什么能出现。
这好像已经是他认识的第三位脑子先生了。【星群】的信徒实在是慷慨,总是不遗余力地提供帮助。
科尔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他认为那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脸上的表情实在是太诡异了,可是贺拉斯·兰西亚就好像看不见一样。
确实,贺拉斯永远眼高于顶,将在场其他两人看作是科尔的朋友之后,当然不会关注这两个平庸的普通人。这就是他的层域、他眼中的世界。或许在贺拉斯的层域之中,安东与杜尔米从不存在,因为他们的存在毫无意义、也毫无价值。
只要那位神秘的【白日梦】先生不开口说话,不暴露自己的身份、不暴露自己的力量,那么在贺拉斯的眼中,他就是不存在之人。
这个想法却让科尔不寒而栗。他几乎下意识开始思考,在自己过往的人生之中,他是否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是否也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忽略了某些危险的要素?
可是——可是贺拉斯都已经是眷者了!
连眷者都不会注意到那位【白日梦】先生身上的古怪之处吗?他明明那么、那么怪异!那么离奇!
科尔觉得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继续说:“的确如此。【白日梦】先生……劝告了我们,让我们不要继续前进。不过我的其余几名同伴……没有聆听他的告诫,反而被月湖之境吞噬。”
贺拉斯点了点头。在他看来,【白日梦】先生这样的做法有点奇怪,难道还有这样善意的巨面者,会特地告诫平庸弱小的微面者远离危险吗?这可不是一种正常的态度。
但巨面者本就是离奇怪异的生物,祂们做出什么都不稀奇。善意也是“怪异”之一。
这个时候,令他更感兴趣的问题其实是另外一个:“你使用了‘他’这个称呼,而不是‘祂’?为什么?在你与这位【白日梦】先生的接触之中,你并不认为这是一位巨面者吗?”
……那当然是因为他现在就在这儿!并且是以一个人类青年的形象出现!
他既然这样出现,就证明他希望自己被看作是“他”,而不是“祂”。天知道祂的本体是什么,天知道祂的注视蕴藏着什么样涌动的疯狂。可他就是这么出现了,那如何能对着这样人类青年的外表称呼他为“祂”?
科尔有点绝望。他觉得自己进退两难,说实话也是死、隐瞒也是死。他简直面无人色,那模样让恃才傲物的贺拉斯都疑惑起来。
于是,杜尔米终于忍俊不禁,轻轻笑了一声,随后是猖狂的大笑。他笑得这么旁若无人,甚至打破了酒馆内永远低声的窃窃私语。一时之间,人们只听得见那阵笑声,只听得出笑声中回荡着的真切的愉悦与兴味。
因为——多有意思啊。但凡代入到在场任何一个人的立场之上、层域之中,他都觉得这场面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每个人都很滑稽、每个人都值得发笑。他们自己却不发笑,却需要他这场【白日梦】来帮着笑一笑。他们难道不清楚,自己已经成了这出喜剧的演员之一吗?
他出现在这里,人们却只当他是一场白日梦。他要是未曾出现在这里,那么人们依旧整日沉浸在自己的白日梦之中,以为世界如他们所想、如他们所愿。
层域、层域。所有人都陷在自己的层域之中。他却不巧能跳出这样的桎梏,望见他人的层域。
“今日的盖伊酒馆是一块有意思的碎片。”他自顾自跟外域宣告,“下次多找点这样的,知道吗?【群星会幕】那种地方,虽然人多,但是他们都忙着考试,没人能跟我聊天,更不像今天这样彼此交流。”
贺拉斯·兰西亚恼怒的目光逐渐转为震惊。他甚至来不及质问科尔,只是用那种不可思议的眼神,打量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一时之间甚至想不起自己对这家伙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明明祂已经在他身旁坐了那么久,他却只记得那阵笑声。
什么叫“下次多找点这样的”?什么叫“一块有意思的碎片”?【群星会幕】成了没意思的碎片?
祂跟在谁说话?
杜尔米·奈特却已经起身,准备离开这个酒馆。乐子已经看够了,再待下去,自己就成那个乐子了。
“……【白日梦】先生!”
