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同榻而眠 嘿嘿我完蛋
回来已是黄昏。
夏芜刚喝完药, 在前院廊庑之下晒太阳。
据医师说,这药虽然管用,却有许多难捱的苦楚, 每每服用都会反胃恶心, 血液滚烫。
究竟有多难受, 夏蝉不知道。总之夏芜从来不吐露自己的感受,无论喝药还是针灸, 都摆着厌倦烦躁的表情。如今夏蝉带着陈忍冬进门,他便倚着廊柱,一动不动, 只拿黑黢黢的眼睛瞅过来。
夏蝉牵着陈忍冬的手,郑重介绍:“这是陈氏女郎忍冬,阿夜母亲也是她姑母。”
陈忍冬面含微笑,身躯绷紧。
他并未装扮成女子,很容易被拆穿真实性别。
夏芜的眼神又这般尖锐。
短短几息, 空气凝固。
夏芜挪开视线, 兴致缺缺:“哦,知道了。”
竟然就这么信了!
“你今日的药按时吃了么?”夏芜转而质问夏蝉, “只顾着玩, 以为跑出去就不用吃了?呵。”
说着, 就拿出来个药瓶,倒了黑乎乎的药丸往夏蝉嘴里塞。
夏蝉要跑, 他便捏住她的脸, 强行挤开嘴唇,把药丸送进嗓子眼。
“咳咳咳……”
夏蝉被噎得泪花都出来了。
“我自己能吃!你想谋杀我!”她嚷了几句,拉着陈忍冬往内院跑,“走走, 我们先换衣裳,待会儿吃晚饭!”
难得招待客人,而且还是年纪较小的女子,夏蝉很是高兴。
她现在的家宅有万般好,只一样遗憾,便是不够热闹。
内院有四五间闲置的厢房,夏蝉嫌冷落,将陈忍冬带到自己的卧房,连声唤问兰取衣裙和祛疤的药膏来。
陈忍冬眼见婢女们端来铜盆热水,斑斓裙衫,不自觉咽了唾沫:“我,我去厢房处理便好……”
可现在由不得他。
夏蝉将人摁到铜盆前,非要帮他擦脸,擦手,指腹抹了药膏敷在他面颊受伤处。她的手指温热且软,在陈忍冬脸上摸来摸去,摸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好歹抹完药膏,陈忍冬夺了裙子匆匆躲到屏风后,再也不要人帮忙。
夏蝉都不知道陈忍冬还会在这事儿上害羞。她抿着笑意,吩咐问兰等人出去,而后褪去外裙,坐到榻上解衣襟。陈忍冬拽着裙子扯着袖子出来时,抬眼望见这景象,险些将自己绊倒。
夏蝉已经脱了薄衫,只剩一件彩绢抱腹,绣的是绿水芙蕖,娇色的花瓣恰恰挑了尖,随着呼吸起伏不已。陈忍冬想躲开视线,但夏蝉弯腰拾取药罐,温玉似的背部也尽收眼底。
“换好了?”夏蝉扭头冲陈忍冬笑,“哎,你穿这身好看。前些日子做的衣裳,尺寸做大了,放你身上正正好。”
她拍拍身侧位置,“快过来,帮我抹药。”
抹什么药?
陈忍冬跟醉汉似的,慢吞吞挪到夏蝉身前,这才看清她胸前斜长的红痕。
是胡麻抓的。
“我可不敢让问兰瞧见这伤,她看见了定会唠叨,不让我跟胡麻玩。”夏蝉把药罐塞到陈忍冬手里,“喏,礼尚往来,你帮我涂。”
陈忍冬放下罐子就往外走。
偏偏门外响起夏芜冷冰冰的声音:“你们多久出来?闻檀上门了,说是拜会亲友,要和我们吃茶用饭。”
陈忍冬硬生生扭转方向,噗通跪在了夏蝉脚边。
“我好悔。”他悲怆地自言自语,“当时太过害怕,只想着逃命,才跟着你跑掉。哪里知晓落到这步绝境,原本尚能九死一生,现在死无全尸。”
陈忍冬声音太低,夏蝉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半是好笑半心疼地俯身拥抱:“没事的,闻九来了也欺负不到你。”
陈忍冬的脸被埋住了。
他整个人都傻了,僵成木头,口鼻萦绕着淡淡的香气。半晌,才反应过来,挣扎着要往后退。
夏蝉被弄得好痒,笑了几声又吸凉气:“别乱动,胡麻这爪子挠的,没出血也疼。”
她非要他抹药。
毕竟是陈忍冬失手摔了酒,才惊着了狸奴,致使她受伤。
不过这要求也不算赔罪。无非是姊妹间寻常举动,方便拉进关系罢了。
陈忍冬坐到榻边,脖颈面庞已经红得熟透。额头鼻尖渗着细细密密的汗,连呼出的气息也灼热难耐。
他无法与她对视,只在她的催促下,动作僵硬地蘸了药膏,颤着指尖按住红痕。由上至下,如芙蕖入水。
如果夏蝉能注意到陈忍冬的眼睛,一定会发现,他此刻的瞳孔虚得厉害。
但她忙着挽发,将簪子噙在唇间,把散落的发丝重新拢好,编成垂委发髻。动作起伏,晃得陈忍冬眼晕。
连呼吸都变得漫长难熬。
好不容易上完了药,穿好了衣裳,该去前院用饭。夏蝉担忧陈忍冬状况,问他是否需要回避,问了两遍,他才回过神来,匆匆擦拭指腹,说自己也要去。
两人前后出门。
闻檀是换了衣裳来的,通身清雅素净,状若出尘谪仙。见到夏蝉与陈忍冬,面色如常地微笑着打招呼。
“蝉蝉定居之后,从未邀请我登门拜访,今日难得偶遇,又谴责我的过错。”闻檀叹息,眼神跟钩子似的追着夏蝉,“明夜实在困惑,究竟哪里做错,惹恼了蝉蝉。心里忐忑,只好前来问询。”
夏蝉坐在闻檀对面。左手是夏芜,右边是陈忍冬。这位置有趣,仿佛闻檀以一敌三,只有他一个外客。
夏蝉犹豫了下,看向陈忍冬。闻檀的目光,便也跟着落到陈忍冬身上。
他道:“是否有些误会?不如让这位……陈家娘子来解释,把事情说明白?”
