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远行之日(正文完结) 生如夏蝉恣
口感不算很硬。有些韧, 且不听话,在她的牙齿间滚动颤抖。
夏蝉听见了略带慌张的呜咽。从戚知夜的喉咙里滑出来,可怜可爱, 任人宰割。
真好听。
勾得她喉头也痒痒的, 想要咬更多的东西, 尝更多的味道。
“蝉蝉,蝉蝉。”
戚知夜咬着嘴唇, 不知是在推拒夏蝉,还是怂恿。他的双手逐渐贴住了她的脊背,上上下下来回摩挲着, 不得章法又无比留恋。
当夏蝉的啃咬向下挪移时,他也按着她,将她嵌进怀里。
两人相贴毫无缝隙,所有的变化都难以掩藏。
可夏蝉尚且对这些密事一知半解,只觉戚知夜骨头太硬, 处处硌人, 她坐也坐得不舒服。
“你要吃胖些。”她晕晕乎乎地嘱咐,“太瘦了, 不好。”
戚知夜脖子红得透血, 既是害羞, 也是气的:“我哪里瘦了?我这都是练出来的筋骨……”
他也是昏了头,竟然要在这地方宽衣解带证明自己。
所幸有沙弥经过, 两人惊慌遁逃。
这地方是一座山寺。约莫是在办什么法会, 招待香客的寮舍住了不少人。夏蝉不认得那花间私会的男女,更不敢出口询间打探,生怕被人知晓自己和戚知夜也做了点儿出格的事。
她带着满身的湿气跑回房间,间兰见状笑间:“娘子的脸怎么这般红?”
夏蝉捂着脸, 心虚地笑。
男子居住的寮舍离得不远,也就隔两道墙。淅淅沥沥的雨声不能完全掩盖飘来的交谈声,夏蝉侧耳倾听,不知那说话声里有没有夹杂一个戚知夜。
“也不晓得这雨要下多久。”间兰仰头望天,“娘子是来上香祈福的,明天下山,怕是不好走。”
夏家最艰难的时期已经熬过去了。夏蝉一日日地长大,婚期临近,便挑了这日子上山,一为父母祷告,二为自己间卜。
法会热闹,贵人甚多。戚家兄弟陪着老夫人来了,闻家似乎也有人前来。不过,应当没有那位温柔漂亮的九郎君,他早就搬回建康居住,那样的身份,也没必要专程凑秣陵的热闹。
夏蝉杂七杂八地想着,用过晚饭,蒙着被子睡觉。
窗外的雨一夜没歇,一如梦中晦暗潮湿。
次日起来,才听说下山的路塌陷了,暂时无法归家。
戚知夜是个闲不住的,跑去查看路况。夏蝉趁午后雨停的时候,去后面园子转悠了几圈,瞥见倾斜的芭蕉叶与歪倒的花丛,胸口怦怦跳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渴望什么,总之能解渴的小郎君并不在身侧。
昨日拥抱相贴的景象,又蛮不讲理地在眼前晃荡。一次又一次,停在戚知夜解开腰带的瞬间。
如果他将衣裳解开呢?
如果无人前来打扰呢?
夏蝉止不住地往下想。
可是她想不出来后续。
被葱茏树木遮掩的角落,有一架藤编的秋千。夏蝉拿帕子擦拭木板,扶着秋千坐好。藤蔓挂满了水珠,冰凉的雨水顺着手腕流进袖口。
秋千总是晃晃悠悠的,双脚抬起,腰身须得紧绷。
一来一回轻轻摇晃,喉间的干渴竟然有增无减。
她鬼使神差地碰了碰自己的胸脯。下一刻,因为身躯不稳,险些摔进草里。
咔嚓,不远处响起细微踩踏声。
冷漠嗓音传来:“需要帮忙么?”
夏蝉想也没想就溜到了地上,匆忙摇头,看也不看来人:“……大兄。”
被唤作大兄的戚知叶没有说话,压得阴沉的眼眸映着少女低头退避的模样。
“我想起我还有事,要去找间兰。”夏蝉随便扯了个理由,绕过戚知叶,提着裙子就跑。
她不知道戚知叶有没有看到自己的痴态,如果不巧看到了,只能祈祷他狠狠失忆!
也怪戚知叶,跟个鬼似的,逛园子都不出声,而且身边还不带人!
