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如愿
檀家一夜间变了天。
被檀明励送回娘家避难的妻子儿女，远在荆州为官的檀二公子全家，全都被押上了囚车，关进了大牢里。
至于檀家主宅里幸存的其他人，被软禁在平日的住处中，各个院落门口都有重兵把守。
柳翠喜将檀明励的账册丢到一边：“我没有头脑，看不了这个。”
“柳姑娘文武双全，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你就不要推脱了。”刘平祎不引为意，给她沏了一壶茶。
柳翠喜碰都不碰茶盏：“此事和我无关。”
她说罢，一对美目眯起：“殿下的狐狸尾巴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不怕被人揪起来么？”
“柳姑娘指的是什么？”
“殿下骗那个呆子，说能救我，让她去檀家偷信作为交换；同时又对我承诺，我只需要考虑偷檀家的信，殿下的人会护那个呆子周全。我压根儿不需要他人施救，那个呆子为了偷信也差点把小命给送掉。殿下真是生意两头做，把我们玩的团团转。”
“本王看你巴不得将所学的心术权谋，悉数教给陈丽安，自然想一试她的虚实。”刘平祎给自己斟了杯茶，面上浮现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檀明理是反复无常的性子，陈丽安能哄得他凄凄切切地为自己求情。你教她的御人攻心之术，本王看她是学到精髓了。”
柳翠喜瞪着眼，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虚点几下：“你下次再说这种话，小心本姑娘翻脸不认人！管你是王爷还是其他的什么人！”
她说罢，从椅子上起身，大步流星地出门去了。
刘平祎啧啧两声，摇头道：“本王装作他是女人，他还真装泼妇对本王一顿撒泼，也不知陈丽安怎么对他如此上心。”
叩门而入的管家闻言道：“王爷，你看上那个陈姑娘了？那奴才安排房间，岂不是安排错了？”
刘平祎将书册卷起，狠狠地敲了下管家的圆脑袋，打得他像地鼠一样把脑袋缩进衣领里：“耳朵聋就不要乱嚼舌头！这种话以后不要乱说，会闹出人命来，知道不？”
丫鬟端着水盆出来，同要进房的柳翠喜擦肩而过。
柳翠喜回头问她：“她还没有醒来？”
丫鬟垂头道：“还没有，胡大夫说陈姑娘思虑过重，气血亏空，前天晚上又是受惊又是流血的，把最后一点精气也耗干了，昏睡几日也不奇怪。”
柳翠喜嗯了声：“叫旁人别到房里来了，我来照顾她。”
丫鬟看向她垂下的左手，层层绷带里缺了很大一块肉，至今还不能抬起来，犹豫道：“柳姑娘，王爷要我们好生照顾她，你看……”
柳翠喜看她一眼，那丫鬟便不敢多言，瑟缩着替她们关好房门。
陈丽安的养病之处，赫然是一处软玉温香的温柔乡，处处都缀着流苏璎珞，珍珠宝石，连香炉里的熏香都是清甜的果味。
柳翠喜撩起绣帐，端详着陈丽安的睡颜，她这次又是眉尖紧蹙，不知是疼痛所致，抑或是其他原因。
柳翠喜回忆起夏夜里的那场疾风骤雨，陈丽安依偎在她的怀中，才平复了孤独与惶恐。
她褪去外衫，只余下中衣，坐上床沿，用那只未曾受伤的手，揭开了阻隔在她与陈丽安之间的衾被，托起她的腰，小心翼翼地让她靠进自己的臂弯里。
刘平祎是八尺男儿，柳翠喜身高同他相近，衬得臂弯中的陈丽安既娇小又乖觉。
陈丽安紧闭双眼，睡得昏昏沉沉，这下不像小狗了，倒像小鸡仔一般柔弱，让她这个满手血腥的人也不禁心生爱护。
睡梦中的小鸡仔人枕着自己的手，眉毛却仍是皱着的，柳翠喜轻叹一声，头一次感受到无可奈何的情绪。
柳翠喜不愿叫醒陈丽安，这是她在性命如飞蓬般起起落落的日子里，为数不多的安宁时刻。
她只是不愿看见陈丽安皱眉。
柳翠喜忽地想起一事，上回陈丽安在睡得稀里糊涂时，缠着闹着要自己亲她，也许眼下满足她这个要求，她就不会露出如此烦恼的神情。
她跪起身，深吸一口气，在陈丽安的身前犹豫不决。
不是柳翠喜不愿亲陈丽安，而是她太想亲陈丽安，以至于迂回地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这种冲动来得荒唐可笑，又无法遏制。
柳翠喜在血液的奔腾中，想到了陈丽安受伤的主因——她是为了保护自己。
