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计谋:比真心好用。
“李先生年轻时,曾在宫中做太医。有回韩贵妃称病邀宠,欲请李先生周全,李先生不肯收贿,仍在御前实言,导致韩贵妃受了皇帝斥责。韩贵妃记恨李先生,叫人诬陷他倒卖太医署的药材,李先生为证清白险些自尽,是皇后将此事查清,还了李先生一个公道。”
凤宁宫里,偌大宫殿冷冷清清,只有萧楹冷冽的声音如落珠一般回荡。
他身前,是脸色苍白、目光闪烁的何皇后,身后是鹤骨垂首、默然不语的李鹊时李大夫。
“李先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萧楹嘴角轻勾,压低了声音,只他们三人能听到:
“他为皇后研制了一种能令男子绝嗣的药物,此药可溶于饮食熏香,男子连服三日,房事上不受影响,但再难有后。”
“所以自我之后,皇帝子嗣断绝,而浑然不知。”
萧楹说罢,何皇后落目叹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你为了逼我支持你夺位,连这样的阴私也能挖出来,桓儿若有你一半心机,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萧楹讽笑了一声:“是啊,拿捏皇后的软肋,总比乞靠母子情分容易多了。”
“不过威胁不是我的本意,我今日来,其实另有诚意。”
何皇后漠然道:“任你如何孝顺,如何有诚意,眼下我别无所求,不感兴趣。”
萧楹请李鹊时先退下,与皇后单独议事。
萧楹说:“倘若我承诺,若我夺得大位,就立皇兄嫡子、我的侄子萧叡为太子呢?”
皇后蓦地抬眼,她眼里亮了一瞬,继而又如灰焰渐冷。她说:“自古立旁支为嗣者,从无玉成,你和你父亲太像了,士瞻,你们总是承诺说得动听,将来执掌权柄,食言而肥是极轻易的事。叡儿是桓儿的嫡子,我只求他平平安安就好。”
萧楹说:“我早就料到了皇后的担忧,所以我请李先生来,是为重制绝嗣药,我当着母亲的面服用此药,以后我没有自己的儿子,萧叡的地位就不会受到威胁。”
皇后惊讶:“你不想要自己的儿子?”
萧楹说:“我有比这更想要的东西,而且,我已经有阿宝了。”
提到阿宝的时候,他这副毫无心肝的冷艳神情里,现出了一丝温柔的意味。这一丝温柔,令心念故子的皇后共情,也令她真正意识到,她的幼子也是做父亲的人了。
果然是时光易逝,人生如过隙啊。
皇后的态度松动了许多,自忖后问道:“可是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倘若是与韩贵妃争宠、在皇帝耳边吹风,这等轻易的事,不必萧楹大费周折地求,她也是肯帮他的。
萧楹说:“我有两个要求。其一,皇后去说服崔怀、刘延年等旧太子党,从前如何助太子,以后就要如何助我。”
先太子之事,皇帝虽未大肆波及朝臣,但旧太子党们或是丧了心气、或是介怀萧楹动手弑兄,少有人肯受他的招揽。似崔怀、刘延年这等老肱骨,甚至递了折子要告老还乡。
萧楹劝不动,就让皇后去劝:“助我得位,就是助故主之子得位,这是他们的本分。”
何皇后答应了:“好,我会亲自去劝他们。”
萧楹又提第二个要求:“我要叡儿娶我的义女为妻,将来我的义女做太子妃,他才能做太子。”
皇后满头雾水:“你的义女是谁?”
