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从扬州城外掉头那一刻, 霍香就想,晏老三那厮实在棘手,如此大费周章、处心积虑地搜捕她。
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 但他总不至于真跟着她下黄泉。
霍香又忆起樊三娘那句玩笑话——假扮劫匪。她心里一合计, 便准备来个“死里逃生,永绝后患”。
她特意选了前不接壤、后不挨邻的屋舍安顿, 以便行事,后又拿着罗念一的腰牌,请了宿迁兵衙的几位兵士协助。
凉州军威名在外, 大家既敬且畏。那几位当兵的兄弟也是相当尽责老练——且豪迈, 还从衙狱里弄出了一具无人认领的女尸, 又纵了一把火。
霍香一看这鱼目混珠的架势,一不做二不休, 也褪下了腕上的玛瑙串。她一直没典卖这串珠子, 因为晏老三眼尖,一旦取下, 他必会第一时间发现并来怀疑,后来上了路, 也没空专门去当铺。
且不论这串玛瑙价值几何,她到底戴了这么久,也有了点感情。不过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又是买房,又是酬谢, 前前后后,花了差不多一千两,还心疼这点?
晏老三可真是个赔钱货。
霍香的手指也如同记忆中那个样子,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的是这些, 在珠子上摩挲了几下,最终放到了女尸旁边,双手合十拜了拜——不管她生前如何,此时确实在替她受苦。
经此一番,霍香彻底金蝉脱壳,接着随几位兵长继续南下,顺利抵达杭州,化名洛雨微,于此乡野小村定居。
村子不大,拢共只有几十户人家,鸡犬相闻,阡陌交通,是个很安宁的地方。
她的屋子坐落在村尾,屋前有一块不大的菜地,屋后是一条小溪,溪水从山上流下来,终年不断,叮叮咚咚地响着。
她就每天种点小菜,养几只鸡,悠悠闲闲地过日子。后面又捡了一个狸花猫,本来指望它拿耗子,却是只十足的懒猫,每天就爱趴着晒太阳,有吃有喝,比她还安逸。
霍香觉得是自己给它喂太饱了,于是停了它的口粮,逼它去捉老鼠,它就开始嗷嗷惨叫。
霍香没辙,只能作罢。
慈母总是多败儿。
她后又去逛了真西湖,看了雷峰塔、灵隐寺,各种有名的山川名胜。
日子就这么过着,某天,邻居吴大娘咳嗽了几声,一连几日不好,只道是老毛病。霍香便顺手给了个调理的方子,让试试看。吴大娘喝了几天,竟就好了。
村野乡间,最憋不住话,谁家母鸡多下一个蛋都能传三天。此事一来二去便传开了,陆陆续续有女人来找霍香看病——她们身上或有些难以启齿的隐疾,在同为女人的霍香面前总能说出一二。
霍香从小就对医药感兴趣,也不晓得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天赋,还是家学渊源,但打从她爹治死人被找上门,气得当场瘫倒在地,霍香对行医就有了恐惧。
后又有邻里带着东西来慰问她爹,霍香又觉得这事也许没那么差。她爹行了一辈子医,攒下来的终究是人情比仇怨多。只是她娘后面染上了赌博,借了许多钱也还不上,大家就敬而远之了,但私底下还是会悄悄给她塞点吃的。
她其实当年还梦想过,能不能给她爹治好,所以倒没有辍下看读医书。反倒是在晏家的时候,日子虽过得饱暖,医典却没碰过,也没机会碰。
如今霍香独在异乡为异客,若能用自己的这点本事帮到人,造福乡邻,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
霍香从此就开起了医馆。
说是医馆,其实也不过就是在堂屋里摆了一张旧方桌,墙角立着一个小药柜,抽屉上贴着她自己写的药名标签。药材有些是她自己上山采的,有些是种的,有些是城里进的。
这样也算给她平淡如水的日子找点事做,也有了日常的进项。虽则不多,有时候看一个病才收几个铜板,但买些油盐酱醋总是够的。
日积月累,她的医术在附近几个村子里渐渐有了口碑,连隔壁镇的都有人特意坐了牛车来找她看诊。
旁人闲谈时也会打听她的来历,她便谎称自己是个寡妇,丈夫死了,父母公婆也全没了,实在没脸待下去,这才辗转来杭州投靠在兵衙谋事的远房表兄——除了最初安顿时,有兵衙的人陪着,后面霍香再没动用过罗念一的关系,自然也没这个人物。但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霍香寻思自己都是寡妇了,还是这么凶煞的命格,不至于还有人想不开吧?