情急之下,贺拉斯直接开口喊住了他。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回身望去。
酒馆轻柔的灯光之下、死寂的氛围之中,【白日梦】先生平静的注视给人一种微妙的压迫感。他不言不语,与刚才那阵大笑与自言自语的模样截然不同。可贺拉斯从中品读出相似的——傲慢。
可笑。他知晓这傲慢,是因为他往日始终用类似的傲慢应对他人,现在他却成了那个被应对的人。
但这个时候贺拉斯没时间深思,他已经站了起来,并且迅速说:“【白日梦】先生,我该向您致歉。”
无论如何,暗中的调查却成了当面的质询,这种事情实在失礼、实在越界。他开始意识到这场【白日梦】果真不算疯狂、不算恶意,不然此时的贺拉斯恐怕已经成了飘散在梦境中的无数残骸。
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巨面者之于微面者,就好像人类之于蚂蚁。死亡只是最轻易的代价。
“非常抱歉。”贺拉斯郑重地说,“我愿意代表我自己、以及【塔】,为冒犯您一事付出相应的代价。”
杜尔米沉默地注视着这个新来的脑子先生。
……为什么海沃德·诺伊斯对他的态度就那么轻浮随意啊?难道真的是海沃德自己的问题?那脑子先生的问题是不是有点严重啊!
他陷入了自己散漫的思绪之中,让他的态度更显傲慢。过了片刻,他才轻飘飘地回答:“那没什么。”
他真觉得没什么,可贺拉斯·兰西亚并不这么想。
贺拉斯用力地捏住了手上的戒指,开始思考摘下哪一块宝石能够抵消一位巨面者的怒火。又或许,他全部的收藏也不足以弥补这次疏漏?
他几乎一瞬间就意识到,这次的疏漏会让他被同一等阶的信徒耻笑万年。他差一点就被这种昏沉的羞耻感冲昏了头脑,可他终究是理智的,冰冷却璀璨的星光在很久以前就驻足过他的灵魂,给予他无数的知识与财富。
那堆砌了他的骄傲、他的固执。
于是他坚持说:“终究是我冒犯了您。”
“称不上冒犯。”杜尔米摇了摇头,然后翘了翘嘴唇,“挺好玩的,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贺拉斯微怔。因为他就是这“好玩的意思”之一。
杜尔米偏过头,望向窗外的夜色。那是一座巨大的城市,只是这里是梦境,所以城市的剪影也变得略微恍惚扭曲。无数个人的梦残留在这里,层层叠叠地积压出一种怪异的阴森之感。
明明这座城市高居悬崖之上,每一栋建筑都以巨大冰冷的岩石作为基底;梦中的祂却散漫、轻忽,在雨水中变得朦胧安宁,像是一粒随海浪一同翻涌的砂砾。
他问:“这里是波尔普恩?”
“……是的,这里是波尔普恩。”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他意识到【白日梦】先生在他者眼中有多可怖,也意识到自己今日不说点什么的话,贺拉斯·兰西亚恐怕也没法跟【塔】交代。
这可是一位眷者,现在却放下了姿态、摆明了立场,任由他驱使。
就只是因为,【白日梦】先生的神出鬼没?
杜尔米觉得其中肯定有什么是自己还没搞明白的。只不过他不能指望外域天天都这么靠谱。
于是他说:“不久之后,我将抵达波尔普恩。”
盖伊酒馆内沉寂的氛围更多了一份压抑。
一位巨面者将抵达波尔普恩?祂想要做什么?
杜尔米笑着说:“那么,兰西亚先生,你愿意成为我在波尔普恩的向导吗?”
贺拉斯·兰西亚目光深深地望着【白日梦】先生。他原本没可能参与进雾兰的种子之争,可是现在,他却有了一个再坚实不过的理由——一位巨面者邀请他前往波尔普恩。
他不知道这是一场巧合,还是这位巨面者碰巧知晓了某些事情。
不管怎么样,他恐怕要离开克里斯琴了。他甚至得快马加鞭、使用一切可能的办法,加速自己前往雾兰的路途。稍微想想就知道这一定是桩苦差事。
但这居然算是冒犯巨面者的代价?
“当然。”他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是我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