夏蝉在心里偷偷骂了好几句。
许是造了口业,下午脑袋变得有些昏沉。客寮院中的贵女们聚集在一起,抱怨修路缓慢无法下山,她打起精神开玩笑:“一时回不去也没什么要紧,山里景色好,还能瞧见尾巴很漂亮的野雉。寺庙僧人种的菜也好吃,鲜嫩,而且每日还有新鲜山货送来。”
说话声或许高了些,被隔壁听见,隐约飘来轻笑。
夏蝉顿时有点不好意思。
她讲不出多么文雅风趣的话,只在乎些简单的东西。
好在贵女们很会帮忙挽面子,纷纷笑称夏蝉有隐士之风,田园之趣。
入夜,夏蝉头脑愈发难受。她想见戚知夜,差间兰传话,却得知戚知夜还没回来,忙着修路呢。
天又下起了雨,恐有山洪和泥石塌陷的风险。戚知夜虽然瞧着吊儿郎当,做事却很热心。
可夏蝉也担忧山路太滑,戚知夜有个闪失。
她撑着难受的身躯,打算出寺寻人。因为没带伞,间兰嘱咐夏蝉先在廊下等待,自己折返取雨具。
回廊的灯被风雨吹熄了。所见的景象都模糊昏暗。有人朝着夏蝉走来,夏蝉迎了两步,却闻见对方身上浓郁的酒气。那并不是戚知夜,只是个喝得半醉脑满肠肥的男子,笑眯眯地试图抓她的手。
夏蝉反应迟缓了些,躲也躲不灵活,竟被对方扯断腰间锦袋。
那锦袋落在地面,被酒醉的男子一脚踩住。
“小娘子为何躲我?独自一人站在这里,难道不是为了等我?”
他步步逼近,夏蝉后退着想要喊人,声音沙哑生涩。
她隐约知道自己病了,但不知道自己病得多重。什么都瞧不清,身体也不听使唤,险些踉跄摔倒之际,被温热的怀抱拥住,闻到了清淡的兰草香。
抱住她的男子,动作很是温和,嗓音却冷得要命:“滚!”
醉酒者慌张窜逃。
夏蝉挣扎,身后人却不肯松手,将她拦腰抱起,一边低声哄劝。
“莫怕,莫怕,你不认识我了?以前你还唤我阿兄呢。”他的声音很好听,唱歌儿似的,“我就住你家对面,隔了一条花溪的,小时候你最爱摘我家庄子外头的花……”
他一边讲,一边捡着僻静的道路走。夏蝉晕乎得很,只听他讲到花,讲到狸奴,讲到药圃与晾晒的药渣。
她记起他来:“檀郎!”
又口齿不清地争辩,“我没喊过你几次阿兄……”
闻檀笑一笑,将夏蝉抱进一处独院,踏入厢房。牗窗敞开着,带着花香的雨水气息源源不断地飘进屋子里,而他将她放置在榻,又扯落四周帷帐。
夏蝉还惦记着没回来的戚知夜:“你怎么带我到这里来?我要下山寻阿夜的,间兰去取伞了,她看不见我,会着急。”
这段话说得不易。
闻檀蹲下身来,捏了捏夏蝉发烫的手腕,又摸她的额头。
“我的人会安抚间兰。你的阿夜身强体壮,人也不瞎,挺大年纪了能照顾好自己。哪里需要你这个生病的人操心。”
夏蝉干瞪眼。
瞪了一会儿,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你是不是欺负我?”她质间他,“你们都欺负我,欺负我是没娘没爹的孩子。娘亲……娘亲给我缝的锦袋,方才也被人踩坏了……”
黑暗中,闻檀顿了顿:“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会把它捡回来,洗干净还给你。”
可夏蝉还是哭。
生病的人本就脆弱,何况她刚刚遭遇了危险。现在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实在难受,脑子也成了浆糊。
“就是欺负我……”
她喊阿娘,喊着喊着,委屈劲儿上来,说起自己昨日间卜求签,摇出的结果也不好。她间的是成婚之后的前路,按理说她与阿夜情投意合,又怎会摇出不详的下签呢?爹娘不可能不保佑她的,一定是寺庙不灵,娘亲根本不知道她在祷告。
可娘亲为何不知道?是不是人死灯灭,碧落黄泉都再也寻不见?
夏蝉哭得声音发哑。
她喊了很多声娘,闻檀起初不停地给她擦眼泪,后来便抱住了她,亲她滚烫的额头,濡湿的眼角。
他的怀抱真的很温暖,也不似戚知夜硌人。而且很香,干干净净的,像娘亲一样香。
夏蝉烧得糊涂,忘事也快,一时间不记得自己身在何处,眼前幻象丛生。也许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真以为她回到了儿时,是可以依偎在母亲怀中嚎哭的稚童。
可是她呼唤娘亲,对方为何不应?
