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落幕之前 等待良人归
等待是件极其煎熬的事情。
和过去那段两地分离的经历不同, 这回夏蝉收不到诉说衷肠的家书,也无法期盼在本该团聚的日子见到风尘仆仆的心上人。
甚至连前线的战况,也无从得知。
她只能等。
除夕夜下了一场湿黏的雪。胡麻和团团圆圆不喜欢这样的雪, 落到地上便成了黑水与污泥。夏蝉让人架起簸箕, 接了薄薄一层冰雪, 又亲手将它们拢在掌心里,捏了几个小人儿。
她将它们摆在卧房的窗前。
半夜便化成了水。
新的一年到来。开春时节, 夏家兄妹去建康住了几天,沾沾节庆的喜气。年味儿尚且浓郁,秣陵虽然热闹, 却也比不上建康繁华,有许多的消遣去处。
当然也不只是为了消遣。
夏蝉想好了,要在城里挑个合适的地段,开个卖木雕的铺子。反正夏芜整日都在琢磨木头,家里的木雕都摆不下了, 不如做些生意。
而且她现在也能雕出像样的小摆件了, 若是能卖出价钱,不失为一件高兴事。
此外, 夏蝉还想着, 把书铺好好整顿下, 让这地方买书看书更为方便。她甚至瞄上了隔壁店铺,打算盘下来, 打通墙壁, 做个雅致的茶室。
这些念头,或许是一时兴起。但她想到了,就充满期待,满是干劲, 绝不退缩。
于是,新年伊始,夏蝉变得忙碌起来。
忙碌可以抵消煎熬,她脸上的笑越来越多,牵挂的思绪也不会时刻折磨肺腑心肠。
四处转悠挑选地段的时候,夏蝉遇见了华茕。
这次相遇实属意外。
当时夏蝉乘车在城西的街巷绕来绕去,路过一处破旧但热闹的屋舍。门前挂的匾额写着“济慈堂”,被踩扁的门槛坐着掉了牙的老婆婆,还有几个光着屁股的小娃在地上打滚。
问兰见夏蝉张望,便下车打探一番,回来解释:“此处是善人筹钱开办的药堂,说是药堂,其实也不卖药。哪家有生了病不能医治的可怜人,无亲无眷的妇孺,断了腿瞎了眼的残废,都能到这里讨生路。”
夏蝉便进了济慈堂。
撞见了正在断案的判官华茕。
华茕依旧扮作男子,很威风地叉着腰,指着两个打红了眼的小娃骂:“你们各得一块糕,他上顿分得少,多啃你一口,算不上占你便宜!你对着他的糕吐口水,是糟践粮食,他还是把这糕吃了,也没给你吐口水,这事儿便了结了!谁也不许再打架,再打,我就把你们都轰出去!”
骂完,又忙着搀扶一个即将摔倒的断腿男子,“哎,不是让你坐在院子里捣草药么,不好好干活没饭吃,休想蹭白食!这地儿每日只进不出,你瞅瞅还有多少落脚的位置?”
夏蝉的视线紧紧追着华茕,脑袋里空茫一片,只觉今日到处都亮堂堂的,所以华茕才显得耀眼夺目。
华茕忙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歇口气,端了陶碗喝水,不防望见夏蝉,顿时被呛得面红耳赤。
“你怎么咳咳咳……竟然追我追到这里来……”
花了好一番工夫,夏蝉才让华茕相信,她真的只是巧合路过。
可能夏蝉给华茕留下了很大方的印象,华茕眼珠子一转,就改变脸色,很热情地邀请夏蝉坐下喝水,了解济慈堂的情况。
华茕说,济慈堂是用来做善事的。世上多的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正需要这么个地方接纳他们。但愿意掏钱行善的贵人太少,毕竟善行往往与扬名捆绑在一起,比起默默无闻帮助济慈堂,不如打着名目施粥撒钱。
华茕不算贵人,但华茕身在贼曹,见多了各种无可奈何的惨案,知晓每一桩案件背后,都有许多无辜受牵连的倒霉蛋。她总想做点儿积德的小事。
所以自从她知晓城中有济慈堂这么个地儿,就经常过来帮这帮那,身上的钱也都送了出去,买粮买药以及御寒之物。
当然,住进济慈堂的人也需要身体力行做些活儿,比如帮忙照顾病患,晾晒草药,洗衣做饭……
“这里可不收吃白食的人。要不然,这地方早就被踏破门槛。”华茕说完,又抓头,“最近世道愈发不太平,很多人找到济慈堂来,但此处已经无法再收入了……”
沮丧一瞬,她又笑起来,对着夏蝉深深下拜,双手合十哄劝道,“娘子看着像是不缺钱的,可否帮帮这些可怜人?一点金子……不,给些铜钱也好,积德行善嘛。”
夏蝉瞧见华茕洗得发白毛糙的袖边。
也望见华茕眼里生机勃勃的光。
先前夏蝉还不理解华茕简单冲动的脾性,觉得迟早要坏事。但如果华茕不是这样的性子,又如何会不计得失受苦受累做善事呢?