“济州府按察使孟致之女,孟敏。”
萧楹对皇后道:“你去请皇帝下旨,立刻就召孟敏入宫教养,待我立妃后,放在我的良王妃膝下。”
萧楹心里的筹谋一辙套一辙,环环相扣。
他既然已经将阿宝带回京封郡主,下一步就是把敏儿也弄到皇权中心来,两个孩子都在他手上,不愁窈贞不跟他走。
他比不过孟致又如何?十个孟致叠起来,在窈贞心里的分量也比不过这两个孩子。
扣下了两个孩子,就是扣住了她的命脉。
可是他心里这些弯弯绕绕,皇后不明白,她问:“你何时认的义女?这孟致又是什么人?这么早就要给叡儿订婚吗,我怕他将来不喜欢……”
萧楹心想,他还担心敏儿看不上萧叡呢。
他冷淡回道:“这就与皇后无关了,皇后尽管去请旨便是。”
这道旨意好请。
皇后只一提,皇帝就明白,萧楹既想借萧叡笼络旧太子党,又想培植新贵,做自己的纯臣。
萧叡眼下的处境很尴尬,一个被废弃的皇太孙,相当于失去了根基,只能仰赖萧楹和皇后对他的怜惜活着。同时他又是个很合适的作秀傀儡,钓着一众旧臣,但线捏在萧楹自己手里。
“行啊,朕这就下旨,召孟致的女儿入宫教养。”皇帝很痛快,对皇后说:“士瞻行至今日,全靠他自己机敏,你这个做娘的,是该多帮帮他。”
皇后淡淡笑着应是。
她求李大夫重新配制了绝嗣药,在凤宁宫中秘密熬制,萧楹借着每日请安的机会,来凤宁宫里服药。
药汤呈青黑色,有股雷公藤的腥气,萧楹略蹙了蹙眉,面不改色饮尽。
“好了,我明日再来。”他说。
“士瞻。”皇后却有些犹豫地叫住他:“服用三日,可真就要绝嗣了,你想明白了吗?”
萧楹反问她:“我不绝嗣,皇后会放心吗?”
皇后沉默。
萧楹淡淡讽笑,转身离开,心里既同情她的处境,也感慨她的天真。
若他真是与今上一样的人,今日服下绝嗣药,来日必会对萧叡斩草除根,千百倍地报复生母昔日的偏心和冷漠。
可惜他不是。
周孚听说这事时,一眼看穿了萧楹的意图:
“听说王妃娘娘生小郡主时险些难产,主子其实是吓着了,心疼了,不敢让她再生,才忙不迭要服绝嗣药,拿去与皇后换筹码,倒像是顺手捡的便宜。”
彼时萧楹正在翻阅大周官员名册,这名册是照姓氏排序,他的目光停在“贺”姓一页上已经许久了。
听了周孚的话,他掀起眼皮冷冷道:“你脑子进水,要泡发了当情种,别带上我。”
周孚心想,骂自己也这么狠,看来是说对了。
她忽然语重心长叹了口气,像个老太傅,萧楹拧眉看着她,准备听她又憋了什么大逆不道的屁话。
周孚不像周演,会委婉着说话,有时候还能整点儿譬喻,以期达到微言大义的效果。她除了对喜欢的人嘴甜,对上司,尤其是萧楹这种口是心非的拧巴人,一向都是直言犯上。
所以她直说道:“我觉得主子近来行事,过于依赖计谋了。”
萧楹继续看名册:“你是觉得我对越王兄太狠?”
“那个死人,不是说他,”周孚说,“是说对王妃娘娘。”
见萧楹不语,她继续道:“娘娘辛苦生下的孩子,你不待她瞧一眼就掳到京城,又封又赏,昭告天下,其实是抱着让她焦急的心思吧?请天子下旨为前皇孙赐婚,也是事先不曾知会王妃娘娘一声,逼她只剩下入宫做良王妃这一条路,还有……”
她戏谑的目光落在萧楹手中名册上:“这是干啥呢,给王妃娘娘找对便宜爹娘?跟她商量过吗?”
