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遥念:代三郎奉一捧香火。
良王诛杀谋逆太子,皇后下旨,皇太孙递箭。
这个消息与凛冬第一场雪同时降临在济州府。
“你说,是良王亲自动手……”
窈贞喃喃望着半空飘落的细雪,手里的茶端到嘴边,忘了喝,半晌才放下。
瑶光重给她续一杯:“几个官儿喝大了,是这样传的,这种事,应该不敢有假。”
窈贞问:“那皇后和皇太孙,后来怎么样了?”
瑶光摇头:“不清楚,按理说太子谋反,京里应该已经杀成血河了,但下面州府还照样热闹着准备过年,你看外面又有车队,不知哪个官儿往京里送节礼。太子谋反的余波,好像已经平息了似的,是好事,但也太古怪了。”
窈贞坐在兴怀茶楼的临街窗边往外看。
运货的车队后,跟着一个身着绯色官服的年轻文官,过往百姓有认得他的,都热络同他打招呼,要将刚买的腊肉年货送给他,他礼貌拒绝了。
瑶光也瞧见,“啧”了一声:“刚下值就眼巴巴寻来,难怪旁人误解你们夫妻关系好,说孟安抚使宠妻。”
窈贞蹙了蹙眉:“谁与他是夫妻。”
“架不住他总端丈夫的架子,”瑶光说,“旁人这样说,他不反驳,纵容着这样的名声传出去。”
其实这是好事。
皇帝偶尔还会派稽查司来探问,听说他们“夫妻情笃”,才信她与良王是真的断了。
只是窈贞仍心里不踏实,太子之死,让她担心皇帝会容不得她腹中孩子。
眼见着孟致走进了兴怀茶楼,窈贞起身,不忘叮嘱瑶光一句:“找乳母的事,烦请不要忘了……”
瑶光:“放心。”
窈贞走下楼,孟致见了她,连忙将搭在臂上的披风给她穿上,窈贞道了声谢。
孟致态度温和:“这家什么茶如此合你心意?不妨称二两带回家,往后积雪路滑,你身子重,不好再出门了。”
窈贞说:“不必了,是茶博士手艺好。”
两人说着话离开,孟致伸手在后,虚虚扶着,防止她跌倒。刚出茶楼碰上卖杂货的小贩,窈贞给敏儿挑了对闹蛾,孟致摘下荷包,掏出十数枚铜板递上。
这副场面,在外人眼里,可不就是感情甚笃的体现么。
雪势渐大,细细霰雪转做飘絮,落进兴怀茶楼临街半开的窗里。方才窈贞饮茶的隔壁,一只属于年轻男人的骨节分明的手搭在窗沿上,随着他们走远,古旧的窗槛竟在他掌心里现了丝丝裂痕。
瑶光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谁也没想到良王殿下会突然出现在济州府。
从前瑶光虽然怕他,有七分是敬畏他的身份,见过他和窈贞相处后,发现他是个好修养的年轻公子,有时眉眼含笑,风趣温柔,是个极难得的情郎。
可是今日一见,模样还是那副好模样,气度却变化极大,像一捧幽冽的雪,从骨子里透出危冷。
瑶光天然对危险有敏锐的感知,眼下却猜不透他的心情和打算,不由得忐忑地想,他这些日子定是经历了大起大落的变故,外头盛传良王亲手杀了太子,大概是真有此事罢。
“她找乳母做什么?”漫长的沉默里,萧楹终于开口了。
瑶光不敢隐瞒:“夫人说,她担心那位将来会对她的孩子下手,所以想将孩子抱走藏起来,找个乳母代为照顾。”
萧楹问:“抱走了孩子,孟家那边如何交代?”
瑶光答:“这个夫人没说,但她问过我,贫家诞下死婴常会丢弃在哪里,我猜她是想去义庄抱个死婴,觉得这事儿腌臜,不好意思对我开口。”
萧楹心想,那她是打算亲自去找,藏在屋里待产,她自己不嫌腌臜晦气吗?
萧楹说:“你应下她,但不必去找死婴。”
瑶光应了声是。
听他的意思,像是另有安排。既然还牵挂窈贞,瑶光略壮了些胆色,斟酌着问:“公子可要与夫人见一面?夫人她时常惦记公子的消息。”
萧楹却道:“不必了。”
他赶在年底前南下处理些事情,本与济州府不顺路,为了来这一趟,接下来他需要昼夜疾驰三五天,才能不耽搁行程。
见她过得尚算滋润,萧楹本该安心,但方才那夫妻情笃的一幕,像砂子揉在他眼里,在他心中翻起克制不住的妒恨,他怕若是与她相见,会忍不住争吵起来。
可他险些害了她,他对她心怀愧怍,没有资格这样妒忌。
何况见面又如何,眼下他没办法带她走,不过徒增伤感罢了。
萧楹本打算看一眼就走,所以连落脚过夜的地方也没准备,趁着下雪到处走走,想起从前两人游逛的时候,待回过神时,人已经来到了孟家外墙下。
时值傍晚,他看见窈贞院子里点起了灯。
听见她请秦阿婆寻些香烛纸钱,说要祭奠一位故人。
她哪有什么故人呢?