虽然陈丽安让刘平祎连蒙带骗地落入了他的圈套，但她从胆小如鼠变得能面不改色地骗人，全都是为了把自己救出来。
柳翠喜恨极了自己的胡思乱想，她的心也被陈丽安滚烫炽热的情感裹挟了，顺着呼吸与血液渗近身体的最深处，身上不自觉地起了反应。
她不能用男人看女人的方式看陈丽安，她没有允许自己这样做，就算身心有这种不自觉的冲动，也是对陈丽安的亵渎。
陈丽安是大家族里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庶女，旁人不会将她放在眼里，但柳翠喜愿意尊重爱惜她。
只因为她是陈丽安。
柳翠喜平复了身体的冲动，这才覆上了陈丽安的唇。
她这一吻，才惊觉陈丽安的嘴唇干裂，翘起的硬皮刮得自己的嘴皮刺痛，便从床几上拿起水杯，啜饮了一口，慢慢渡进她的嘴里。
陈丽安约莫是渴得厉害，她的舌头与柳翠喜的舌头缠到了一处，还要汲取更多的水。
柳翠喜的呼吸骤然粗重，手忙脚乱地将她推开，顺带着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咳嗽不止。
陈丽安在柳翠喜的咳嗽声中慢慢睁开眼睛，她不明所以地同她笑了笑：“小翠，你是一直在照看我吗？我记得你的手伤势严重，你好好休养吧。”
柳翠喜在灯下静静望着陈丽安，目光凝在她苍白干裂的嘴唇上，顿时感到一阵心虚。
因着这片刻的怔愣，陈丽安已经捉住她藏在袖子里的左手，细细检视，旋即惊呼道：“你左手小拇指的指甲呢？”
柳翠喜轻笑道：“陈苓蓉将我关在密室里时，顺手削掉的。”
陈丽安上前抱住柳翠喜的左臂，喃喃道：“先是削指甲，后来又被一群人剜掉了胳膊上的肉，你为我受的伤，都集中在左臂上了。”
她虽是用调笑的语气说话，却心疼得浑身发抖，柳翠喜为着自己，承受了多一倍的苦难。
柳翠喜抚着她的发顶，温柔道：“你不也为了我吃了许多苦，费尽心思到檀家主宅中来，又去偷檀明励的信，我都不知道你的胆子竟然如此之大。”
她想起檀明理，笑容微微一滞，但两人正是喜相逢的时候，这种旧账要先收收。
陈丽安浑然不觉，抱着柳翠喜的胳膊，不知不觉地又滚进了她的怀里，用自己变形的左手小指勾着柳翠喜的，说道：“说来也是凑巧，我的左手小指也是被陈苓蓉弄成这样的。我那时年纪小，她装模作样地教我弹琴，其实是变法儿折磨我，孩童的骨头软，一天下来，小指就长歪了。”
柳翠喜将陈丽安拥住，停顿片刻方道：“其实那时要是用夹板固定，还是能恢复原状的。”
陈丽安叹气道：“父亲觉得我就是个只会吃饭的讨债鬼，哪有闲心管这种事情。我幼时最怕夏季，人人都将袖子挽起来，我又遭了很多冷眼与嘲笑。”
她说着，声音低下来：“虽然李瑞文不是个好相与的，可我羡慕她，起码家里人疼爱她，不会像我一样，一度疑惑自己为何还活在世上。”
柳翠喜不答话，在心里冷冷地想着，李瑞文趴在地上，看着自己只剩白骨的四肢的时候，肯定也在想自己为何还活着。
当然除非是万不得已，她不会让陈丽安知晓自己虐杀人时的下作手段，陈丽安只需要没心没肺地过自己的日子就好。
陈丽安在柳翠喜面前，总有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领，还是开口道：“李瑞文怎么样了？”
柳翠喜云淡风轻道：“死了。”
陈丽安哦了声：“这也是不足为奇，陈苓蓉肯定会杀她的。其实她也是个傻的，何必那般看不上檀明理，只要檀明理想，他也能替李瑞文补李家的窟窿。”
柳翠喜捏捏陈丽安的鼻子：“你也是个傻的。”
陈丽安哎呦一声，眼含热泪地捂住发红的鼻头：“小翠，你和我闹着玩的时候，收点儿力气吧！我的鼻子迟早有天被你揉塌了。”
柳翠喜磨了磨牙道：“那又如何？”
刘平祎还说陈丽安学到了自己的精髓，依她看来，陈丽安还不是只呆头鹅，半点察言观色的本领都没有，自己真生气了都毫无觉察。
这小丫头，勾得檀明理对她动了痴心，李瑞文哪里能比得上！可恼的是，陈丽安勾搭檀明理的用心劲儿，到自己面前就烟消云散了！
柳翠喜将头撇过去，不想理这个白痴。
蓦然间，她感觉胸口暖暖，原来是陈丽安蹭过来，两颊晕红地看着自己：“能在你身边，我就会很开心。”
柳翠喜的嘴角翘得比刘平祎的狐狸尾巴还要高，罢了，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