夜里,回去的夏蝉找夏芜聊了几句话。
次日,夏蝉派人给济慈堂送了两车绢帛与几匣钱物。
华茕追着道谢,半道被夏蝉捞上车,谈了一桩很大的生意。
夏蝉道:“我家的庄子在秣陵近郊,如今闲置着,或许可以借用给你,做个更宽敞的济慈堂。银钱布匹药草等物,我可以想办法。但我对打理济慈堂之类的事务完全不熟,要请你挑选得力帮手,将这事儿办得稳妥,有序,不生乱子。你能否做到?”
这真的是一桩很难的活计。
难到华茕先是震惊,而后大喜,最后慌张手抖。
“我……我还得上值呢,哪有心力来回往返……”
但下一刻,华茕咬咬牙,拍了大腿,“我这就辞官!”
这决定简直匪夷所思。
更匪夷所思的是,第二天华茕就背着包袱来投靠夏蝉了。待夏蝉带着华茕在自家庄子转了一圈,华茕看夏蝉有如看一个从天而降的神仙。
“善人!善人!长命百岁!”
差点儿就把万岁喊出来了。
又过一日,当华茕快乐地在庄子里比划这比划那的时候,戚知叶抵达现场。
险些将华茕吓得丢魂。
“我们绝对没在这里干任何不清白的坏事,戚从事何故来此?”纵使双腿打哆嗦,华茕还是扯着夏蝉往身后挡。
戚知叶面无表情地看着已经撂挑子的下属,转而问夏蝉:“你没告诉他,我阿弟是你前夫?你我两家有亲?”
夏蝉捏捏华茕的手以示安抚。
纵使华茕知道戚夏两家有亲,也不妨碍人家揣测戚知叶来意不善啊。毕竟戚知叶实在臭名昭著。
“你来这里做什么?”夏蝉问。
戚知叶垂眸,不看对面防备的表情:“我听说你腾了家宅庄园办济慈堂,此处应当需要我帮忙。”
的确需要。
上赶着卖力的戚知叶,不用白不用。夏蝉干脆把他推给华茕,让华茕与戚知叶商议筹办济慈堂的事务。
致使华茕全程恍惚,汗透衣衫,将自己写过的野史温习了一遍又一遍。
济慈堂终究顺利开办。
一应事宜不需要夏蝉操心,都有戚知叶把关。
甚至连钱都不用出,戚知叶不要夏蝉掏钱。夏蝉本打算变卖一些落灰的无用贵重饰物,没想到自己根本没有出钱的机会。
“就让我也做些善事。”戚知叶如此说道,黑沉的眉眼依旧冷漠,“即便我的心很狭窄,看不见别人,只想讨你欢心。”
讨谁的欢心又如何呢。
凡事论迹不论心。
天气逐渐回暖,夏家闲置的庄子有了越来越多的来客。待到四月开头,游荡在秣陵附近的流民仍然有增无减。
这并不是件好事。
戚知叶告诉夏蝉,襄阳战局僵持不下,刺史处处干预军政,外敌又来势汹汹。偏巧江州也起了乱子,有宗室王打着清君侧的口号,浩浩荡荡地打过来了。
“战火不能绵延到秣陵。”一日,戚知叶穿戴铠甲,手持佩剑,对夏蝉说,“阿蝉,你在这里长大,你喜欢在河边抓萤火,爬到树上编草蝈蝈。你喜欢吃树上结的杏,水里游的鱼,也爱枝头开的花。”
他说了一大堆看似无用的废话,他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
末了,他道,“阿蝉,我不会让这个地方遭殃。你应当平安。”
戚知叶在天子面前接了旨意,辅佐将帅阻截叛军。
他也离开了秣陵。
走的时候,只跟夏蝉讨要一袋杏干。
夏蝉摇头,心里觉着不安:“今年没顾上这些零嘴儿,身上也不带……”
戚知叶安静地站着,半晌,强行捉住夏蝉的手,在她手背咬出深深齿痕。
真是个疯子,难道人肉的口感与杏干相同么?
夏蝉不能理解。
总之,戚知叶就这么走了。往江州的方向去。
夏蝉每日都去济慈堂,和华茕混得越来越熟。夏芜不爱这地方,不愿意来,只会在夏蝉忙碌不归的时候,亲自提着食盒过来送饭。
顺便骂几句尖酸刻薄的话,质问夏蝉是不是要成佛,如此心怀大爱,舍得下血浓于水的亲兄。
夏蝉一边扒饭,一边笑嘻嘻地回应夏芜:“我当然舍不得阿兄。阿兄送饭辛苦了,今日的饭真好吃。”
于是夏芜便不再口吐恶言。拧着眉头,狠狠地擦拭夏蝉额头的汗。擦得她满脸泛红。
春日将尽,夏天到来。秦淮河漂浮的污浊气息,逐渐消失殆尽。
鼓噪的蝉鸣和着风,送来远方的喜讯。
叛军落败,戚知叶携功勋归家。
沔北大胜,戚知夜荣归故里。
这对兄弟,在热闹平安的夏日里,齐齐奔向夏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