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救美
陈丽安苍白的面上,血水和汗水混作一团,柳翠喜横抱着她,被糊了一身的赤红。
陈丽安颤抖着手要给她拭去衣服上的脏污,却让绣花也沾染了鲜血。
她在柳翠喜耳边低语道:“我把你的衣衫弄脏了,小翠,你要如何罚我?”
柳翠喜哼笑道:“我不是走之前让你在外宅里老实呆着,你没耳朵也没脑子,我罚你有什么用?”
陈丽安摸了摸柳翠喜的面颊,看着自己留下的污渍,怔怔道:“你一直不回来,我好担心,有人说从檀家拿到信就能救你,我只好千方百计地进主宅了。”
柳翠喜点了陈丽安的穴位,血暂时止住了,她冷冷道:“若是那人要你剁只手就能救我,你也照做么?”
陈丽安疲惫地闭上眼睛:“他应该……不会那么无聊。”
忽然间她头皮一痛,又睁开眼睛虚瞄着柳翠喜的下巴:“你扯我头发做什么?”
柳翠喜道:“你不是要我罚你么?我罚你不许闭眼。”
陈丽安含混道:“那也……那也不是我能做主的。”
柳翠喜怀抱着奄奄一息的陈丽安,在陈丽安手中长剑坠地的一刻,握住了剑柄。
檀明励从身旁家丁的手中夺过长刀,凛冽寒芒对准柳翠喜,恨声道:“你和那个贱人一道,闯进我的书房,夺了我的书信,杀了我的弟弟,檀某与你们有不共戴天之仇!今晚你们休想走脱!都给明理陪葬吧!”
眼瞅着陈丽安气息渐弱,柳翠喜不再恋战,朗声道:“檀家作恶多端,你们会有今日,完全是因果报应。”
檀明励眼睛发红,提刀刺向柳翠喜,柳翠喜持剑抵挡,往门边退去。
守在门边的一干家丁,见柳翠喜一手抱人,一手持剑,无法用那几片神出鬼没的飞刀杀人,一时精神振奋,如蚂蚁般源源不断地聚拢到她身边,要将她彻底绞杀。
刀剑无眼,柳翠喜的周身多了深浅不一的伤口。
有些有眼色的家丁,对准了柳翠喜抱着陈丽安的手猛攻,皮肉翻卷,几片沾血的白肉落到地上。
柳翠喜吃痛,伤痕累累的手臂仍死死地托着陈丽安,并未松开。
她抬起下巴,傲慢地睨着那些削落她皮肉的家丁,既然他们誓死追随檀家,那么她就送他们下黄泉!
柳翠喜提起了剑。
剑光所及之处,家丁们的喉间飙出鲜血,人头滚落到地上,眨动几下睫毛,才慢慢阖上了眼睛。
余下的家丁心中大骇,纷纷退让,空出门口的小径。
柳翠喜正要出门时,鬼使神差地看向了檀明励。
方才他一击不中,竟然袖手旁观,并未再出招。
事出反常必有妖。
檀明励坐在窗边,施施然地品着茶,眼前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情景,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一件赏心乐事。
他喝完了最后一口冷茶。
茶凉了,人也该走了。
檀明励摔碎了茶盏。
柳翠喜的眉宇间阴霾笼罩。
她自幼习武,耳力目力皆胜常人一筹,屋外刀鞘摩擦着铠甲的响动,她听得一清二楚。
电光火石之间,柳翠喜明白了檀明励的意图,她对着拄刀站起的檀明励寒声道:“你在府里养私兵?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檀明励森然道:“狗急了尚会跳墙,更何况我是世家的公子”,他朝着柳翠喜咧嘴一笑:“你背后的主谋,我已猜到是哪位了,他俩龙争虎斗,巴不得砍掉对方的左膀右臂,今晚不把你们处理掉,便是檀氏的死期!”
兵甲的碰撞声愈发临近,柳翠喜面露狠戾之色,面前的境况与温家灭门那日的惨状重合在一起,让她心中的野兽躁动不安地咆哮着,誓要撕碎这个世家织起的牢笼。
她要为温家报仇雪恨,檀家是始作俑者,她不会放过。
热血冲上了柳翠喜的脑袋,让她眼前一片赤红,突然间,有冰凉的东西碰了碰她的脸。
低头一看,怀中的陈丽安用手摸着她的脸,虚弱道:“小翠,你心跳好快,呼吸急促,把我给惊醒了。”
她颤颤巍巍地从袖中掏出一物,用手托着,递到柳翠喜面前:“这片刀刃,我一直贴身带着,你放下我,把它掷到檀明励身上,擒贼先擒王,他死了,眼下的困境就不攻自破了。”
柳翠喜喉间滚动,把教训陈丽安的话咽下去,只道:“我不会让你死,方法总比困难多。同檀明励缠斗只是徒劳,我们先看如何逃出去——你别闭着眼只顾着睡觉了,帮我想想办法!”