萧楹被她的话刺了一下,忍着没有发作,冷冷道:“告诉她不过平添烦恼,计谋又如何,倒比真心见效。”
凭一腔真情能成什么事,若非与她有商有量,允她回孟家一趟,也不会害她在孟家被查出怀孕,耽搁至今。
两人分别的时间比相守在一处长太多,干柴烈火虽炽,却不经烧,连和离与再也不见这种话都能说出口,他不敢分辨其中有几分气话,又有几分真意。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她夺过来,至于真心……帝王家何须真心。
许久,他将手里的名册合上:“这些姓贺的官员都不合适,要么是越王党,要么是清流派,要么门楣太低。”
若是清流,将来少不得要与孟致有交集,怕这捏造的身份漏了端倪。
门楣太低,怕窈贞将来还受皇帝的气,随便一道旨意就敢赐死。
“不是还有个姓贺的吗?”周孚说:“贺弘思呀。”
萧楹说:“他掌管城防军,只听帝命,若是家里出了个良王妃,以后瓜田李下,容易惹圣心猜疑,只怕他未必愿意。”
他想了想:“不过……难得一条独木桥,孤还是亲自去问问他。”
为表诚意,萧楹递了名帖,低调前往贺将军府赴宴。
贺弘思此人,虽是忠烈之后,但为人处世却比他战死沙场的爹要精明。
听了萧楹的来意,贺弘思沉思了片刻:“殿下的意思是,让我对外声称,我爹娘曾给我生过一个妹妹,后来被拍花子掳走了,最近又寻到了她的消息?”
萧楹:“是。”
贺弘思垂目一笑:“敢问殿下看重的,是这姑娘本人,还是说只是借这姑娘为筏子,向贺某递一条高枝呢?”
在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贺弘思的确愿意卖良王一个好,可是近来良王结朋连群、广织党羽的动作实在太频繁了。眼下尚是他与越王争斗,可若自己一个掌管京城安危的也投诚良王,让家里出个做良王妃的妹妹,那皇帝就该怀疑一下,萧楹他是不是想要学先太子造反了。
萧楹知道他的顾虑:“你可以先请辞,交出城防军的权柄,孤承诺将来会还给你,或者你可以自己提要求。”
贺弘思果然不想答应,他正琢磨着如何婉言拒绝时,忽然亲卫匆匆闯进来:
“少将军,不好了,少夫人她要抱着孩子跳河!”
贺弘思正要斥他没规矩,一听这话,唰然变了脸色起身,朝萧楹拱手:“有些家事需要处置,怠慢殿下了。”
说罢匆匆出门去了,萧楹略一思忖,也起身跟去看热闹。
贺将军府有片小池塘,池塘上有座小跨桥,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妇人,正抱着襁褓坐在桥沿。
她高声呵斥府丁:“都别过来!谁敢上前我立刻跳!去告诉贺弘思,他若再不放我走,我就死在贺府!将来变成厉鬼,也要搅得他家不得安宁!”
说这话的不是旁人,正是薛灵绮。
她要回济州府去,但贺弘思拖延着不肯放她,实在把她给逼急了。
贺弘思与萧楹来到桥边,萧楹好奇问道:“这位是?”
贺弘思说:“我夫人。”
萧楹轻轻挑眉:“没听说小贺将军成婚的消息,怎么连孩子都有了?”
贺弘思正要解释,听见薛灵绮的声音陡然拔高:“贺弘思你强占民女,逼/奸孕妇,不得好死!你再不放我走,我早晚去敲登闻鼓告你!”
贺弘思:“……”
萧楹淡淡望着他:“小贺将军,什么叫强占民女,逼/奸孕妇?”
贺弘思可真是个妙人,敬酒不吃,自己把罚酒端出来了。
不料薛灵绮也认得萧楹:“崔公子?你可是崔瑛崔公子?”
萧楹略有些惊诧:“你是?”
能将他认作崔瑛的,大概只有济州府的人,可他见过她吗?
薛灵绮忙道:“我是济州府云集县韩典簿之妻,曾在崔女官的集会上见过崔公子。”
“韩典簿之妻。”萧楹不得不感慨无巧不成书:“你可是姓薛名灵绮,有个闺中好友唤作贞娘?”
薛灵绮一时瞪大了眼睛,惊呼道:“青天大老爷!你怎么知道?”
萧楹甩开手中折扇,自我介绍道:“我不是什么崔瑛,我是当朝良王,也是你闺中好友贞娘的夫君。”
薛灵绮:“……啊?”
他别是贺弘思请来逗乐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