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太子:他不信他。
日子过得很快,十月里,京城已是深秋。
皇帝依然称病,交由太子监国、越王辅政,良王则被软禁在延英宫,明面上只有梁静德偶尔来一趟,劝他听从皇帝的安排。
整个大周朝堂就像一釜将沸未沸的水,汹涌都潜藏在平静的水面下。
因国库渐空,太子萧桓要推行重新测量土地的新政,并借此机会往枢要官职安插自己的人。
越王当然不会眼睁睁放任,给人捣乱总比用心做事容易,他一边撺掇被加了税的权贵们联名上书反对,一边派人激化清丈官与地主之间的矛盾。
这天太子正与僚属议事,收到通传说,兼任京畿清丈官的东宫少詹事失手打死了一个地主。
太子问:“那地主是什么人?”
通传的人说:“是忠烈之后、享朝廷旌表的周大善人。”
太子一听,只觉脑中嗡然作响,险些没站稳,被左右内侍堪堪扶住。
事情果然闹大了,第二天周家人就抬着先帝赐匾、祖先牌位,敲登闻鼓喊冤,弹劾少詹事和太子的折子像雪花似的递进宫里。
少詹事留下一封告罪书后自尽。
皇帝当着越王及一众臣子的面,批了太子一耳光,将东宫的人都撤职,换上了越王举荐的人,继续做重核地税这件事。
太子回到延祚宫,恨得啮齿吞血,召集僚属,商量着要对越王以牙还牙。
这时候,一个眼生的女官给太子递了张纸条,纸条上的字却是太子熟悉的,甚至隐约与他有些相似:“别有天候君至。”
延祚宫与延英宫之间有片假山池苑,山有山洞,很多年前,太子常在此为幼弟萧楹讲书,萧楹为此山洞取名“别有天”。
后来兄弟二人各居一宫,皇帝为萧楹延名儒为师,太子就再也没有去过这处假山洞。
而今,他无暇,也没有心情面对萧楹。
太子将纸条烧了,若无其事地继续与僚属商量对付越王的计策,一直到夜深才散。
除衣就寝时,他的嫡长子皇太孙却为他送来一盏手绘滚灯。
这灯呈球形,内里蜡烛燃烧,无论怎么在地上翻滚都不会熄灭。滚灯外的雪纱上绘着山河花鸟,看得出作画者虽用心开阔,笔触间仍有几分未洗脱的稚气。
太子见了这滚灯,只觉太阳穴突突乱跳,斥问皇太孙:“你不用心读书,却到库房里胡乱翻耍,谁让你乱动东西的?”
皇太孙说:“父亲息怒,儿子没有进库房乱翻,这盏灯不知是谁放在我屋里的,我觉得它很新奇,想着父亲近日烦忧,想拿来给父亲解个闷。”
“不知是谁?”太子捧起滚灯,心说,不愧是他的胞弟,被软禁了还有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本事。
这宫灯,是他十六岁成婚时,萧楹送给他的礼物。
那时他说:千滚而焰不熄,愿兄长心如此灯。
太子暗暗叹息一声,摸摸皇太孙的脑袋,让他回去就寝,想了想,唤宫人进来更衣,提着那盏滚灯出门去了。
夜露湿衣,秋意萧瑟。
银杏落叶在脚下积了一层厚毯,被灯火映得金黄。
太子萧桓弯腰钻进名为别有天的山洞,发觉此地其实比印象里逼仄许多,少时兄弟二人能在此读书游乐,眼下身量长成,连并排站立都有些困难。
萧楹在石案上摆了棋枰,正自弈自乐,抬眼望向太子道:“兄长再不来,可就要输了。”
太子见了他有些心虚,顾左右而言他:“陛下叫你禁足,你却闲得发慌跑到这里来。”
萧楹:“管他作甚。”
太子在他对面坐定,端详着残局道:“黑子白子处境不同,黑子得天独厚,可以任性,白子却不能不顾天时。”
萧楹轻笑:“所以你觉得黑子挡路,要端了黑子。”
他这话说得直接而坦荡,手边宫灯照着他分明的眉眼,漆黑犀利像新淬锋的刀刃。
太子脸色苍白道:“你想追究方春笠的事,只管将他的来历告诉陛下,他自会替你主持公道,何必费心约我来此。”
萧楹:“你以为陛下不知道吗?”
他不仅知道,而且一边推波助澜,一边派周鹤举暗中保护萧楹,若非萧楹先逮住了方春笠,只怕方春笠的口供交代的就不是越王而是太子了。
萧楹将个中细节告诉太子,眼见着他面色转为灰败,满满尽是失望与可笑之色。
他顿了顿又说道:“这次清丈土地,陛下事先就知道越王要做手脚,少詹事打死周大善人,撺掇的人里未必没有他的授意,还有你今夜召集幕僚,想要反制越王,也是陛下想看到的。”
太子简直震惊:“你又是如何知道……”
萧楹:“万不要小瞧了稽查司。”
天子之刃,见缝插针,没有什么阴谋能瞒得过他们的眼睛。
别有天内沉默了。
太子的目光凝在棋枰上,许久苦笑道:“这么看,我执白子,必输无疑。”
萧楹:“说不好,白子未必要与黑子相对。”
太子:“可是他们天生立场相悖。”
萧楹:“若是天生相悖,兄长幼时何必用心待我,总不能就是为了后来算计我时,我会不设防吧?”
