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造反:父子相残,永坠地狱。
依大周循例,每隔三年,皇帝要携太子与百官往南郊祭天,祈祷风调雨顺。
然而冬至前一个月,皇帝却向礼部下令,此次祭天不许太子同往,而是带良王与越王前去。
太子虽监国,眼下却无急政需要坐镇朝中,皇帝此举无异于坐实了外面关于太子血脉的留言,昭告众人他厌极了太子。
皇后绝食相抗,皇帝不仅没有理睬,连她也一并撇下了。
冬至前五天,祭祀仪仗从京城出发前往南郊斋宫。
萧楹与越王并行在御驾后,回头往随行官员的行列里一瞧,发现皇帝不仅没带太子,甚至太子派系的官员,譬如崔怀、刘延年之流,也都借故留在了皇城。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有些不安。
仪仗清晨出发,傍晚到达斋宫安置。
萧楹将礼官召至殿中,询问关于第二天小祭的细节,这时听见窗外有布谷鸟叫,声似急促。他心里无端一跳,对礼官道:“孤明白了,你先退下吧。”
待礼官走后,他推开后窗,看见满面急色的周孚,问她:“怎么了?”
周孚说:“越王举发太子在宫内行巫蛊厌胜之术,诅咒皇帝。”
萧楹问:“什么时候的事?”
周孚:“就刚才,皇帝让我师父迅速回京核查,让贺弘思也回去整顿城防军待命。”
前者是为拿罪证,后者是防止太子造反。
萧楹说:“有贺弘思管着城防军,造反之事决成不了,你去——”
萧楹想了想,决然道:“你去不行,此事只能我亲自去提醒太子。”
周孚毕竟是稽查司的人,不能让她公然与皇帝有二心,且太子多疑未必信她。
萧楹从马厩选了匹快马,抄小路疾驰回京,只需两个时辰,他在皇城门外遇上了受皇命返回的周鹤举与贺弘思。
贺弘思掌管城防军,他若不许,即便是萧楹也入不了城。
周鹤举劝萧楹置身事外:“良王殿下能帮太子这回,帮不了他下回,圣心虽在殿下,也经不起消磨,殿下莫要忘了,越王也是天子血脉。”
萧楹冷声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逼反太子,太子若反,上至皇后皇太孙,下至留守皇城的官员,必要追随太子,到时候只怕波及万人性命不止,与一点圣心比起来,我倒不知道谁轻谁重了。”
周鹤举叹息不言。
萧楹转向贺弘思:“贺将军怎么说?”
贺弘思倒不在乎死多少人,但他想卖良王一个人情,他说:“良王殿下脚程快,比我与周指挥使早一炷香的功夫进城,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萧楹松了口气,朝他抱拳:“多谢,此恩铭记在心。”
他手持亲王金令,挥鞭催马入皇城,直奔皇宫。
此时将近子时,太子竟尚未歇下,正与幕僚们在议事堂里商量些什么。萧楹甩鞭抽了几个拦路的内侍,就这样直接闯进议事堂,将太子与众幕僚都吓了一跳。
太子皱眉斥责他:“你也太没规矩——”
萧楹拽着他的衣领,将他直拖进槅间,直截了当道:“立刻把这些人遣散,你宫里有厌胜之物,马上去销毁!”
闻言,太子变了脸色,但也只是一瞬,不似萧楹预想中那样紧张。
他冷冷苦笑道:“竟然连这样下作的手段都使出来了,是越王栽赃,还是皇帝亲自构陷?”
萧楹:“这个之后再论,眼下不要给稽查司的人留下物证。”
太子说:“物证?只要圣明的天子想要,随时都可以有物证,他不过是想逼我反而已。”
“现在决不能反!”萧楹压着声音快速说道:“如今皇城里都是你的人,皇帝和越王身在别宫,你威胁不了他们的安全。贺弘思手里有五万城防军,他既不可能被你策反,你也赢不了他,你还不明白吗,这是皇帝给你设的请君入瓮!”
太子:“我当然明白,可是不反如何,束手就擒吗?”
他打开槅间的门,外面幕僚们齐刷刷站着,朝太子深揖:“臣等誓死追随太子殿下!”
原来萧楹赶来之前,他们正在谋划的事就是以清君侧之名趁机夺位。
“士瞻,三弟,多谢你能来救我。”
太子望着他笑了笑,那是一种极温和的笑,带着一点无奈和怅然:“可你救不了我,诚然皇帝在等今日,我亦在等今日,既然我们都受够了这种不痛不痒的磋磨,索性就此分个成败,无论是死是活都能得个清净。”
他已经被皇帝逼疯了,要将全副身家都豪掷出去。
萧楹劝告无果,反被太子幽闭,眼睁睁看着天色渐亮,听见喧闹与厮杀声渐起。
有人来给他送食水,是太子的儿子、时年七岁的皇太孙萧叡。萧叡对朝政仍似懂非懂,但他知道造反是满门抄斩的罪业,他哭泣着拜倒在萧楹面前:“求皇叔救救皇祖母与母妃!”
萧楹问:“她们在哪里?”
萧叡:“父亲派人将她们幽禁在凤宁宫!”
萧楹想了想:“你随我来。”
有萧叡开路,无人敢拦萧楹,二人直奔凤宁宫,见到了正含泪拜神的何皇后与太子妃崔氏。
何皇后看见他,既惊讶又惊恐,萧楹无暇听她哀求哭诉,直截了当道:“太子已不可救,你要不要保皇太孙?”
何皇后恸哭不已:“阿桓……真的没救了吗?”
