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全是误会 世道终于疯
人能起死回生么?
死透了的, 当然不能。
夏蝉跟着夏芜远行多日,回到秣陵后,才听闻陈氏女失足落水, 寒邪入体病重去世。
起初听到这个噩耗, 她怅然许久。还挑了日子去建康登门祭奠。
曾经难以靠近的陈府, 如今进得并不算难。她是戚知夜的妻子,本就与陈氏有亲, 何况现在也没有人横加阻拦。所以她顺畅地进了灵堂,情真意切地哭了一场。
陈忍冬是个张扬大胆的女子,以前来往不多, 却让夏蝉印象深刻。她没想过,酒楼一别,再无相见之日。
现在,明晃晃的晌午,死去的陈忍冬站在面前, 穿的依旧是男装, 脸色不知为何有点发白。
夏蝉打了个哆嗦。
该不会……这就是传说中的……诈尸?
“那什么,我想起来我家炉子上还坐着炉子呢。”她胡言乱语地找托辞, 小心翼翼地后退。怎料身上的酒味儿太刺鼻, 激得怀中狸奴龇牙咧嘴地扑腾, 蹬着爪子往外逃。
夏蝉的胸口被抓了一道。她吸着凉气,手忙脚乱地摁它, 结果没注意脚下草坑。
眼见就要摔倒, 陈忍冬下意识拦腰捞住,随即被尖叫的狸奴踩了脸。
“噫噫噫别挨我恶鬼退散!”
这是夏蝉在尖叫。
“啊啊啊别抓脸我要破相了别打别掐——”
这是又被猫挠又被人打的陈忍冬。
转瞬之间,状况惨烈。
胡麻跳到了树上,陈忍冬和夏蝉尚未分开。偏偏庄子外围巡逻的部曲听见了动静, 呼喝着持械而来。
陈忍冬当即头皮发麻。
他捂住夏蝉的嘴,忙不迭地推着她,往树后面的花丛里摁:“别喊别喊,求你了,别让他们看见你和我在一块儿,我会死这次真的会死的!”
夏蝉唔唔唔地说不成话。他手劲儿大,她脑子还懵着,一时跌在姹紫嫣红间,只能看着他的脸发愣。
陈忍冬生得雌雄莫辨。这种长相,倒称不上阴柔,大大方方的,五官鲜明,星眸红唇,没一丝粘稠气息,教人想到加了冰的梅子汤。现下受了伤,眉骨,鼻梁,下巴,都有几道细细的血痕。
血是红的。人是热的。捂着嘴巴的手掌,还沾着微微的草腥气。
这人没死。
太好了,不是诈尸!
夏蝉刚松一口气,前方传来熟悉的笑声。
“我路上瞧见了夏家的车马……说是在这附近找胡麻,你们可见着夏娘子了?”
是乘车归家的闻檀。正在询问巡逻部曲。
夏蝉当然不是独自一人过来的。她带了仆从。只是狸奴乱跑容易受惊,寻找的时候须得分头行动,小心谨慎,所以她抓胡麻的时候周围没有自己人。
反正这是闻檀的地界,小时候她在这里玩,没人阻拦,现在也一样。
但陈忍冬显然变得很紧张。许是部曲禀告此处有异动,闻檀收了笑容,带着人加快步伐赶来。夏蝉想起身,陈忍冬却挡在她前面,双手背后,拼命给她做手势。
“陈三儿?”闻檀已经瞧见了陈忍冬,视线扫视周围,没瞧见其他人,“你怎么在这里,夏娘子呢?”
自从夏蝉拿到放妻书,相熟的人在很多场合就不喊她夫人了。
这当然是各怀心思的表现。
陈忍冬打了个哈哈:“好像是朝南边儿去了,我没注意,我方才在树上睡觉呢。”
夏蝉躲在陈忍冬身后,口鼻皆是馥郁花香。她看不见闻檀,注意力全都落在陈忍冬的手指上。这人手指好灵活,掰出的姿势难度极高,一会儿屈指做下跪状,一会儿扭出个磕头的动作。
而她只会捏兔子和狼这种普通手影儿!
厉害,佩服!
夏蝉胡思乱想的时候,闻檀还在问话。
见陈忍冬面色如常,便调转方向寻人。陈忍冬已经假死,万万不可与夏蝉碰面,如今陈忍冬没有表露异常,那夏蝉就不在这里。
而闻檀与夏蝉许久未见。听闻夏蝉到了此处,难免身心轻盈,笑如春风。毕竟,夏蝉不可能回夏家,秣陵近郊这么大的地方,她偏偏到闻氏庄子来,十有八九想与他会面。
他如何不欢喜。
人走了,没啥动静了,陈忍冬才卸了力气,回转身来。
他额头全是汗。
“方才多谢你……”他心有余悸,按了按幻痛的胃,“真让闻九郎君撞见你和我在一起,怕是几坛烈酒也解决不了了。上次我喝得呕血……”
说着说着,拨开挡在夏蝉脸上的花枝,声音顿住了。
夏蝉坐在花丛里,腮边尚有几朵盛开的月季。额头鬓边碎发被酒水打湿,眼睛也湿漉漉的,笑起来的时候脸颊印出梨涡。
“阿冬,你的手好灵巧啊。”
陈忍冬手一抖,将枝茎捏得稀烂。
“啊?哦,哦……”
他耳根子都红了。
下一刻,又听见雷霆质问。
“可是,闻檀为何喊你陈三儿,对你说话那般熟稔,像是拿你当下属?”夏蝉无比困惑,“你没死,他好像完全不惊讶。你为啥没死,我明明去过你的灵堂……你跟闻檀什么关系?”