他和太子差九岁,从小是太子教他读书识字、射箭骑马。
太子还给他做过弹弓小剑,是在被繁重课业压制、被皇帝斥责的深夜,躲在一盏宫灯的莹弱微光里,一刀一刀亲自给他削刻出来的。得了那柄小剑,萧楹当时说他要做大侠、做将军。
后来小剑不见了,现在想想,也许是皇帝不喜他这志气,派人给他丢了。
太子笑了笑:“你也许不知道,母后在生你之前,其实一直在服用避子药。”
萧楹:“……”
他确实不知道。
“这些事,是我成婚后母亲才告诉我的,”太子娓娓道来,“母后说,她在陛下身边察知自己怀孕,给了陛下两个选择,要么承认我是他的血脉,要么她立刻自尽,带着腹中骨血去见先夫。陛下当然不会让她死,所以他认下了我,立我为太子。”
“可是人心不足,靠威胁得来的宠爱终不牢靠。”
“母后为了维护我的地位,生下我后一直偷偷服用避子药,此事被韩贵妃察知,告诉了皇帝,皇帝大怒,与母后大吵一架,转而盛宠韩贵妃,很快韩贵妃怀孕,生下了越王,这时候,母后才觉出害怕。”
虽然在皇帝心里,韩贵妃难与皇后相比,但她的孩子未必比不过太子。
“母后含悲忍痛,向皇帝低头,停服避子药,又过了三年,她才生下你。”
这些旧事,萧楹倒是第一次听说。
至此也算是明白了,皇后为何一直不喜欢他。
萧楹说:“皇后这是在饮鸩止渴,既要靠我来扳倒韩贵妃、压制越王,又怕我抢了你的位置。说来说去,鹬蚌相争,最后满意高兴的只有陛下一人罢了。”
太子点头:“确实如此。”
所以皇后生了萧楹,心里却排斥他的存在,一是因为这孩子是她向皇帝低头的证据,二是觉得心里愧对太子。
萧楹渐渐长大,相貌端正、颖悟聪敏,人人都说三殿下集帝后之所长,是真正的凤子龙孙。旁人越是这么说,皇后就越不喜欢萧楹。
太子从棋篓中拈起一枚白子把玩:“小时候我不懂这些,还曾为你抱不平,质问母亲为何偏心。那时候我觉得是我抢了母亲对你的宠爱,所以尽可能待你好,尽好做兄长的本分,想把母亲缺失的都补给你。可是……”
可是皇帝的态度,实在太让人心寒了。
萧楹出生之前,皇帝虽然对太子不满,至多只是挑刺打压。
萧楹出生后,皇帝的某些作为,简直是迫不及待想要废太子,给萧楹腾位置。
太子再喜欢这个弟弟,在生死之危的逼迫下,也渐渐改了心志,扭曲了想法,开始觉得是萧楹对不住他,是萧楹的存在让他陷入了动辄得咎的境地。
太子将指间的白子落在棋盘上,一枚接一枚,他的棋艺很好,逐渐让白子从败势中扭转了局面。
“士瞻。”
太子抬眼望着萧楹,他们兄弟二人的眉眼有几分相似,只是太子轮廓平淡,显得儒雅温和。
“眼下的境况,非你我之罪,实操棋人之罪,只是你我别无选择罢了,其实没什么可说的。”
他起身要走,萧楹唤住他:“我今日邀你前来,就是为了给你另一个选择。”
太子问:“什么?”
萧楹目光沉静:“兄长可借少詹事一事请罪退让,交还监国权柄,自行在东宫禁闭,不与朝臣往来。如此皇帝就没有办法再寻你的错处。到时候我会出面争取替兄长监国,与越王相抗,兄长只需静待将来即可。”
但是这个策略,需要太子对他充分的信任。
果然,太子笑了,似在笑他天真:“若我连监国的权力也丢了,我离失去太子的身份恐怕也不远了。而且,士瞻,你说得如此动听,如此无私,难道你真对大位一点兴趣都没有?”
萧楹坦然承认:“说没有是违心之论,但是有兴趣,不代表我愿意倾其所有去争夺。我若当不了皇帝,起码还能当个受尊崇的亲王,兄长若当不了皇帝,只怕连生路也断了,比起皇帝之位,我其实更同情兄长的境遇。”
太子闻言,默然了一瞬。
萧楹的这番话,他不敢信,也不会信,可是不代表他心里毫无动容。
“不过是幼时待你一点好,值得你如此相报吗?”
萧楹说:“自然还有别的原因,暂不能说。”
他的妻子如今耽搁在外,身怀有孕,她本就担心腹中的孩子会因血脉不明,与当今太子遭到同样的攻讦。
倘若太子当真因此落得令人唏嘘的下场,甚至这里面还有他的手笔,那她心里一定更加忐忑、更加痛苦,认为他这个做父亲的也将血脉视作无上的资格,她会害怕成为第二个皇后。
与这些日后绵绵无尽的伤害相比,皇位似乎也没那么势在必得。
只可惜……太子不信他。
既不信他能拗得过皇帝,也不信他会甘愿为人作嫁,将来再将权力还给被幽禁的太子。
太子转身朝萧楹深深一揖,他说:“方春笠的事,我向你赔罪,谢你为我隐瞒周全。但我绝不会主动交出监国权柄,谁若想要,亲自来同我争一争,将来的路再难,无非一死而已,反正这种动辄得咎的日子,我也过够了。至于你我兄弟之间,从此之后,也不必再论谁对不起谁。”
说罢,他决然地告辞离去了。
萧楹望着残局,心中无限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