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郡主:比肩公主的尊荣。
孟家立刻乱了起来。
秦阿婆去前街拍稳婆家的门,叫孟致去烧热水,敏儿帮忙把灯点起来,抱着一盒云片糕,喂窈贞吃了一些。
她守在窈贞榻前安慰她:“娘不怕,敏儿给你呼呼。”
“乖敏儿……”窈贞忍着疼摸摸她的脸:“你出去等。”
稳婆很快到了,这边兵荒马乱,隔壁院子里也有了动静。
萧楹傍晚才到济州府,没去稽查司,就在孟家隔壁院里沐浴歇下。结果刚闭上眼,就听秦阿婆隔墙高呼:“要生了!要生了!”
他睁开眼,匆匆披衣走到院里。
萧楹算着窈贞分娩的日子,早早就做了安排,譬如秦阿婆去请的稳婆,是京城有名的圣手,提前了一个多月到济州府准备接生。这边窈贞一有动静,稽查司的人立刻前去慈幼堂,从那二十个妇人刚生出的孩子中,抱来了一个男婴。
这边都准备好了,只等着窈贞将孩子生出来后作调换。
可是一个多时辰过去,隔壁孟家迟迟没听到婴儿的哭声。
萧楹心提到了喉间:“去探探,怎么回事?”
稽查司的探子轻手轻脚翻上孟家墙头,揭开了屋檐上的瓦片,有房梁遮挡,看不见屋里的情形,但是能听见助产的妇人说话。
“胎位有些不正……”
“这怎么办?”
“先正位置,再用力。”
“夫人醒醒,稳着力气,这时候千万不能睡。”
卧房外头的院子里,孟致焦急地喊了两声:“贞娘!贞娘!你还好吗?”
狰狰闻见血腥气,想扒门又怕碍事,急得直呜咽,连孟致都顾不得咬了。
探子将情况回去告诉萧楹,眼见萧楹脸上褪掉了一层血色,他稳住颤抖的身形,只思虑一瞬,立刻回屋打开暗室,沿密道直接走进了窈贞卧房中。
窈贞累得快要虚脱了。
汗水黏湿了眼睫,她望着顶上的青帐,朦胧的泪眼里,忽然不知道身在何处,只觉得湿黏、沉重。
她听见孟致在喊她,让她坚持住。坚持住什么?窈贞有些恍惚,也有些隐隐的排斥,她害怕孟致,她不想听他的话……
好疼,好冷。
稳婆很有经验,见她撑不住要闭眼,立刻让敏儿去端参汤。
“参汤来了!”敏儿颤颤端着碗跑来,险些绊了一跤,被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扶住。
“我来。”低冽的男人的声音。
萧楹端着汤碗到榻前,照稳婆的指使将窈贞扶起一些:“窈窈,别睡,你看看我。”
听见这称呼,窈贞立时清明了许多,挣扎着撑开困倦的双眼,努力想要看清身后倚靠的人。
她心里充满了期盼,也充满了疑惑:好像是三郎的声音,可三郎怎会在此?想是她幻听了,将孟致的声音臆想成了三郎……孟致也太讨厌了,怎么哪里都有他?
“出……出去。”窈贞有气无力地想离开他。
两人分离大半年,萧楹克制不住地想紧紧抱她,然而心里又疼得厉害,为她这副脸色青白、虚汗淋漓的模样。
他将参汤递到窈贞唇边:“好,你把参汤喝了我就滚,你好好的,把孩子生下来,叫我做什么都愿意。”
窈贞看什么都模糊,听什么都朦胧,是强撑着意识分辨他在说什么。
隐约听见“做什么都愿意”,她心里一喜。
人在半醒不醒的时候,会下意识觉得自己置身于从前最久的环境里,她还当这里是云集县的孟家老宅,以为她是孟致的养媳,跟前之人是孟致在扶着她。可是心情毕竟回不去从前,如今她急切地想要摆脱这一切。
“那……”窈贞大起大落地喘气,像一条离水的、即将渴毙的鱼,开始说胡话:“我要与你……和离……再也不见……”
萧楹听了这话,心里猛然一窒。
像一把钝刀子沿着柔软的心口割开,如今萧楹也开始耳鸣眼花,一阵一阵地手抖。
他知道自己对不住她的地方太多,这大半年,他夜夜都受愧疚的折磨,有时梦见她与孟致重修旧好,更可怕的是梦见她死在圣旨下,周鹤举捧着她腹中的死胎回京复旨。
他疯狂地想摆平京中的局势,想给她准备一个安稳的、没有威胁的环境,再将她和敏儿从济州府接过来。
同时他又不敢操之过急,对付越王时还要掂量着手段,怕皇帝觉得他是在为先太子清算报复。
他一直陷在欲望与处境的撕扯中,像行于悬崖边,整个人的性情薄成了一把走偏锋的刀刃,只靠对窈贞的念想撑着,再经不起任何一点意外,不慎就要走火入魔了。
这时候她说,她要和离,要他滚,再也不想见他,不啻晴天霹雳,一把将他推下遍燃着烈火的深渊。
他不能答应,他不愿意……
稳婆终于将胎儿的位置推正,紧提着的一颗心松了三分,眼下只需要窈贞重来一遍、重新用力,就能将胎儿生出来。
稳婆对萧楹说:“就差这临门一脚了,赶快答应她!”
