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番外一
温翠闻挡在陈丽安面前，打开房门，见屋内没有任何可疑之处，才让陈丽安同他一起进去。
刘平祎把果儿定成了这场宫变的元凶，用春秋笔法将她写成了秽乱宫闱的女人，果儿就这样被毁尸灭迹，连一粒骨灰都没有留下。
陈丽安无法忘却这个可怜的少女，请王沐清用了民间的秘术，把果儿生前的一缕头发，放进了牌位里。
用这样的法子，能抚慰逝者的魂魄，让她能健全地进入轮回。
可眼下，果儿的牌位倒了，桌案上还有一圈白爪印。
陈丽安急忙将牌位摆正，对抱着手立在一旁的温翠闻道：“你管管你那白猫吧，它老是跑到这间屋子里，还好没把香给扑灭了，这香是师父特制的，他特意叮嘱要烧够七七四十九天后才能熄灭。”
温翠闻直呼委屈：“在新帝眼皮子底下做这事，我自然是谨慎非常，晚上都是把窗棂闩好的，就算猫会乱跑，它也没有力气开锁上的窗户呀。”
陈丽安去窗台那边看了，两扇窗关得严严实实，周围也没有动物的爪印，她诧异道：“咦，它究竟是从哪里钻进来的？”
温翠闻道：“你有没有想过，那爪印也许不是猫的，说人的魂魄能够化出动物的模样，那会不会就是果儿把自己的牌位给弄翻了？”
陈丽安耸肩：“怪力乱神的事情，谁说的明白？”
她注视着炉子里的三炷香，都是弯曲的，王沐清同她说过，香能烧出这种形状，说明祭拜的对象心到神知，知道牵挂的人在自己的跟前。
陈丽安抚摸着温润的牌位，沉默不语。
这块木头本来还有点毛刺，她怕果儿孤单，天天摩挲着，对着牌位说话，久而久之，牌位也被她盘出了包浆。
或许真如温翠闻所说的那样，香火一点点地滋养着果儿的魂魄，她不能说话，只能发出动静来提示他们，她一直在。
明日太阳升起，就是第四十九天，王沐清就要来请果儿到他那处住了，毕竟陈丽安的府邸周围全是刘平祎安插的眼线，一旦他发觉这等异动，一群人都会掉脑袋。
陈丽安欣慰地想着，果儿是向她道别呢。
冬夜未尽，雾霭沉沉，霜风处却有浅浅金辉，朝阳快要升起了。
陈丽安的手肘碰了碰揽着自己的温翠闻：“你十几岁的时候，是不是养过一只鸳鸯眼的白猫？”
温翠闻瞪大眼睛看她：“你怎么知道的？”
陈丽安笑道：“我还知道你是颗多情种子，见到身世凄惨的女的就要救她们。”
温翠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一把握住她的手：“你……难道也梦见了过去的事情？”
陈丽安回忆着梦里的场景，有些意犹未尽：“是啊，你十多岁的时候，和眼下的脾性简直是两模两样。”
温翠闻微笑，看着飘渺的晨雾：“我刚出生的时候，母亲找了个挺厉害的算命师傅，他说他只算三十岁左右的人的运道，因为孩子的运势是和大人的运势缠在一起的，太难看透了。”
陈丽安不想让他想起那些尘埃落定的伤心事，她岔开话题：“如果按照那时的想法走，你见一个娶一个，这院子就要装不下了。”
温翠闻辩驳道：“那你还是不明白，我行善事还是要看眼缘的，应该是我先看上了你，再想着救你。”
陈丽安嗤嗤笑道：“我十几岁时灰头土脸的，像只老鼠，你看中我什么了？”
温翠闻微笑，看向她的眼神比晨雾还要缠绵几分：“你脸圆圆鼓鼓的，很好捏啊，我身边的玩伴里，都没有这么让我中意的脸了——不是因为命运的急转让我才会遇见你，喜欢你，而是无论在什么情境下，我都会喜欢你。”
陈丽安眼眸亮亮地看着他，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轻声道：“原来你居然在梦里对我一见钟情了。”
日出东方，清浅的光线穿透冷雾，映着一对相拥的璧人。
陈丽安垂下眼，望着藏在阴影里的紧锁的房门，心里想着，无论是因缘巧合，还是果儿的报恩，她能和温翠闻一同坠入过往的噩梦里，将它变成美梦，这已是天大的恩赐，她再是满意不过。
温翠闻把装蜜饯的纸袋放到柜顶上，对着眼巴巴望着的王彬彬道：“今天的份例吃完了，不许再吃了。”
王彬彬舔指甲缝，恋恋不舍道：“可是阿母说，我想吃多少吃多少，吃完了她再买。”
温翠闻吓她：“吃太多牙疼，半夜你就躲在被窝里哭吧，没人管你。”
王彬彬鼓了鼓嘴巴，眼珠一转：“那我更要吃了，我要是牙疼了，阿母就会骂你！”
温翠闻被她堵得无话可说，王家人就是这样，看似温和有礼，实则满腹黑水，王昙映更是个中翘楚，这才把好好的小姑娘教成了个魔王！