萧楹说:“贺弘思手里有五万城防军,兄长手里只有东宫鹤卫、幕僚家仆,纵他矫诏召集皇城内所有囚犯,人数也不会超过七千,尽为乌合之众。若皇帝与越王在宫,他尚有擒王的可能,眼下这个情形,内无精锐外无援军,不过是多撑一日少撑一日的区别……我只问你,要不要阖宫上下为他陪葬?”
何皇后面如死灰,缓缓摇头:“我死不足惜,可是叡儿这么小,我舍不得……”
太子妃崔氏也来求萧楹:“妾愿随太子去,只求皇叔能保下叡儿,为太子留下这条血脉,从此让他做个庶人,求求皇叔!”
萧叡跪在另一边,求他救祖母和母妃。
萧楹说:“请皇后现在就下一道令旨,废黜太子,征讨反贼萧桓,请太子妃一同押印。”
皇后犹疑:“这……”
萧楹冷冷道:“你不信我?那好,你们阖家带着萧叡给他陪葬罢!”
在太子妃的劝告下,皇后终于想通了,含泪写下讨贼令旨,加盖皇后凤印与太子妃印玺。萧楹将朱红缎纸交给萧叡:“一会儿你来宣读令旨,能做到吗?”
萧叡痛哭着点头。
萧楹右手提剑,左手牵着萧叡,出凤宁宫往皇城宫门处走去。
太子率东宫鹤卫、逼迫宫中内侍随他前往宫门抵御贺弘思带领的城防军。皇宫内几乎空了,萧楹与萧叡直走到宫门城楼下才遇上鹤卫阻拦。
萧叡按萧楹教他的话呵斥鹤卫:“我是皇太孙,来传皇后令旨!你们胆敢拦我!”
鹤卫只好将二人放行,两人来到城楼最高处,见到了身披铠甲、浑身血污的太子,也见到了城楼下率军围城的贺弘思。
贺弘思高声说道:“皇上已经收到了太子谋反的消息,在起驾回城的路上,最迟傍晚就能到达皇宫!微臣奉命须在圣驾回宫前剿平叛乱,太子殿下,你若现在投降,尚能活着见皇上求情,否则微臣只能强攻皇城,死伤不论了!”
太子大笑道:“那就让我看看你攻城的本事!”
萧楹及时出面拦下了双方的又一波厮杀:“都住手!有皇后令旨。”
眼下鹤卫已死伤过半,连太子都是一身狼狈,凭他一腔孤勇,也许能撑到圣驾回宫,然后呢?他不可能一直这样硬撑,更不可能反守为攻,突破贺弘思的护卫,反杀皇帝。
说到底,太子能撑到现在,已经是贺弘思顾及他的身份、手下留情的结果。
萧楹内心凄然,对萧叡道:“宣读皇后令旨。”
萧叡收了眼泪,一边哽咽一边大声读到:“太子萧桓,狂悖失德,诅咒君父,举兵犯上!着即废为庶人,凡我大周臣民,人人得而诛之!诸鹤卫从属,速速弃兵归降,尚可饶恕,仍固执从贼者,格杀勿论!”
此令旨一出,太子身边一片哗然。
短暂的寂静与怔愣后,城楼上响起叮叮当当兵器落地的声音。先是被胁迫的内侍军,接着是太子属军鹤卫,最后就连太子身边的亲卫也逐一扔下了武器,卸落铠甲,跪地受降。
“好……真是太好了。”
太子萧桓望着眼前的景象,似哭似笑,目光定定望着萧楹:“孤行至今日,落得这样众叛亲离的下场……原来不止是皇帝不容我。”
萧楹将皇后令旨抛给城下贺弘思,贺弘思接住令旨,领会了萧楹的意思。
贺弘思对众城防军说道:“皇后娘娘未与反贼同流,既下令旨剿贼,我等皆听皇后与良王殿下安排!”
众将士高呼:“我等皆听皇后与良王殿下安排!”
宫城城楼上,如今只有萧桓与萧楹对峙而立,此处视野极好,隐约能望见城外尘土飞扬,应当是皇帝的仪仗到了,停在城外等候平叛消息。
萧楹问:“你还想见他吗?”
萧桓摇头:“是他无颜见我。”
萧楹:“那就由我来送皇兄上路。”
萧桓点点头,神情似极疲惫:“好。”
萧楹弃剑持弓,对萧叡道:“递箭。”
萧叡哭着不肯,想要上前护住萧桓,被萧楹死死拦住了。
萧楹的声音也因哽咽透出沙哑:“叡儿……递箭。”
萧桓对萧叡道:“乖,听你皇叔的话,爹不会怪你。是爹对不住你们,若是能保全你,我这个做父亲的,也算死而无憾了。”
萧叡颤颤将箭递上,眼见萧楹以迅疾之势张弓,利箭刺穿了萧桓的盔甲。
胸口的血色如绽开的牡丹,萧桓疼得跪倒在地,却无人相扶。
他隐约听见母亲的痛哭,父亲的厉斥,这些从他童年蔓延到中年的声音,如今在他死前,仍在他耳边缭绕不绝。
“我真希望……我真是他的血脉……”萧桓声音痛楚,渐渐低下去:“如此,父子相残……才足够讽刺……将永坠地狱……”
他手中长剑咣当落地,永远闭上了眼睛。
太子死了。
远在皇城外,皇帝奔袭一夜,如今驻跸城外,正阖目暂眠,等候贺弘思与周鹤举的消息。
他短暂做了个梦,梦见身坠血色无边的阿鼻地狱,血泊里浸泡着骨肉相残的畜类,他脚边是太子的头颅,正五官泣血,幽幽看着他。
皇帝猛然惊醒,忽觉心悸不已,怅然若失。
他问梁静德:“什么时辰了?皇宫那边情形如何?”
正在这时,忽闻飞骑来报:“贺将军派属下前来通传,太子叛逆,已被良王持皇后令旨诛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