萧楹喉咙滚了滚,压下心里的无数酸涩,哽声开口说道:“好,我答应你……现在你用力把孩子生出来,我就答应与你和离,再也不来烦你。”
窈贞满意地点点头,借着他的手吞下了参汤,听稳婆的话集中浑身的力气。
小半个时辰后,胎儿终于生出来了。
这时候萧楹帮不上忙,只能后退站在一旁,隔着半垂的青纱帐望着窈贞,独自咀嚼心中的糊涂情绪。
他看得太久、想得太深,无暇关注稳婆摆弄新出生的婴儿,直到秦阿婆将啼哭的婴儿擦干净包好,塞到他怀里,对他说:“是个十分康健的姑娘,好了,先别看了,先赶快把孩子换过来。”
密道另一边,缇卫将早准备好的男婴抱来给稳婆。
萧楹无措地抱着孩子问:“她情况如何?”
秦阿婆说:“遭了大罪,累昏过去了。”
萧楹闻此,心里又泛起疼,既疼且惜,可是不敢上前,怕惊醒她,要他立时就兑现承诺。
秦阿婆催他快走:“屋里不能有两个孩子的哭声,你先走,这边要抱出去给孟郎君了。”
萧楹点头:“好。”
他深深看了窈贞一眼,沿密道回到了隔壁院子,早有乳母仆妇候着,将孩子接过去,用准备好的甘草水给她去胎毒。
萧楹仍陷在自己的心事里,耳边却听见乳母说:“呦,好漂亮的胎记,像朵梅花。”
这话令萧楹心中一动,他终于回神:“我看看。”
乳母将孩子抱过来,襁褓向下轻扯,只见胎儿尚且泛红的肌肤上,的确有一朵浅浅的梅花胎记,与萧楹身上的胎记位置相同,也在锁骨下面。
萧楹望着那梅花状,忽然泪盈于睫。
这是他的女儿……这一定是他的女儿,是他和窈窈的孩子。
这一点惊喜,终于在他满腹的凄怆冰冷中点起一簇细火,在他心尖生出一阵热流,涌向麻木的四肢百骸。
“萧麟,阿宝,爹的乖女儿……你是长得像我多些吗,嗯?”
虽然他承诺过窈贞,不介怀这孩子的血脉,可是在太子之乱后,能如此清楚地向旁人证明这是他萧楹的骨肉,将为他省去许多不可测的忧患,他不必殚精竭虑如何将她藏好,不必仓皇地与皇帝撕破脸,这实在是抚慰了他被寒意和愧疚浸透的心。
隔着院子,也能听见孟致高兴的声音。
他这样克制自持的人,想必点了榜眼时也未这样失态过,声音稳稳传过院子:“是麟儿!是麟儿!我孟致有儿子了!”
萧楹冷冷嗤道:“他那个算什么麟儿,燕石妄珍的蠢货。”
偏偏窈贞还在那边,想想她说的话,萧楹心中妒恨,不免对孟致刻薄了许多。
他问乳母:“阿宝这时候能乘马车吗?”
乳母说:“车里布置得妥当些,路上行驶得平稳些,当是无妨。”
萧楹说:“好,那明天一早就出发回京。”
他还是不敢见她。
上回就不敢,作出和离的承诺后,更是视她为洪水猛兽,怕她追着要他兑现。
何况眼下相见,不能带她同行,倒不如赶快回京,将之后的事安排好。萧楹掐算着时间,心想:若是一切顺利,六月之前接她进京,年底就能举行婚仪。
到时候已经将她完完整整从孟家剥离,她的一切都落在他掌心里,无论应过多少句和离也没有用了。
……
翌日清晨,窈贞还在熟睡时,隔壁院里的人就鬼鬼祟祟出发回京了。
萧楹让人在马车轮毂上套了数层牛皮,又在车厢里铺了厚厚的茵褥,确保车行于道路时,连茶水都不会晃出盏中,如此安车缓驾,时时休息,花了将近十天才到达京城,进入皇宫。
他偷跑去济州府,皇帝未必知道,可大张旗鼓地带个孩子回来,皇帝早就收到了消息。
他心中恼怒,因听说是个姑娘,才忍下了这口气没有发作。
没想到萧楹竟有胆量,一回京就抱着那孩子到他跟前请封:“请父皇为我的女儿赐封郡主。”
“你的女儿?”皇帝讽刺他:“这孩子一下生就喊你爹了?外头抱了个野种,也敢来讨郡主的封?”
萧楹态度谦和:“是不是萧家的女儿,父皇一瞧便知。”
他将阿宝抱到皇帝跟前,给他看她身上的梅花胎记。
皇帝愣了一下,先是惊,继而是喜:“这……这是……凤凰印?”
是有点像凤凰,但更像是梅花。皇帝这么高兴,这样称呼这胎记,是因为他自己身上也有一个,就在锁骨下面。
所以他一向钟爱萧楹,视他为自己最纯粹的血脉,这会儿见了阿宝身上也有此印记,更坐实了萧氏是“天授凤凰”的命数,一时喜不自胜,刚才还一口一个野种,这会儿将阿宝抱过去,就开始喊她“小郡主”了。
奈何阿宝不给他面子,一到皇帝怀里就开始哭。
萧楹立刻又抢回去:“没有封赏,阿宝恐怕不会认人。”
“封!当然要封!”皇帝哈哈大笑,一拊掌道:“朕要封她为太平郡主,食邑三千,免赋一年!”
其实照大周规制,亲王之女只能封县主,太子之女才可封郡主。但萧楹不仅开口就要郡主衔,还趁着皇帝高兴地头脑发热,为阿宝请了许多逾越旧例的尊荣,甚至比肩公主之尊。
他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知道,他极爱重这个孩子。
皇后很快就听说了这件事,然而幼子添丁的喜悦,完全无法与内心深处丧失长子的悲恸相比。
她不肯主动往延英宫去瞧小郡主,但听说萧楹带了人来请见时,难免也有几分好奇:“快请进来吧。”
萧楹带的人却不是小郡主。
他怀中空空,负手而来,身后跟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待看清那人的模样,皇后脸上本就浅淡的笑意彻底凝固了。
“李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