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威慑:狂吃回头草。
窈贞带敏儿住在署院,听瑶光说,孟致在外头疯了似的到处找人。
“逢人就问是否见过带着女娃、牵着黑犬的娘子。”
“客栈旅舍都问遍了,托人回云集县打听,今天还想来稽查司找人,被周孚挡回去了。”
窈贞正低头绣荷包,闻言轻蹙眉头:“他不是觉得我配不上吗,怎会怀疑到稽查司?”
“未必是怀疑,”瑶光安慰她,“也许只是碰碰运气。”
可是他这样紧追不放,窈贞心里的担忧渐重,只想快些离开济州府,早日到京城去。
这天夜里萧楹回来得晚,鬓边风露沾湿,清冽的眉眼间尽是倦意。
窈贞披衣起身,持灯烛走来他身边:“累了吗?我去给你拧个帕子敷一敷脸。”
她不习惯呼奴唤婢,虽然身怀有孕,轻省的事也喜欢自己做。
萧楹倒是教过她如何使人,但她既不愿颐指气使,又怕给他跌了身份,总是坐立不安地在二者之间惶惑。
萧楹遂不再勉强她,学着享受她亲力亲为里满含的情意。
待温热幽香的松棉帕子贴上额头,她的指腹沿着他的五官轮廓轻轻揉按,声音温和,告诉他说今日学了好多字,和敏儿一起剪了木樨花、描了字帖。
然后又来关心他:“三郎今日忙什么了?”
萧楹握住她的手腕,扶她同坐。
今天得知的消息让他烦忧不安,可是在她身边坐这片刻,渐渐心平气和,思绪清明了许多。
他告诉窈贞:“京里传来紧急消息,皇帝上朝时突然昏厥,眼下生死未知,由太子暂代国政。”
窈贞大惊:“你父亲病了?那你是不是要赶快回去?”
萧楹嗯了一声:“我明天一早就走,与周演快马回京,让周孚在这儿照顾你,等我给了信你们再出发。我已叮嘱她官道缓行,车里多铺几床被子,避免颠簸。”
他不能与窈贞同行,一是因为事态紧急,他要疾驰回京,窈贞不能跟着颠沛,二是担心路上遇到刺杀。
只怕在太子眼里,他现在就是个活靶子。
窈贞不清楚皇帝病重意味着什么,心中无限担忧,想了想,将白日里做好的荷包拿给他,里面塞了一张平安符。
她说:“你放心去,我会照顾好自己和敏儿,平平安安去京城寻你。”
萧楹轻轻拥住她:“趁天色没亮,我再陪你歇一会儿。”
说是歇息,其实两人都无心入睡,萧楹侧身躺在榻外侧,絮絮叮嘱了许多,说得窈贞越来越心慌,连忙将他的嘴捂住了。两人再无言语,只有绵绵亲吻,像檐外的雨,时骤时缓,至明方息。
萧楹卯正时分动身,此时天正蒙蒙亮。
窈贞送别他后,与敏儿搬出了他居住的主院,另在署内择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子,紧闭门户,除瑶光与周孚外不与旁人来往,一边休息养胎,一边等萧楹的消息。
萧楹离开后第三天,却先等来一位不速之客。
窈贞清晨出房门,欲往炊房弄早饭,抬头见院里背对着站了个人,险些吓一跳。
那人转过身来,是个上了年纪的陌生男人,然双目精光、腰背利落挺拔,一瞧便知并非常人,尤其是他穿的一身箭袖玄衣,分明是稽查司的纹样与制式。
他朝窈贞作了个揖:“鄙人周鹤举,现任稽查司总指挥使,见过良王妃殿下。”
窈贞眼睛微亮:“是良王殿下请你来寻我吗?”
周鹤举说:“不是良王,是陛下。”
窈贞不解,皇帝不是病了吗?而且就算是三郎与陛下提起她,也不该来得这样快。
窈贞对眼前之人心生警惕,这时候院外有人推门,因被门栓阻了,往旁边走几步直接蹬墙翻进院里来。
是周孚。
她挡在周鹤举与窈贞之间,朝周鹤举躬身抱拳:“师父到了济州府,怎不与徒弟先说一声。”
听说是她师父,窈贞正要松一口气,周孚却道:“王妃殿下,我拖住他,你速去找人来保护你。”
窈贞:“……?”
周鹤举冷淡说道:“不必白费力气,陛下已将稽查司从良王手中收回,眼下他们只能听我一人的指挥,包括你。”
窈贞紧张问道:“良王他发生什么事了?”