陈忍冬:“……我能说么?”
闻檀笑意渐冷:“你难道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蝉左看右看,筷子敲到碗沿:“闻九,不准吓唬阿冬。”
闻檀睁大眼眸,显出几分真真假假的委屈。
“我哪有吓他?”他哀叹,“蝉蝉处处回护他,将我置于何地?”
啪,夏芜丢了汤匙。
“你们吃不吃饭?”他平等地拿眼神剐每一个人,末了,冷冷道,“闻九郎君与舍妹非亲非故,大庭广众之下,就不要唤得这般亲热了。传出去不好听。”
闻檀俯身告罪。
这顿饭平平安安地吃完了。饭毕,闻檀没有久留,只在垂花门捏了捏夏蝉的指尖。
“我不找你,你便不来见我。”他苦笑,“我这颗心日日熬煮,却不知你何时肯予我半分思念。蝉蝉,这不公平。”
夏蝉吃软不吃硬,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也生出不明不白的酸软。
但是想想他干过的事,这种酸软便消失无踪。
“不是你对我如何,我就要对你如何。感情的事,怎么能用公平二字衡量呢?”
“你说得对,可我不甘。”闻檀站在阴影里,声音渐渐破碎,“你与戚知夜做了七年夫妻,若你嫁给我,也能如胶似漆远胜于他。可我从哪里讨这七年?”
夏蝉低着头开始出神。
他们再未交谈。
闻檀离开时,指名道姓要陈忍冬送一程。
陈忍冬安抚了夏蝉,跟着闻檀走到僻静处。四下无人,陈忍冬猝然跪地,咬牙谢罪。
“此事是个意外。”他将白日的情况转述一遍,掩去夏宅内的遭遇,“跟随夏娘子离开,是我慌不择路,我有罪。如今我住进夏宅,定会安分守己,扮个进退有度的陈氏女,绝不会泄露身份,也绝不会冒犯娘子。请郎主饶恕我性命……”
陈忍冬原是闻檀安插在陈氏的细作。探得夏蝉失忆被骗实情后,为了避免戚知叶追查,也因女子装扮风险太高,于是假死脱身,重新回到闻檀身边。
是细作,也是死士。
闻檀垂目俯视,道:“我不滥杀。你非无能之人,我该留你一条命。”
留一条命的意思,就是除了死,其余的活罪都能受。
陈忍冬听得明白,当即卸了胳膊,手腕,脚骨,再复位正骨,将自己拧得嘎嘣响。他重重磕头:“夏娘子现在身边没有贵女密友,她对陈氏女有情,郎主愿意让夏娘子开怀,便允我陪伴时日。我会想尽办法,使娘子心中有郎主,为两姓之好赴汤蹈火。待我回到郎主身边,任何刑罚绝无二言。”
闻檀轻笑。
“平日里可没见你如此正经,怕成这样,莫非真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陈忍冬举手发誓否认,眼神坚定如赴死。
“希望你不会辜负我。”闻檀点点陈忍冬额头,“若你负我,我便割了这说谎的舌,剜了这不忠的眼,再将你每一块不干净的皮剥下来,埋在药圃做花肥。”
陈忍冬没有说话。
闻檀笑了一声,轻道,“骗你的。”
“没这么轻松。”
他施施然远去。
留个陈忍冬,僵着身子吹了半晌冷风,绝望地扇了自己一耳光。
他摇摇晃晃地回内院。
编了个谎应付夏蝉的询问,而后独自进沐室洗澡。裹好衣裳,好说歹说,总算拒绝了同屋共寝的邀请,到最远的厢房睡觉。
刚熄灯,夏蝉又抱着枕头进屋了。
“最紧要的事情还没聊完呢。”她不由分说上了榻,躺到陈忍冬旁边,抓住他的手,“现在可以讲了,你和闻九怎么回事,你都有哪些遭遇?我猜的未必作数嘛。”
陈忍冬一只脚探到地上,拼命远离:“你放过我罢,你我无冤无仇,为何追着我杀……”
“可我想不明白就睡不着觉。”夏蝉定定地望着陈忍冬,“你和闻九之间,必定藏着秘密。你也看得到,他对我没什么分寸,可你并不惊讶也不愤怒。我想,我先前许多猜测应当是对的,可也有一些想法是错的。我希望你能和我仔仔细细地解释清楚……”
她顿了顿,“搞不明白这些事,我心里就不舒服。”
陈忍冬安静下来。
他问:“我与你并无多少情分,你为何会因为我的事而不舒服?”