柳翠喜说罢,抱着陈丽安上了房梁,猫般轻盈地跳跃,扑向围拢过来的檀家私兵。
这群私兵训练有素,并没有因为战友的倒下而自乱阵脚,见到四散开来,奔走逃命的檀府家丁,也会毫不犹豫地一刀斩下他们的头颅。
就算柳翠喜施展武功绝学,但她只有一双拳头,敌不过檀家私兵布下的天罗地网。
她才切瓜砍菜地杀出了一道血路来,转眼之间又有私兵补上来,这是要做人海战术,将她的气力耗干。
柳翠喜将剑插进土里,对陈丽安苦笑道:“这下可真是四面楚歌,我们都要命丧此处了。”
陈丽安脸贴着她的脖颈,轻轻道:“那也很好,来世我们还当姐妹。”
柳翠喜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没有下一世,我是个祸害,下辈子不会再碰见你了。”
陈丽安含混道:“我也是恶人,我们天生一对,到阎罗殿里也不会分开。”
柳翠喜唇角勾起,当地一声抛下剑,拍了拍陈丽安的脸:“别胡思乱想了,我俩的小命保住了。”
马蹄声近在咫尺,两人不约而同往后看去,刘平祎身着银甲,手持御令,一马当先地搡开人群,高声道:“父皇有令,檀家犯了欺君大罪,让本王亲率禁军,将罪差押解归案。”
他在黑沉的夜色中,宛如一道银亮的闪电,震慑住檀家众人的心神。
刘平祎身后的禁军头领喊道:“圣上有令,持械者若能迷途知返,缴械者一律不杀。”
刀鞘相撞的轻响连绵不绝。
刘平祎在声响中翻身下马,端详着柳翠喜与陈丽安。
“哪里蹿出来的野狗,把你手臂啃得都能看见白骨了”,他说罢,又勾头看着陈丽安:“她如何了?”
柳翠喜冷眼看他装腔作势,讽刺道:“她眼下的模样,皆是拜你所赐,你还来明知故问。”
刘平祎不同她计较:“你情我愿的交易,只有错买没有错卖。”
柳翠喜托着不省人事的陈丽安,示意一旁的小兵将她放上马背,对他们道:“她命在旦夕,你们先去带她求医。”
刘平祎悠然道:“送到我府上罢,我府上有名医坐镇。”
柳翠喜冷哼一声:“猫哭耗子!”
两人简短的交锋落下帷幕,齐步朝着不知何时又端坐在凳子上的檀明励走去。
刘平祎方才喊起话来中气十足,他在此时此刻,却是一声不吭地打量着檀明励。
檀明励平日里巧舌如簧,眼下也是沉默以对。
胜负已分,谁都无需多言。
晃动的火光,凄切的悲啼,杂乱的脚步声,悉数透进了书房里。
檀明励在一片寂静中开口道:“家父何在?”
“自缢而死”,刘平祎朝他行了一礼:“节哀。”
撇去他这身乱响的铠甲,倒真像个前来吊唁的宾客。
檀明励自嘲一笑:“二皇子向我行礼,又同我平起平坐,我死到临头,居然还有这等殊荣。”
“错不在你,错在你父亲在年富力强之时,贪心太过,把天捅了个窟窿。你家走的是中庸之道,都同父皇对着干了,那就只能找一派依附了。”
刘平祎慨叹道:“你也是无力回天,你看看,陈家多精明,觉察到大厦将倾,赶紧划清界限,让陈苓蓉同檀明理和离,至此两家划清界限。”
檀明励想起陈苓蓉老谋深算的嘴脸,又是一阵咬牙切齿,他坏,她比他更坏,他先行一步,在阴曹地府里等着她,死都不会放过她!
他带着能把陈苓蓉拆吞入腹的恨意,咬碎了藏在牙里的毒囊。
柳翠喜眼见他倒下,眼里凶光毕现,捡了不知谁丢弃的刀,就要朝着他的尸体砍去。
刘平祎慌忙阻拦道:“柳姑娘切莫冲动,父皇特意叮嘱我,这群人都要留活口。眼下檀家老爷自缢,当家的服毒身亡,哎,我又要被父皇叨上好一阵了。”
柳翠喜喘了口粗气,努力平复心情:“你家吃东西都好个鲜儿,留这么多活口炖汤喝吗?”
她这话说得大逆不道,刘平祎却不以为意,柳翠喜身上有着带着傲气的倒刺,她从不会对任何人低头,哪怕是在宫廷里呼风唤雨的真龙。
刘平祎朝她狡黠一笑:“你蛰伏檀家这么久,总知道檀家的账册在哪里罢?冬日近在眼前,北朝鲜卑必定南下掠夺城镇物资,这次定是我挂帅出征,得偷偷地顺些银子,以做军需补给。”
柳翠喜打开一个抽屉,将线装的账册递给他:“檀家送给李家的几百两银子给你劫了,加上挪用檀家的田宅产业,你吞得满嘴肥油,也不怕噎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