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惊变
檀明励的书房旁有棵合抱粗的古松树,据说是百年前的先祖所种。
陈丽安趴伏在松树上,居高临下地探查着四面八方。
丑时方过,街角的更夫尚未走远,陈丽安攥着缠在树上的粗长藤蔓,滑到最下方,双脚一蹬树干,身似风中柳枝,轻飘飘地落到书房门口。
昨日檀明励趁着檀明理外出时,同陈丽安见了面。先是说陈苓蓉已同檀明理和离,回到陈家居住,再说檀明理对陈丽安情有独钟,将她扶为正室的念头显而易见。
陈丽安小心谨慎地应付这个人精大哥,言辞委婉地告诉他,自己的出身配不上檀明理,当个小妾留在他身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檀明励夸她温柔娴静,陈丽安却注意到他的神情,漆黑的瞳仁里满是冰碴,锐利得能将她刺伤。
这是一次居心叵测的试探。
檀明励想取她性命。
这也是陈丽安选择速战速决的原因,她再犹豫下去,小命就要断送在檀家了。
檀明励的书房外围有家丁把守,陈丽安用这般投机取巧的法子,让自己免于同他们发生正面冲突。
她从袖中掏出柳翠喜赠给她的薄刃,把尖刃戳进锁孔里,转动一圈,书房的大锁应声而开。
陈丽安推开房门,将火折子点亮,目光划过博古架和书柜。
书房里的墨宝文玩数不胜数,找几封信犹如大海捞针,她苦苦搜寻半晌,除去精疲力竭,满头大汗外,倒是一无所获。
深夜时分,檀家众人都酣然入梦,火光晃动必会让巡视的家丁前来探查,陈丽安吹熄火折子,坐在凳子上思考,信会被檀明励放在哪里。
檀明励行事滴水不漏,这等重要物证,绝不会被他随意夹在书中。
陈丽安拉开抽屉,借着月色,看见其中放着一个镶金带玉的宝盒,檀明励断然不会用这种张扬之物,这是檀明理赠他的生辰贺礼。
她深吸一口气,将宝盒打开,赫然有十几封书信在其中,皆是按年月排序,陈丽安将它们一股脑地扔进羊皮袋中,努力放缓呼吸,拉开房门想要出去。
她想到用这只羊皮袋,就能换回柳翠喜,登时心里又酸又热,自己卑躬屈膝的退让,费尽心思的谋算,终于可以在今晚一并终结。
她此番救出柳翠喜,定要好言相劝,带她一道逃离建康。檀家不是她的容身之地,陈家也不是,但她只要同柳翠喜在一起,天涯海角,总有能让她们容身的所在。
陈丽安带着对日后的期盼,唇角勾起,暼了眼房门。
这一眼,让她浑身的热血都凝结成了冰块。
她方才心慌意乱,竟是忽略了将房门从内闩好,半敞的房门微微摇晃,月光自地上投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陈丽安朝着门对面的窗户奔去,想要翻窗户脱身,以做权宜之计。
窗外人影重重,火光摇曳,陈丽安心头沉重,檀明励早就对她心生防备,她竟是中了请君入瓮的圈套。
檀明励一撩披风,施施然地跨进门内,悠然道:“你一个妇道人家,半夜摸进我的书房,是有要事相商么?”
陈丽安心知自己死到临头,也不再同他虚以委蛇,淡淡道:“要杀要剐随你。”
檀明励道:“动手之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是真心喜欢明理吗?”
陈丽安冷哼道:“他好的时候同人如胶似漆,坏的时候巴不得把人捶成一滩肉泥,谁会喜欢这种忽喜忽怒的怪物?”
檀明励啧啧道:“我看陈家风水不佳,尽出些心如蛇蝎的女人。”
他握住腰间的长剑,慢条斯理地将它抽出,同时觑着陈丽安的神情。
他动手之前,先要将对方的锐气悉数挫去,让他们又惊又怕地死去。讵料陈丽安干脆利落地跪在地上,脖子鹅似的伸得老长,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
她倒是挺有先见之明。
檀明励扫兴地撇嘴,他挺讨厌这个次次不顺他意的女人,偏生她还能投檀明理的所好,毫发无伤地将陈苓蓉斗走。
利剑破空而来,陈丽安闭上了眼睛。
她正准备让自己的三魂七魄归天,忽听耳边传来一声颤音:“大哥!”
剑锋迟迟没有落下来,陈丽安睁开眼睛,一探究竟。原来是檀明理扑过去,死死地摁着檀明励的手,不让那把利剑更进一步。
檀明励厉声道:“胡闹什么?不是叮嘱你晚上在自己的院里呆着么?”