陈忍冬深深吸了口气。
眼神无光。
夏蝉见他无言以对,脑内的想法一路奔逸。
“先前你撞见他,反应也很奇怪。如今想来,你们本就相识,但你故意装得不认识他,每次见到他就很紧张。”她认真剖析,“我去陈府找你的时候,他也知道我的意图,显然你们事先就有联络。该不会我在西院的情况,都是你透露给闻九的?”
陈忍冬:“呃……”
“可陈氏与戚氏是姻亲,和闻家关系不算太好。你突然假死,现身此处,穿着不似以往,潦倒许多……如此想来……”夏蝉苦思冥想,灵光乍现,“你与闻九有男女之情,你为爱抛弃一切前来追随他!”
陈忍冬当即呛咳不止。
过程全对,结果全错!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他扶额吸气,“你先起来,这事儿不是这么个事儿,我与郎君绝无可能有私情,他一腔痴心都在你身上。千万别乱猜,真的。”
可他又不能解释自己和闻檀的关系。
他不讲,在夏蝉眼里就是含糊其辞,隐忍不发。
夏蝉看得见陈忍冬灰扑扑的麻布衣裳。干农活儿穿的,裤脚还沾着泥巴。之前她与夏芜远行,吃穿住行也这般苦。
好端端的贵女,宁愿假死,放弃陈氏女的身份,伪装男子留在此处受苦,能为了什么呢?
还大白天的借酒浇愁,在闻檀面前唯唯诺诺。
想着想着夏蝉就心酸起来,脑子里浮现无数苦情话本故事。她抓住陈忍冬手腕:“你别追着他了,他对你不好,你跟我去我家。我如今住在秣陵城里,尚有许多空房,日子清闲得很。你家里人知不知道你还活着?若是不知道,等你想通了,就跟爹娘好好说说,千万不要为了这点私情丢掉亲人……”
也难怪夏蝉会这么想。
爱慕闻檀的人太多了。他家世高贵,容貌出众,前程光明。又风流温柔,从不闹出丑闻。哪怕至今未婚,街头巷尾有许多诡异流言,但这点儿流言完全盖不住他的风采。
夏蝉常从问兰口中听到闻檀的情况。甚至还能背几首思慕檀郎的诗作。
闻檀对陈忍冬有没有情愫,夏蝉不知道。但陈忍冬显而易见在受情爱的苦。
“走罢,走罢。趁他不在这里。”夏蝉拉陈忍冬,“我的车马就在前面,走嘛走嘛。”
陈忍冬被拽得走了几步,表情非常复杂。
“哎,不对。”她扭头,不好意思地挠挠脸,“胡麻还在树上呢,得先把胡麻抱下来。”
陈忍冬抬头。
那黑白间色的狸奴,不知何时爬到了槐树最高处,咪咪喵喵地叫唤着,哀怨地求救。
他挠挠脑袋,颓丧地叹了口气。
“我不能跟你走。我帮你把它弄下来,你回去罢。”
说着,陈忍冬身形轻捷地跃上树干,如豹子贴伏攀爬,单手托住惊慌的胡麻。夏蝉仰着脑袋观望,看得紧张无比,生怕这人摔落地面。
陈忍冬爬下来。
他抱着树干,将胡麻递给她。见她紧张,便笑一笑,眉眼有种懒洋洋的神气,“哎,你快接着。”
夏蝉举起胳膊接住胡麻。
这一幕应当很美好。一个踮着脚尖,一个倾身俯视。树影斑驳游离,夏风飒飒吹拂。
让无功折返的闻檀看了个彻底。
“陈三儿。”
闻檀笑不达眼底,“你与蝉蝉在这里做什么呢?”
陈忍冬手一松,身体噗通摔到地上。
夏蝉抱住胡麻,紧张地绕着他询问:“你摔疼了么?哪里疼,骨头有没有事?”
陈忍冬悲鸣:“这回真的要死了……”
他绝望地抹了把脸,打个骨碌爬起来,毅然决然跪拜夏蝉,“阿姊带我回家!”
夏蝉愣了一下,看看闻檀,再看看陈忍冬,坚定道:“好,你别伤心,我们这就回家!”
说完带着陈忍冬就走。
闻檀目露疑惑。
闻檀抬手欲拦。
夏蝉瞪一眼闻檀,脸上有些不明不白的谴责:“不管你心里有没有阿冬,总不能让人家吃糠咽菜做苦活儿呀,你走开!”
陈忍冬低着脑袋亦步亦趋地跟着夏蝉,全程不敢看闻檀。两人离得远了,闻檀还站在原地,莫名其妙无比茫然。
“是我今日吃酒吃醉了么?”闻檀询问旁人,“还是这世道终于疯了?”
作者有话说:
应该下章亡夫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