慢悠悠的声音从前厅传来，还带着笑意：“王彬彬，你就这么对阿叔说话的吗？”
王昙映只有教训她的时候，才会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王彬彬不敢吭声，拿起笔，装模作样地在纸上写几个字。
温翠闻故意大声道：“你倒笔顺，闻和声的笔顺错了。”
王彬彬透过刘海缝隙瞪他，王昙映一到她跟前，她又换了一副笑脸，牵着他衣角撒娇。
王昙映揪了下她的鼻子：“别做小动作。”
王彬彬揉揉鼻子，这下真认真写字了。
王昙映把瓦罐搁在桌上，说道：“我用冬笋和猪骨煨汤，想着等平柔从宫里回来，聚在一起吃一顿晚饭，怎么天都黑透了，还没见她回来？”
温翠闻漫不经心道：“或许她吃腻了笋汤，想吃鲫鱼汤了。”
王昙映让丫鬟先领着假用功的王彬彬用饭，再对温翠闻道：“上次的鱼尾巴没把你卡死，真算你命硬。”
“你怎么不当着平柔的面对我说这话？”
“闲话少说，平柔怎么还没回来？”
“哦，她这段时日，都要去一处宅院，照看一下那家的男婴。”
王昙映没了同温翠闻斗嘴的心思，追问道：“她怎会无缘无故插手别人家的事情？难道说那个孩子……”
“她不说，我怎么会知道那孩子的身份？”
“你才同她结亲几个月，怎么能把这事看得如此淡然？”
温翠闻拨开茶水里的浮沫，似笑非笑地看着王昙映：“正因为我是她的夫君，我才不在意她究竟在外面招惹了谁，像你嘛，同她的牵扯就只有一个阿彬，比我还急是人之常情。”
王昙映盯着温翠闻娇艳的脸庞，呕得头皮发紧，这人婚后真把自己当成了位娇夫，只要陈丽安每日能回来，就心满意足了，争强好胜之心去了大半。
灯花噼啪地响了声，院外传来了脚步声，两个男人都站起来朝外看，陈丽安披着斗篷，身后跟着两个侍女，一位侍女替她打灯笼，另一位手上抱着个孩童。
温翠闻替她解斗篷，嘟囔道：“都叫你别穿这件了，上回蜡烛烫的洞还没补起来，怪难看的。”
陈丽安摸摸他的脸：“你送的，怎么样我都喜欢。”
温翠闻心满意足地让侍女端饭去了。
陈丽安看着坐在暗处的王昙映，客套笑道：“多谢观瞬带来的热汤，不过你面色不虞，是有什么难处需要我出手相助吗？”
王昙映眸光掠过那个婴孩，强笑道：“没有，就是有些饿了。”
温翠闻讥讽地看了眼王昙映，就看他什么时候现出自己的狐狸尾巴。
侍女端了羊羹喂那个婴孩，陈丽安怜爱地瞧着他吃东西，连汤碗都放下了。
王昙映终于按捺不住，试探着问她：“这个婴孩是哪家的？”
陈丽安道：“一位故人托付给我的，他近日出门远游了，半个月以后，他会将他接回去。”
王昙映失魂落魄，放下了筷子。
陈丽安关切地问道：“观瞬，你举止有异，究竟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来瞧瞧？”
眼见王昙映要握陈丽安的手，温翠闻眼疾手快地把陈丽安拥进怀里，顺带着嘲笑落在下风的王昙映，“他就是这个性子，时不时的抽风，饿他一顿就好了。”
陈丽安在他肩上拍了下，瞪他一眼：“净胡说！”
但她也琢磨出来王昙映究竟在意什么，但有些话不能搁在台面上说，人和人的相处之道就是如此微妙。
“这孩子从小就没了爹娘，也是个可怜孩子，他同阿彬的遭遇如出一辙，以后阿彬也有个伴了。”
王昙映闻弦而知意，神情明朗道：“待他大一些，我会照看他的。”
温翠闻就烦他这种狗腿样，自作多情得要命，阴阳怪气道：“怎么，心病没有了？”
王昙映笑而不语，低头喝汤，等碗空了后方道：“这时候的冬笋汤最是鲜美。”
陈丽安看着眯着眼睛，张着小嘴的孩子，心想着，他的父母的真实身份，只需要枫和自己知晓便好，连孩子自己也不需要知道。正如温翠闻所说，孩子的命运是和父母联系在一起的，只要他不知情，上一代的恩怨就不需要由他来背负。
她这般想着，同温翠闻的眼神撞在了一处，他的神色温柔澄明，过往的戾气在她面前消弭无踪。
陈丽安不自觉的微笑，往日种种，不过是一场大梦，不悉数抛开，如何赶赴明日的迢迢之路？
然而她没料到的是，她与王昙映居然无意中乱点了鸳鸯谱，命运的玄妙，岂是肉体凡胎能够轻易窥视的。
但这也是后话，陈丽安此时此刻，只愿记着今宵，既然他俩都能于魂梦中相见，那必是能生生世世相逢的缘分。
这正是，红尘嚣嚣风雨潇潇，世事渺渺因缘邈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