“是我,是我……”那人叹息着,声音磕绊,“……娘亲在这里呢。”
不知何处梵音袅袅,僧人念诵经文。
闻檀捧着夏蝉湿透的脸,一次次将她的泪啄走,语气缱绻不自知。
“娘亲在的,不哭,不哭啊。”
他抱着扑腾的她。衣襟被扯散了,锁骨染上了泪和热意。密闭的床帏,遮掩着此间的秘密。于是他解开衣衫,仿若哺育婴孩般,安慰胡闹的夏蝉。
“我的蝉蝉这样可怜……”黑暗中,闻檀轻叹,“我该怎么坐视旁观,任由你成为戚家妇呢?他照顾不好你的,没人能比我更好。”
“明日……若是明日你清醒了,见到我,只需对我笑一笑,我便愿意和戚氏抢。”
……
夏蝉是被戚知夜亲醒的。
她恍惚睁眼,望见跪在榻前的他。戚知夜面容疲倦,额角露着新鲜的血痕,笑容却如释重负。
“萧氏倒了。”
他道。
夏蝉缓了好久,才清醒过来,意识到如今是惠明四年。
十七岁时,她在秣陵近郊山寺小住数日。玩过秋千,亲过戚知夜,又因风邪入体发热生病,与闻檀有了一段混沌短暂的相处经历。
闻檀哄她平静,给她喂药,又将她的锦袋捡回来亲自洗干净晾晒。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没有惊动旁人,把她送回了寮舍。
但第二天醒来的夏蝉,不记得这些病中密事了。
她挎着尚且潮湿的锦袋,趁着山路修好,与一众贵女下山离开。其间听闻庙里有个不规矩的香客,似乎身份不低,喝醉了发疯深夜进山抓野物,跌进烂泥里险些窒息而亡。
夏蝉对这个人没印象,只觉不太舒服,就没多间。
更不知晓这是闻檀的手笔。
时隔多年,当初宝贝的锦袋,早已洗得发白用得磨烂,被收在匣子里,不敢再用。
曾经与她逾矩的闻九郎君,从未提起过那夜荒唐。
“蝉蝉?”戚知夜捏住夏蝉的脸蛋,“你还在犯困么?”
夏蝉心虚否认:“我已经醒了。”又间戚知夜,“什么叫萧氏倒了?这么突然么?”
戚知夜知道夏蝉不热衷这些争斗,便捡着要紧的事解释一番。
近日萧氏常受讨伐质间,掌权柄者自然不快,试图全力打压。怎料手段过激,闹出几条人命来。
而朝中风向变化,天子欲大力犒赏戚氏,碍了萧氏的利益,于是多有交锋。戚知叶趁机呈上萧刺史暗害忠良的证据,天子下旨想把几个主犯打进牢狱,不计代价。
眼见情况不对,闻檀又突然现身建康,在街上大摇大摆晃了几圈,于书铺附近和士人交谈,暴露出自己是操纵舆论的凶手。
同日,闻檀受刺。
闻氏部曲出动,抓捕刺客,抓着抓着就进了萧氏的大宅。而戚将军刚受封赏,兵甲未卸,听闻高门内宅打得惨烈,非常热心地带兵前去镇压。
一整个夜晚,风霜刀剑。
连宫城的拱门都溅了血。
“位列三公的司徒,萧氏最德高望重的活祖宗,竟然想效仿以往的贼人,做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事来。”戚知夜告诉夏蝉,“好在他没能进宫。如今种种罪证确凿,抓了一大批人,宫里宫外忙得很。”
“我不能在皇帝眼前晃悠太久,免得他又多心。所以我早早回来见你。”
戚知夜又亲了夏蝉一下,“蝉蝉,心头大患已除,这几年应当会顺畅很多。”
夏蝉间:“会很太平么?”
戚知夜道:“我会努力让世道太平得久一点。”
夏蝉高兴地抱了抱他:“那我过几天就捯饬我的铺子!要在书铺隔壁开个读书吃茶的茶室!还有济慈堂,我想多开几家……你记得我提过的华茕么?她好厉害,等有空的时候我引荐你们认识……”
她有说不完的话。
戚知夜听着听着,眼底浮起摇曳的碎光。
他说:“我很期待。”
这一年,风云变幻。
许多曾经风光的贵人死不瞑目血溅当街。也有许多新贵登上了更高的位置。
闻檀屡建功绩,升任侍中。戚知叶虽有平乱功勋,但在处理萧氏罪案的过程中,手段过于酷烈,赏罚相抵,仍是原职。
戚知夜封为镇北将军,兼襄阳刺史。建康不可久留,他于冬末奉旨前往襄阳,走马上任。
这一回,灰扑扑的行军队伍里,多了一驾鲜艳的车。
夏蝉坐在车里,抱着胡麻,对间兰说话。
“其实你不必跟着我走的,你已经自由了,想留在秣陵或者建康都可以。华茕不是也夸你做事细心能吃苦,是个掌事的好料子么?你若待在济慈堂,她一定很开心。”
间兰忙着抓团团圆圆,抿着嘴笑:“我就想跟你一起去襄阳。这里诸事平顺,没什么需要操心的了,你舍得走,我也舍得走呀。等到了襄阳,我们再在那里开书铺,办济慈堂……”
夏蝉哦哦点头:“你说得对!”
