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爱欲如火 只怕熄灭之
那夜的谈话, 究竟聊了些什么,夏蝉始终不知。
反正戚知叶和闻檀出来的时候脸色跟平时差不多,一个像死了人, 一个笑眯眯不辨情绪。
夏蝉吃了半袋杏干, 含着黏糊糊的糖, 进屋找夏芜。
夏芜拿帕子盖了脸,端端正正躺着, 双手交叉摆在腹部。看起来就像被超度了。
她唤:“阿兄,阿兄,你们交涉了些什么?你有没有受委屈?”
夏芜不理她。
夏蝉继续问:“吃杏干么?吃糖么?都是白送的, 不吃白不吃。”
夏芜厌倦道:“撑死你算了。”
夏蝉喔了一声,过了片刻,掀开夏芜脸上的帕子,捏住他的鼻子。在夏芜忍无可忍破口大骂之际,眼疾手快塞了一颗黏糊糖。
而后夏芜安静了很久。
他们有许多相似之处。爱吃甜, 也是一个共通点。
夏蝉将蒲席和软垫搬到睡榻旁边, 铺好褥子,窸窸窣窣地躺下睡觉。出于彼此的防备和关照, 他们经常待在一处, 夜里休憩还得拿布条将手腕系在一起。
但今夜用不上布条。
外面留着一堆眼睛, 谁也犯不了事,谁也脱不了身。
闻檀来过一回, 大抵是不放心男女共处一室, 又不愿强行分离这对兄妹,只好温言软语地哄她换个宅院休憩。但夜里有雨,夏芜精神不济,夏蝉便拒了他的提议。
她以前虽然跳脱, 却也不是完全不顾忌礼法规矩。失忆之后经历太多离奇荒诞之事,所谓规矩全都揉吧揉吧扔进沟里。不费神纠结,不谴责自己,日子反而能过得简单些。
简单好啊,不累。
总归围在身边的人,也没几个正常的。
闻檀哄不动夏蝉,干脆在卧房窗下搭了避雨的幔帐,摆了竹榻,和衣而卧。跟鸟雀筑巢似的。
夏蝉躺着出神。夜深人静之时,仍无睡意,睁着眼睛听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明日回秣陵。”
夏芜突兀出声。
夏蝉惊讶翻身,见夏芜仍然平平展展地躺着。他懒得动弹,说话也没什么情绪。
“按你说的,在秣陵置办住处。他们出人出钱,给我看病。我知他们图谋何物,我也不愿出卖胞妹换取苟活。但看过了他们狗咬狗,我想着你总归需要一个亲人。如今他们能对你低声下气,是求不得,可他们这等人,但凡狠下心来,有千百种办法得偿所愿。届时我不在世上,听不见你的哭声。”
夏芜说,“我不想隔着院门,隔着棺椁听哭声。”
“夏蝉,爱欲如同灯火,亮的时候炽热,熄了也就熄了。我看他们行事霸道,想必与你相处也没走正道。你若能一辈子占据上风,不让自己受委屈,怎么过日子、如何过日子,都是你自己说了算。若是受了委屈,有我在,我也应当豁出这条命,为你争个公道。总归我的命,是你换来的。”
夏蝉抓紧被角,小声说话:“我没想那么长远。也没想过和他们长期相处……”
无论戚知叶还是闻檀,都不是她主动择选的良人。
是她浑浑噩噩莫名其妙沾染的债。
但夏芜愿意掏心窝子说这番话,已是稀罕至极。夏蝉欢喜得很,喉头仿佛堵了块泡水的棉布。
“你放心,以后过得不好了,我们就自己过。”她打定主意,“我不再嫁,就做个高高兴兴的寡妇。”
且不说寡妇高不高兴,想要来去自在洒脱,哪有那么容易呢?
戚知叶和闻檀,没一个好惹的。如今也无非是仗着他们的痴念和良心。
但人心易变。
没人敢赌夏蝉往后能否太平一生。世家高门多的是龌龊阴私,只是夏蝉没遭过那种手段罢了。真到了兰因絮果的时候,她能活活困死在富贵笼子里。
所以夏芜不能死。
他得了生的盼头,就不能再寻死。哪怕这盼头,仰仗的是戚知叶闻檀对夏蝉的感情。是他丢弃了为人兄长的自尊,责任,得来的东西。
他不能死。
夏蝉细细的声音传来:“阿兄,对不住,今日让你受欺辱。”
她指的是闻氏部曲擒拿夏芜的事。她知道他不愿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但夏芜说:“我不在乎受欺辱。夏蝉,我幼年犯病,早已习惯展露狼狈。可我今日的确不应该狼狈,因为我是你的兄长,让喜爱你的人看着我猪狗一般匍匐发疯,是对你的折辱。是我让你狼狈。”
夏蝉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夏芜话里的意思。
“我……我不觉得狼狈。关系生分才在乎体面,我……我与阿兄,是很好很好的。”
她用被子蒙住滚烫的脸,“好开心,你今日讲话这么好听,莫不是有新病症了?”
是不是新症状不知道。反正夏蝉这一晚睡得很安稳。
她梦见了下着雪的冬夜。穿着丧服的自己,时隔多年终于叩开了紧闭的院门,被兄长抱了个满怀。于是过世至亲得以安眠,于是常年的冰雪融化迎来春天。
次日清晨,收拾行李归返秣陵。
戚知叶跟闻檀并非同行而来,走的时候却并作一条长长的队伍。夏蝉婉拒了与闻檀同乘的邀请,又被夏芜嫌弃太吵太烦,最终只能独自坐一辆车,车里摆了各色蜜饯甜水还有最爱看的话本子。
一路走走停停,听闻檀讲自己如何发现她的行迹,又如何追到石秋城。拿碎金子发簪钗环换吃喝住资的确不是个好法子,很容易被人记住,何况夏芜长了一张令人难以忘记的脸。
闻檀吃一堑长一智,如今说话特别讨人欢心:“你与兄长都是神仙捏的人儿,钟灵毓秀,才貌兼备,才能让人过目难忘。”
夸得太虚浮了,夏蝉完全害羞不起来。
说阿兄才貌兼备可以,她的才能是什么,是做糖糕还是吃饭,编草蝈蝈抑或抓萤火虫?