却不想挡得住头婚的,挡不住鳏夫。
提亲的王篾匠开春才死了老婆,当时还请了籍籍无名的她去看过病,可惜已经太晚,回天乏术。
刘媒婆还在贴着她大谈王篾匠的好:“人家一早就拎着东西来找我,让我给他说媒。他前些日子破竹子砍伤了手,那么长一道口子,还是你给缝合的。人家都记着呢,说你医术好、心肠好、人也生得俊俏,娶了保准对你好!”
霍香其实还挺喜欢和刘媒婆闲聊的,东家长西家短,没有她不知道的,却也没兴趣听这些,自顾自转了身,坐到小板凳上,双手拎起竹筐边缘,手一提,山上采的药材便尽数倒了出来,铺了一地。
她弯腰开始分拣,漫不经心道:“我命硬,把丈夫和父母公婆都克死了,就不谈婚事祸害人家了。”
“那是你男人福薄!”刘媒婆一副休要一自怨自艾的表情。
她也顺手扯了条矮凳过来,挨着霍香坐好,哪怕没腰也能扭出一个婀娜的弧度,接着道:“王篾匠不一样,也是数一数二的命硬,年时丧妻,爹娘也早没了,和你也算登对。你嫁过去不必侍奉公婆,家里也殷实。他家有几亩竹林,光编竹器卖给城里的铺子,一年就能挣好几十两银子呢!”
霍香轻笑打趣,“这么说来,我要和他硬碰硬,看看谁先克死谁?”
刘媒婆素来晓得这姑娘脾气好,从不跟人红脸,却是张刁嘴。她做了个不满的表情,“那成亲了自然是要好好过日子嘛,说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
刘媒婆又指了指地上摊开的药材,“你看你现在一个人,里里外外全靠自己。上山采药,那么重的竹篓子要自己背回来;进城买东西,也是你一个小女子自己来来回回。要是有个男人,不是轻松多了?你只管给人家看病,旁的力气活都让他来,多好!”
只怕她嫁过去,就该她陪着人上山砍竹子了。
霍香继续淡道:“我亡夫尸骨还未寒呢,我自是要为他守节的。此事休要再提。我一个人过得也挺好的。”
刘媒婆神色不值,“你年纪轻轻的,守什么节?城东那个晏老太太,你知道吧?守了二十年才有一座贞节牌坊,没几年就入土了,给后世子孙留了个好名。你又没儿子,拿个牌坊有什么用?”
刘媒婆口中的晏家正是杭州城有名的乡绅,因为有座牌坊,十里八乡都知道。
霍香初听说晏家时,可吓了一跳,后来才知道,和晏老三家没什么关系。
霍香冲旁边的狸花猫努了努下巴,“我怎么没儿子?我这不有个猫儿子吗?”
刘媒婆也觑了一眼那猫,四蹄踏雪,正勾着爪子在洗脸,啧了一声,“你这儿子要死在你前头啊。”
霍香哈哈笑了两声,放下手里的药材,起身去檐下的水缸里舀水,云淡风轻道:“那再养一只。”
“养多少你也别想着守寡啊,公公婆婆都没了还有什么好守的,又不能当饭吃——啊!”
刘媒婆想追上去继续说,才站起来,膝盖传来一阵剧痛,痛得她“哎哟”一声弯下腰去,扶着膝盖龇牙咧嘴地直抽气。
霍香连忙回身,扶她坐好,取笑道:“你看看你,少说几句吧。你的腿都跟不上你的嘴了。”
又明知故问:“要不要我给你扎几针?”
刘媒婆便不说话了。
霍香晓得她的意思,也不再多说,去净了手,取来银针,坐到刘媒婆腿前,挽起她的裤管,仔细针灸。
哪怕已经扎了好几次,刘媒婆还是忍不住呼痛,哀声求道:“轻点。”
霍香照常施针,道:“你这腿脚是十几年的老毛病了,要是早些治,倒能轻松些。”
刘媒婆别嘴,“这女人的脚哪能随便给人看?那些男郎中指不定怎么占我便宜呢,再说出去。哎哟,脸都不要了。得亏你来了,不然我也是不治的。疼死也不治。”
霍香揶揄:“刚才还说不必守节,怎么现在又这般迂腐?”