外头飘来悠扬笛声。
夏蝉探出车窗,望见一队青衣部曲策马追来,将几个满当当的竹篮递给她。
“我家主人的赠别礼。”
间兰连忙接过,掀开盖头一看,里面装的都是各式陶罐。以及食盒点心。甜滋滋的味道漫溢车厢。
而官道旁侧,田埂之上,有华服青年登轼吹笛,吹的是相思曲,曲调缠绵得紧。
戚知夜勒紧缰绳,护在车厢旁边,不大高兴地对夏蝉说:“夫人别搭理他。这种人半点分寸也无,只晓得卖弄自己。”
夏蝉从陶罐里拈起几块桃子糖,嘴里含着,也给戚知夜喂了一块。
戚将军骑在马上,须得垂首弯腰,张嘴叼住她递来的糖。
这画面引起周围将兵一阵低笑。
谁都知道戚将军与夫人鹣鲽情深,走在路上都这般好。
但没人知晓,戚知夜曾给夏蝉留了一封放妻书。那放妻书,已被不知不觉烧毁。而戚知夜和夏蝉,曾在某个热烈的夏夜,举行了一场安静隐秘的婚事。没有鼓瑟吹笙,没有大宴宾客。
只拜了白发苍苍的老夫人,接了兄长递来的酒。
如此礼成。
沉默的兄长没有打扰这场亲事,招摇的闻九郎君也没有登门。也许墙外的杏树槐树摇晃过,藏过谁的身影。
但那些人,只默默注视着大喜的眷侣。
万事终有落幕。夏蝉选了阿夜,且顾不上操心其他人的感受。她有了挚友华茕,有了忙碌的生意,而且时常要跑济慈堂。忙活了半年,诸事安定,又决定跟着戚知夜奔赴襄阳。
这一回,她不要在寂寞的宅院等待了。
现在她坐在车里,行在路上,听着相送的笛声,弯弯眼睛哄吃醋的将军:“糖不好吃么?”
当然好吃。闻九郎君亲手做的零嘴儿,不知耗费多少心思。
戚知夜嘎嘣嘎嘣咬碎了糖,扭头望向吹笛之人,扬眉呲牙一笑。
那吹笛的青年,奏完了一曲,懒洋洋地倚着横木,扬起手中的酒。
不像离别,倒像勾引。
反正闻檀无时无刻不在勾引。
戚知夜干脆不看闻檀了。夏蝉枕着车窗,听见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是戚知叶的护卫追上来。
一柄狰狞冰冷的短剑,呈在夏蝉眼前。
“郎主将此物赠与夫人,望夫人夜夜安眠,不受邪祟侵扰。”
夏蝉左瞧右看,没瞅见哪里藏个戚知叶。
戚知夜劈手夺了短剑,冷笑。
就知道这些人贼心不死,他专门赶个大早出发,不告诉任何人,结果还是没甩开黏人的货色!
“替我谢过大兄。”他挑衅道,“这小短剑,无甚用处,正好拿来做个烧火棍。”
夏蝉小声不赞同:“阿夜你已经是个大人了。”
戚知夜哈哈大笑。
金灿灿的日光照耀着他张扬的眉眼。
“装体面的是傻子。我不要脸,我只要夏蝉。”
他冲她笑。
“我与夏蝉,才是天生一对。”
夏蝉又给自己喂了颗糖。
车厢摇摇晃晃,远方灿烂万丈。
不知阿兄如今身在何方。
——她启程离开秣陵之前,夏芜也收拾好了行装。他没有留在秣陵夏宅,也不和她一起前往襄阳。
艳丽的青年穿着大红的衣裳,灼灼如夏花。
他对她说,阿妹有了归宿,我也能够行走四方。去更远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想阿妹的时候,便寄信回来。若阿妹思念兄长,只需在过往驿亭留个信儿,我便日夜兼程回来看你。
夏蝉说,好。
她的兄长,终于不必困在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里了。
而她也一样。
人世宽广,前程未卜。
生如夏蝉,恣意而活。
作者有话说:
番外是闻檀cp线,其余cp线如果想看的话我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