她连个泥人都捏不好!
于是回程路上,无聊的时候,夏蝉就握着刻刀,跟夏芜学木雕。
废了一堆木料,抵达秣陵那天,她总算刻出来一对小人儿。拿给夏芜看,夏芜问:“这是什么?”
夏蝉举起木偶:“左边的是你,右边的是我。”
夏芜看了看这葫芦状的丑玩意儿,很残酷地口吐恶言:“不,这是屎。”
不愧是疯子,疯起来连自己都骂。
夏蝉只好回炉重造。
闻檀看得眼热,软声央求:“蝉蝉,我不嫌弃,你雕一个我,如何?丑不丑的没关系,主要是心意。”
夏蝉把闻檀撵走。
回到秣陵就要搬家。新的宅院在秣陵城内,没花多少工夫就置办好了,仆役是从夏家庄子挑来的,瞧着都挺老实本分。三进三出的宅子,用的是夏蝉这些年攒下的钱。家具物什,她也想自己买,但戚知叶和闻檀派人送进来许多东西,她没拦住。
夏家那边,自有人敲打几房亲戚,告知不必再管束夏芜。也不知是闻檀还是戚知叶的手笔,总之夏蝉搬家之后一直很清净,一连数日都没遇着难缠的亲眷。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夏芜的病的确有救了。
戚知叶送了个仙风道骨的老先生进来,日日替夏芜诊脉开药,施针调养。夏蝉也得了好处,被这老先生望闻问切一番,开了补气血养身体的汤药,嘱咐日日服用。
“娘子幼时服用虎狼药物,损伤根本,须得坚持服药,慢慢将这亏损的气血补回来,才能稳固心神。”老先生笑眯眯地很是慈祥,“日后也能怀胎,养育子嗣。”
夏蝉震惊:“我和阿夜七年没孩子,这事儿居然有原因的么?”
回到夏蝉身边的问兰麻木了。
听听,这话像不像话。
夏蝉不喜欢喝药,但为了以后不再忘事,只好捏着鼻子坚持灌药。
因为夏芜的情况越来越好,她左思右想,给戚知叶写了道谢信,对看病先生大夸特夸。
自从回了秣陵,戚知叶再未露面,收了她的信,也只回复寥寥数语。
闻檀这种黏人的性子,居然也没有主动登门,只把三只狸奴送给夏蝉,平日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派人送来。夏蝉觉得奇怪,但闻檀不出现她乐得清净。
每日就是喝喝药,凿凿木头,玩玩狸奴。思念阿夜的情绪泛滥时,就找夏芜吐苦水,吐不了两句便挨骂,吵吵嚷嚷一天便过去了。
她喜欢这样的日子。
不是十全十美,但也挺好。
不好的另有其人。
问兰从街上回来,跟夏蝉闲聊:“闻九郎君乘车过街,瓜果盈车好不热闹。他如今常在秣陵游逛,结友设宴,好几次都从家宅门口路过。”
夏蝉点头:“闻九貌美,看他的人多,热闹很正常。”
问兰又道:“他至今未婚,时常收到提亲的拜帖。”
夏蝉依旧点头:“这也正常。”
问兰欲言又止,问:“娘子不在乎闻九郎君与他人结亲么?”
夏蝉想了想,心里头有点儿不舒服,但她很快就忘却了这点儿不适,去抓打滚的胡麻玩儿。
她的快乐来得太简单。又实在没有贪念。便不可能知晓,昔日戚知叶与闻檀对峙,闻檀不肯远离夏蝉,只道:“强行拆散姻缘是小人之举,我闻九远离夏蝉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夏蝉的心放在何处。若夏蝉喜爱闻九,纵使我躲到天边,也无济于事。”
话说得漂亮,可惜自从回到秣陵,夏蝉从未主动思念哪个有情人。
闻檀收不到夏蝉只言片语,哪怕每日打扮得像孔雀,也未被邀请踏入夏宅。
他这人面上总带着笑,即便心情不好,折腾人的时候也用温柔刀。每每打道回府,便点着族谱册子挑不顺眼的亲戚下手,给对方找不痛快。假死脱身无事可做的陈忍冬在闻檀面前晃了两回,竟然被罚去犁地。
陈忍冬如今不再假扮陈氏女,已经彻底恢复男子装扮。他苦着脸在农田里穿梭,跟一头牛成了最好的伙伴。
而他的腰,也饱尝辛酸。
干完农活是最宝贵的休憩时刻,陈忍冬不敢回庄子触闻檀的霉头,干脆爬到庄子外头的老榆树上吹风听蝉吃果子。
顺便喝两口解闷的酒。
一日,他半睡半醒地躺着,勾在手里的酒囊松脱下坠。
底下哎哟一声。陈忍冬低头,望见了揉脑门的夏蝉。
她怀里还抱着胡麻。
这小崽子太活泼,趁夏蝉出城游逛的时候,跑得不见踪影。夏蝉找来找去,找到这里,没曾想会遇见陈忍冬。
她喊他:“陈忍冬!你砸我满头酒水!”
陈忍冬一个倒仰,翻身跳下来,双脚落地才大呼不妙。这树太高,他下得太轻松。
更不妙的是,夏蝉突然皱紧了眉头。
“不对……你不是……得急病没了么?”
……坏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