那不是撮合姻缘说的话嘛!
刘媒婆却不承认,梗着脖子道:“这哪能一样嘛。嫁了人自该洁身自好。”
霍香也不跟她争辩,只是把最后一根银针轻轻捻进穴道,拍了拍手,道:“总之呢,你以后不要给我揽这种事,不然我可不给你看了。你自个儿疼死吧。”
“晓得嘞。”刘媒婆应承。
霍香送走那张名嘴,继续收拾了那些药材,挑了些上佳的野菊花,包好,送去给隔壁吴大娘,疗她旧疾。
平常这个时候,吴大娘都在院子里忙活做饭,今日却是她的独子吴文宣在砧板前切菜。
霍香招呼了一声:“吴大哥,今天没去书院?”
吴大娘恰好从屋里出来,笑吟吟道:“今天过节,他们书院放了一天假。我说给他做吃的,他非要自己来。”
这吴家也是孤儿寡母两个。吴大娘早年丧夫,一个人拉扯着儿子长大,洗衣服做针线,省吃俭用地供他读书。儿子吴文宣倒也是个争气的,一心只读圣贤书,也未娶妻,年纪轻轻便考中了秀才,在镇上的书院里读书,正准备明年秋天的乡试。
霍香笑了笑,把手里的菊花给了吴大娘,“这个您拿去泡水喝,清热去火,比茶铺里卖的实在。”
吴大娘欢喜道:“真是辛苦你了。”
“没事。”霍香摇摇头,便欲走。
吴大娘忽然拉住她的袖子,又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问:“我听说王媒婆要给你说亲?你当心点,那姓王的可不好呢……”
话音未落,只听旁边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嘶。
吴文宣猛地缩回手,指腹上赫然被切了一道口子,鲜血汩汩地往外冒,滴在旁边那堆刚切好的菜丝上,染红了一小片。
吴大娘的脸一下就白了,也顾不上和霍香说话,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大叹:“哎哟喂,我不该让你来忙活这些!你哪懂这个啊!你看看这口子切得多深,流了这么多血。你还要写字呢,明年还要去参加科举,这手要是伤着了可怎么办!”
霍香也快步跟过去,俯身看了看那伤口,不算太深,没有伤到筋骨,只是血流得有些吓人。
而且这是左手。
霍香镇定道:“没事,不深。我给包扎一下,大娘别急。”
说着,霍香便快步回了自己院子,取了一卷干净的白纱布、一小瓶自制的金疮药和一些清创用的东西,仔仔细细给吴文宣包扎。
女子纤细的腕子好像一管玉笛,上面绕着一根细长的手串,盈盈闪闪,是她去灵隐寺逛玩时买的。上面还吊着个小葫芦,每动一下便颤一下,似乎贴着吴文宣的手背,又有那么点距离。
“这些日子不要沾水,每天来换一次药,几天就好了。”霍香把纱布的尾巴掖好,叮嘱道。
吴文宣回过神来,目光从自己被包得整整齐齐的手指移到霍香脸上,微微顿了一顿,随即顺势开口:“洛姑娘,要不然留下一起吃饭吧?”
“不必了,”霍香摇头,“我家里都做好了。”
实则她连菜都没洗。
她一个人过活,随便做点什么都够吃,早上还剩两个馒头,也懒得开火了。锅碗瓢盆洗来洗去的,比做饭本身还麻烦。
平时忙起来顾不上,吴大娘心疼她,给她送饭送菜也就算了,如今九九重阳,人家母子团聚,她一个外人掺和进去算什么事。
霍香兀自回到自己屋里,拿了馒头,又倒了碗水,一口水一口馒头地吃,只有一只狸奴在翻腾,霍霍那才插起的茱萸。
外乡人果然最怕过节,霍香心想。
忽然,一阵敲门声响起。
王篾匠站在屋外,手里还提着一打糕,轻轻唤了一声:“洛姑娘?”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这么晚更,因为作者一次性写了2章,为了防止大家看这章太无聊,所以另一章也放出来了(6点),但是我明天估计更不出来了,因为要补觉……作者一直是一边写一边调整剧情走向,终极目标其实已经不是要什么带感,而是保证人设不崩,写好一个故事,所以后面大家如果看到和我之前预告的有出入,还请见谅。反正这本和一开始设想的已经很不一样了。另外,那本仙侠预收文案换了,因为不想开太多本预收,也不知道后面会不会再换,介意的可以取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