夏蝉茫然。
“我……我不知道。”
她好像又闻见了闻檀身上的兰草香,看见他美丽但晦暗的脸。石秋城雨夜,她与夏芜在温暖的室内睡觉,而闻檀卧在屋檐下,抬手接着雨水,轻声地哼唱相思的曲调。他身上的旧伤并未完全治愈,偶尔会发出低微的咳嗽。
在回程的路上,他道歉很多次。对她,对夏芜。后来她说,讨厌他自作主张不尊重人。于是闻檀再未主动纠缠,乔迁贺礼除了那些家具饰物,还有一本亲手写的狸奴长寿导引书。
陈忍冬沉默了会儿,开口:“我的母亲姓卢。颍川卢氏,夺权争斗失败后,死的死逃的逃,三岁的我便在逃命路上被丢弃。幸好有善心的农户将我捡回去,养到十三四岁,又打起仗来,养父养母都没了。我没饭吃,混进闻氏庄园,签了死契做部曲。”
说到这里,他迟疑了下,补充解释,“扮作男儿进去的。”
这句是假话。
“闻九郎君看中我的才能,提拔我到身边侍奉。而我的母亲,与陈氏一位老爷有亲缘,所以我的容貌与那位老爷遗失的女儿相似。我便借了这身份进陈府,并奉闻九郎君之命,打探你的处境。我知道你的夫君已死,见你失忆受骗,连忙禀告郎君。事情做完了,我就弃了陈氏女的身份,回到郎君身边。”
这些都是真的。
夏蝉听得心里七上八下的,听完之后,渐渐蹙起眉头:“你能将这些秘密告诉我么?你……”
“不能。”陈忍冬坦言,“我跟郎君发过誓,要守住身份秘密。”
夏蝉大惊失色。
“我知道了,我会把这些话全部忘掉,就当你没说过!你千万不要告诉他,我也不会跟他讲!”
陈忍冬蓦地笑了一下。
“夏娘子看似天真,心性不符年纪,其实事事都看得明白。”
她知道他的处境。
也知道闻檀看似温柔小意,实则手段狠决。
“我在家中排行第三,相熟的人唤我三儿。”陈忍冬翻了个身,背对夏蝉,“乳名不记得了,你也能这么唤我。但我不能再唤你阿姊,我与你没有亲缘。我和闻檀也没有什么男女之情,只是现在回去势必受罚,请允我在这里借住几日。”
陈忍冬说话十之有九为真。剩下那一分是假的,但舍去这一分假,他便没了去处。
夏蝉凑过来,将自己的手塞到陈忍冬蜷缩的掌心里。可这个姿势,他们便躯体相贴了。
“你如何不能继续唤我阿姊?”她真心实意地哄,“我夏蝉愿意做陈三儿的阿姊。”
陈忍冬木着身子,恍恍惚惚道:“那你别挨着我,我怕生。”
不,他怕死。
夏蝉哎了一声,翻个滚儿朝另一边躺。
她听了满耳朵的秘密,既为陈忍冬的身世心疼,又为这场剖白开心。剖白让彼此变得亲近,如今二人同榻,她便觉得自己有了亲密的好友。
真好,真好!
夏蝉睡着的时候嘴边都噙着笑。
而另一个半推半就的人,捂着扑通扑通的心脏,受了一夜的煎熬。实在没办法入睡,只好抱着被子铺到地上。
清晨,昏昏沉沉地醒来,发现夏蝉已经滚落软榻。
与他身躯纠缠。
她抱着他,仿佛夹着个巨大的枕头。面对面,脸贴脸,陈忍冬能够数清她的睫毛根数。
他没有挣扎,缓缓闭上泛着血丝的眼睛。
嘿嘿,我完蛋啦!
正当此时,夏蝉咕哝着蹭了蹭,很不舒服地嘀咕:“三儿,你睡觉腰间还挂着饰物么?硌得我肚子好痛。”
作者有话说:
没写到亡夫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