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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词解读(出版书) 第42卷 李清照 第11章 永遇乐

诸葛忆兵 · 文学名著 · 274 KB · 2026-04-29 16:31:30

第42卷 李清照 第11章 永遇乐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1〕,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2〕?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3〕?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4〕。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5〕。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6〕。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7〕。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注释

  〔1〕熔金:形容落日的辉光呈现出赤黄的颜色。合璧:形容暮云连成一片,像碧玉一般。

  〔2〕吹梅笛怨:笛中有《梅花落》曲,声情哀怨。

  〔3〕次第:转眼。

  〔4〕香车宝马:华美的车马。

  〔5〕中州:代指北宋汴京。三五:指正月十五元宵节。

  〔6〕铺翠冠儿:装饰着翡翠的帽子。捻金:以金线捻丝。雪柳:绢或纸做的花。捻金雪柳都是宋时元宵节妇女应时的装饰。簇带:头上插戴着许多装饰物。簇:丛聚。带:通“戴”。济楚:齐整,漂亮。

  〔7〕怕见:犹言懒得。

  解读

  这首词写元宵佳节“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的恶劣情绪,这是词人饱经忧患离乱的中年生活的真实写照。历史上的兴衰巨变与个人身世沉浮之感,隐现于字里行间。

  上片写元宵时的景物与矛盾心态。今年的元宵节是一个晴朗的好日子,从傍晚时刻“落日熔金”的余辉灿烂中,可以知道这一天的阳光明媚。晴爽暖和的天气,为元宵节入夜游玩赏灯,提供了良好的环境。有了这一伏笔,才有了以下的“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有了“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天色渐渐昏暗,暮色连成一片的时候,元宵节欢乐的序幕也应该缓缓拉开。此时,词人突然插入“人在何处”的冷冷一问,终止了对元宵节可能到来的欢乐的描写,扭转了全词的格调气氛。国破家亡,心情悲苦,神志恍惚,一时间竟不知自己置身何处。这是词人南渡之后心灵遭受重创的具体表现。于是,前文的“暮云合璧”就成为一种黑压压的环境逼迫,全词低沉悲苦的格调也因此奠定。周围的景物,依然在表示着春天脚步的临近。烟雾弥漫在新绿的柳条之间,四处又传来“吹梅笛怨”的声响,那是在告诉人们梅花已经盛开绽放,节日的气氛越来越浓郁了。当词人的情绪有可能因此走向欢快之际,词人第二次插入冷冷的一问:“春意知几许?”到底酝酿了多少“春意”?“春意”又能持续多长时间?个人还能享受多少“春意”的快乐?这都是面对春天美景词人所要担心的。具体地说,今天果然是“元宵佳节,融和天气”,难道谁能保证转眼之间不会有狂风暴雨?词人提出第三个疑问时,将自己的担忧就全盘托出了。因为这都是词人亲身所经历的。南渡之前,她有过安定宁静、幸福快乐的生活,那时候,李清照又怎么会预料到后来有这样一场国破家亡、背井离乡的灾难呢?生活中有过这么一次翻天覆地的变化,词人对眼前的快乐还能抱有多少的信心?情绪的跌宕起伏,昭示了词人精神遭受磨难的过程。眼前的生活虽然渐趋稳定,但是词人精神上背负着如此重负,自然再也没有心情寻欢作乐了,“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就是理所当然的了。与这些“酒朋诗侣”比较,词人不是如此的肤浅,容易忘记苦难。上片,词人恰当地使用了反衬法,在应该欢乐的节日里,融和晴丽的气候中,词人满目愁苦,事事忧虑,人物的心情与节日的环境形成鲜明对衬。

  下片回顾南渡之前的快乐生活,点明心情如此悲苦的真实原因,抒写南渡后今昔盛衰之感。过片,李清照回忆了“中州盛日”。中州,代指汴京,代指南渡前的欢乐时光。当时,闺中有的是闲暇时间,于是,在“三五”元宵的时候,心情格外放松,不放过所有的寻求快乐的机会。李清照生活的北宋后期,元宵佳节热闹非凡,“上元节烧灯盛于前代,为彩山峻极而对峙于端门”(《铁围山丛谈》卷一)。“灯山上彩,金碧相射,锦绣交辉。”“奇术异能,歌舞百戏,鳞鳞相切,乐声嘈杂十余里,击丸蹴鞠,踏索上竿。”(《东京梦华录》卷六)平民百姓,以至王公贵族家的少女闺妇,都成群结队,拥挤于喧腾的人群中,花团锦簇,“锦绣匝道”,目不暇给。中间杂以鼓乐声唱、杂耍表演、呼卢赌博,欢笑声沸天盈地。李清照当年同样是精心化妆打扮。“铺翠冠儿”和“捻金雪柳”都是宋时元宵节妇女应时妆饰物,穿戴得如此整齐盛丽,李清照簇拥在欢快沸腾的人群中,那是何等的快乐啊!相对南渡之后的凄凉情景,人已憔悴,“风鬟霜鬓”,哪有心情夜间出去赏识花灯。不但没有心情出去,而且还“怕”提起夜间出去。灯市如果一如南渡之前繁盛,便叫人愤慨经历了亡国苦痛的同胞的没有心肝,只知苟且偷安,图得眼前的一时欢乐;灯市如果已经萧条不如往昔,更引起词人今昔不同、故国沦亡的悲伤。无论哪种情况,都是此时此刻李清照所“怕”见到的。受到伤害的心灵,对现实社会有了一种难言的恐惧。“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是在婉转地告诉读者,词人再也没有“笑语”,也没有“笑语”的心情。“听人笑语”,大约还是为了排解自己的寂寞愁苦,但最终恐怕依然因为无心“笑语”而倍增苦痛。南宋灭亡之后,作为亡国遗民的张炎呻吟道:“无心再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高阳台》)张炎此时的心态及所流露的情绪,都与李清照相似。李清照前面两首《临江仙》用“庭院深深深几许”开篇,所表现的也是这样一种遭受苦难之后的心灵恐惧和精神创伤。

  李清照这首《永遇乐》,曾深深感动了南宋爱国志士。遗民词人刘辰翁《永遇乐序》说:“余自乙亥(宋恭帝德祐元年,1275年)上元,诵李易安《永遇乐》,为之涕下。今三年矣。每闻此词,辄不自堪。遂依其声,又托之易安自喻。虽辞情不及,而悲苦过之。” 德祐元年,正是蒙古大军入侵、南宋政权颠覆的年月,情景又与李清照南渡初年相似,所以,刘辰翁读李清照词才感慨颇深。刘辰翁词中说:“宣和旧日,临安南渡,芳景犹自如故。缃帙流离,风鬟三五,能赋词最苦。”就是深入地体会了李清照南渡之后的遭遇和心境,熔铸成悲苦之辞。所以说,这时候李清照的词虽然写“私人化”的情感,却与广大百姓的苦难、整个社会的普遍情感息息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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