檀明理闷闷道:“大哥,是我识人不清,檀家的动乱,一半都是因为我引起的,我这个当弟弟的难逃其咎。”
陈丽安是瓮中之鳖,檀明励并不着急处置她,而是对檀明理道:“你想如何?”
檀明理道:“大哥,这个贱妇欺骗我,伤了我的心,让我这个做弟弟的亲手杀了她,了结一桩因果。”
他从檀明励手中接过长剑,剑尖一寸寸地没入陈丽安的胸口。
陈丽安忍着痛,抬头冲着他一笑:“夫君,你比刺我堂姐时进步挺多,起码没有卡进我的骨头里。”
檀明理大喝一声:“闭嘴!”
这句话不知是为了让陈丽安胆寒,还是在为他自己壮胆。
檀明理明明是杀人的一方,却抖得比陈丽安还要厉害。他披头散发,两脚的鞋履都穿倒了,脚跟露在外面,显然是自歇息中惊醒,心急火燎地飞奔而来。
鲜血自胸口汨汨流出,陈丽安握住剑锋,又往胸口捅进了些许,柔声安慰道:“夫君,你不用怕。”
檀明理喉中溢出哽咽声:“陈丽安,你快向我大哥认个错,你快说喜欢我。”他满脸是泪,“你服个软,就算是骗我的谎话也无关紧要,我只有你了。”
陈丽安唇角勾起,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檀明理大叫一声,好似要把心中的愤懑和痛苦都呼出来,他分明决意浪子回头,为何上天不愿意再宽宥他一次?
他手中用力,正要把陈丽安一剑穿心,人倏然晃了晃,胸口插了一把弯刀,重重地倒了下去。
长剑自他的手中脱落,落在书房的绒毯上。
陈丽安顾不得自己胸口的大洞,眼疾手快地将长剑抓在手中。
自己的弟弟猝不及防地死在眼前,檀明励肝肠寸断,大声疾呼:“谁杀了我弟弟!滚出来!”
苦痛让他褪去翩翩风度,宛若地狱里的修罗恶鬼。
门外守着的家丁鱼贯而入,见到檀明理的尸体,不约而同地面露惧色。
连吉喃喃道:“主子,这真是让人匪夷所思。我们在外面趴伏了几个时辰,除去看到这个贱妇进了房门,也没有看见其他人啊。”
梁上传来一声轻笑,众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连失血过多而有些恍惚的陈丽安也不例外。
柳翠喜坐在房梁上,双脚一荡一荡,鞋面上金线镶边的石榴花红得好似两泊鲜血。
连吉搜宅子时见过她,檀家三公子的死虽是因她而起,但此事了结后,檀明励对他的玩忽职守也绝不会姑息,便有心将功补过,一马当先地喝道:“果然毒妇之间会相互交好!檀家对你们这群小妾,从未短过吃穿,你们这些毒虫,反倒爬到主子们的头上来了,净想着谋财害命!”
他话音甫落,也是胸口中刀,成了个不会叫唤的死人。
柳翠喜撩了撩耳边的青丝,得意洋洋地抛着一物玩儿。有胆子大些的家丁,将火把举高了些看,见她手中把玩的赫然又是一枚弯刀,登时噤若寒蝉,手忙脚乱间,连火把都被风吹熄了。
柳翠喜见他们的狼狈模样,又是噗嗤一笑,在嘲笑这群乌合之众的同时,顺带着朝着陈丽安的方向飞快地抛了个媚眼。
陈丽安身子冷得打摆子,自觉一只脚跨进了鬼门关,被她这一眼看得如坠云雾之中,脚底酥麻,软倒在地。
檀明励失了长剑,倒也临危不惧,脸色冷若冰霜,同她说话仍是礼数周全:“柳姑娘,之前陈苓蓉将你带到了她的住处,此后你就杳然无踪了,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柳翠喜从房梁上飘然落下,正巧在檀明励面前。原本护着檀明励的家丁,想到她在谈笑之间连杀两人,登时两股战战,不动声色地朝后退去,一时间窗边只剩下了三人。
柳翠喜答非所问道:“檀大公子别假惺惺地同我打太极了!你想问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为什么要杀了你弟弟。其实没有甚么事出有因的理儿,本姑娘想杀他,那便杀了,就像你们檀家,想杀哪个人,就直接动手,只把自己家的当人看。”
檀明励唇角抽动,竭力抑制自己的怒意:“你杀了我弟弟,今夜也是难逃一劫。”
柳翠喜缩了缩脖子:“我真怕啊。”
她一味的敷衍搪塞的态度,显然没把檀明励放在眼里。
陈丽安瘫在地上欣赏柳翠喜的倩影,冷不防一双绣鞋挪到了面前,紧接着白葱般的手狠狠地向她的脸拧去。
陈丽安哎呦一声,从身子里飘出去的几缕魂魄霎时归位,紧接着整个人被她搂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