萧楹解了玄金狐氅,跳起来在墙沿一撑,悄无声息地翻身爬上了墙头,借着树木和天色的遮掩,看见她坐在檐下,先点了香烛,然后将燃烧的纸钱压进铜盆里。
纸灰与雪片随风起落。
她眉目怅然,合掌祝祷道:“太子殿下,缘悭一面,乍闻噩讯,我心恻然。”
“虽不知实情如何,不敢妄议,但太子殿下是三郎的兄长,三郎他一向敬重你、同情你,倘若真是他亲自动手杀你,想必有极不得已的苦衷,只怕他心里也十分难过,还请太子殿下宽宥他。”
“听说以叛逆论罪者,身后皆无香火祭奠,这一点心意,是我代三郎送一送你,愿你早忘旧尘,来世投胎到清白富足的好人家,得父母爱护,无忧无虑。”
一叠纸钱燃尽,纸灰散向夜空,余烬犹热。
窈贞想等铜盆冷一冷再收拾,这时候听见孟致来寻她,在院外呼唤她的名字。窈贞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在祭奠,遂连忙起身迎出去,与他到外面说话。
她一走,有另一人悄然而至。
萧楹又拈起一叠纸钱,借着盆中余烬点燃。
火苗倏然亮起,照见他磊落的鬓角、清晰的颌线,雪花挂在他的长睫上融化,他通红的眼睛垂下,一滴水砸进铜盆里。
接着又是一颗,泪珠渐渐成行,情绪近乎决堤。
他亲手射杀了自己的胞兄,拎着他的尸首到皇帝面前请罪,在众臣面前宣布他的罪行,至今日之前,未敢为他落一滴泪,更没有机会为他点香烛、燃纸钱。这样沉重的过往,快要压得他喘不过气了。
“兄长,一路走好……你的妻小,我为你保住了。”萧楹哑声道。
窈贞去了一炷香多的时间才回来,发现铜盆中仍有火星未燃尽,再仔细瞧,周边雪地里有另一人的脚印,比她大一圈,像是个男人。
她唬了一跳,连忙高声叫:“阿婆!阿婆!”
秦阿婆赶过来,窈贞紧张地攥住她:“方才有人偷偷进来了。”
秦阿婆四处张望:“哪里有人?没听到狰狰叫啊。”
窈贞微愣,是啊,如果有外人闯入,狰狰一定会狂吠。可若是没有人来,这雪地里的鞋印是怎么回事?难道太子真成了孤魂野鬼,被她这一缕香火给召来了?
思及此,窈贞浑身一激灵,寒毛陡竖。
她请秦阿婆陪着,沿雪地里的脚印一路寻至北墙边。
方才藏在墙边的人已经离开,但是落尽叶子的柿子树枝上,却挂住了一个藏青色的荷包。窈贞摘下来仔细端详,她当然认得这是她送给萧楹的荷包,一时竟比见了鬼还难以置信。
她立刻四处呼喊:“三郎!三郎!是你吗?”
没有人回应她。
她将院子里里外外都找了个遍,依然没有找到萧楹。
她捏着荷包,一时有些恍惚,心想:难道不是他?也对,他这时候应当在京城,忙得抽不开身,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出现在济州府呢?
也许是他派人将荷包还回来而已。
那他这是什么意思,是一时不愿见她,还是以后都不要见她了?
窈贞心里既失望又委屈,这时候敏儿跑出来寻她,手里捧着白天买给她的那对闹蛾。
敏儿急得跺脚:“我好好放在桌子上,刚才一瞧,不知被谁掰断了。”
窈贞接过来仔细瞧了瞧,确实是被人为掰坏的,这么无聊的事,想必只有萧楹本人才做得出来。
窈贞生气地大声说道:“坏了就坏了!明天让你爹给你再买新的!你听见了吗?我要带敏儿去买新的了!”
并没有什么人跳出来理她,只惊起枝丫间一片寒鸦簌簌。
窈贞真的生气了,将荷包给狰狰闻了闻,告诉它:“这个人再来,你就狠狠咬住他,不许他跑!”
狰狰“汪”了一声,表示同意。
这时候,萧楹已经离开了孟家,来到一条街外的一座慈幼堂里。
现今慈幼堂里住了近二十个怀孕的妇人,月份与窈贞差不多,正隔着屏风听萧楹说话。
萧楹说:“你们或是受家人贪渎株连,或是杀夫杀公婆,都有死罪在身,我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你们可以答应,也可以拒绝,我会原封将你们送回牢狱,等待你们既定的命运。”
“我们答应!”“大人,我们答应!”
“不着急,先听听条件,”萧楹的声音温润冷淡,“我要你们腹中的孩子,生下来归我,一出生我就会抱走,虽然我只会收养一个,但你们并不知道我收养的是哪个,也不知道哪个是自己的孩子。”
“若你们想,可以从剩下的孩子里抱一个抚养,我会给你们一笔钱,帮你们安身立户,若是不想养,就此孤身离去,也算留得一条性命。”
这个要求虽然古怪,但着实宽厚,这些妇人们想了想,都点头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