“良王一切都好。”
周鹤举对她的态度算得上敬重,然而说出口的话却石破天惊:“王妃娘娘应该担心的是自己,因皇帝下旨让我来取你的性命。”
窈贞倏然惊住了,周孚拔刀横在胸前:“师父,恕徒弟不能从命。”
周鹤举对周孚说:“你是我最出色的弟子,钦定的下一任总指挥使,不要舍本逐末,忘了你真正的主子是当今天子,良王不过暂掌权柄,眼下已无权过问稽查司的事,你还护着他的女人做什么?”
周孚说:“师父知道,我做事一向只问心随性,莫说是良王妃,便是我的红颜知己,今天也绝不会让。”
“周娘子。”窈贞按了按她的肩膀:“请容我问这位周指挥使几句话,好吗?”
周孚点点头,让出身来,但手里仍攥着刀柄未收。
窈贞深喘一口气,压住内心的惊惶,问周鹤举:“请教阁下,陛下为何要杀我?”
周鹤举说:“周演盗取良王妃印玺,陛下命我深究此事,我一路追查到济州府,得知了娘娘的存在,报与陛下知晓。陛下震怒,一是为娘娘的出身,不堪为王妃,二是为娘娘腹中的孩子,血脉不明。”
尤其在眼下的时节,太子日渐癫狂,皇帝尽归咎于其血脉有错,所以更容不下窈贞腹中的孩子。
“陛下急召良王回京,想借机让他成婚开府,所以命我来此为他斩断孽缘,收回王妃印玺。”
他把话说得十分清楚,听上去没有任何退路和余地。
甚至为了能顺利杀她,特意等良王到了京城才来露面宣旨。
这是窈贞第一回 面临皇权的威慑,与生死相比,她从前的烦恼与担忧都太渺小了。
她当然慌,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但萧楹不在她身边,她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应对之策。
她想起萧楹昨夜与她说过的话,斟酌着对周鹤举道:“我听说,稽查司是天子之刃,总指挥使只效忠当今天子,但为了维持稽查司在皇位更迭后的地位,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会让下一任指挥使的人选提前认储君为主,供储君驱使。”
周鹤举点点头:“的确如此。”
但当今皇帝没有将稽查司留给太子,而是给了良王,可见帝心所向。
“那么,皇帝是希望良王好,是想让他以后做储君。”窈贞揣测道。
这话周鹤举没回答,她看向周孚,周孚轻轻点头。
窈贞心中微定,继续说道:“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皇帝为他的儿子着想,指挥使难道就不为自己的孩子着想吗?倘若指挥使今日杀了我,来日良王登基,念及我腹中枉死骨肉,不仅不会放过指挥使,也不会饶过周孚与周演师姐弟,到时候稽查司恐怕就毁在指挥使手上了。”
周孚应和道:“是啊师父,咱们死一窝你可真就断后了。”
周鹤举瞪她一眼:“你闭嘴,我若现在不杀她,回去死得更快。”
窈贞说:“若皇帝只是为了让良王收心,杀我反而激起他的反骨,倒不如让我写一封贪生怕死的绝情书,说我不愿做良王妃了,仍要回孟家去做孟致的妻子,我腹中的骨肉从此姓孟。我相信,良王不会忍受这样的侮辱,我与他的孽缘也就断了。如此指挥使既能向皇帝复命,又不必得罪良王,可好?”
说话时,她的手无意识护在小腹上,那是一个保护的姿态。
周鹤举垂目思索。
皇帝下令,肆无忌惮,张口就是一个“杀”字,莫说良王想不到,连周鹤举也觉得惊心。
他倒是泄愤痛快了,稽查司以后如何面对良王?于公于私,周鹤举其实都不赞成皇帝的做法,所以他磨蹭了好几天才出现,也没有一上来就拔刀,而是与这位良王妃深聊了几句。
所幸,这位良王妃虽出身孟家,却不是个迂的。
周鹤举说:“我可以试试,但未必能成,还有,良王妃印玺我需要带回去。”
窈贞:“……好。”
暂时保住性命,她出了一身冷汗,周孚扶她进屋,脸色歉疚:“是属下无能,让王妃受委屈了。”
窈贞苍白着脸色,慢慢摇头:“皇权之下,谁能不委屈,只怕三郎比我更难受。”
再有苦衷的绝情书也难免伤人,窈贞眼睁睁看着周孚铺好了纸、磨成了墨,却觉喉间梗涩,刀子似的话滚来滚去,尚未出口,先割得她自己鲜血淋漓。
她又想起他的质问:窈窈,什么时候,你能坚定地选择我一次?
原来她愿意随他私奔,远不够坚定,在生死面前,她还是轻言退缩了。
“留得青山在,早晚有柴烧,良王殿下会明白的。”周孚安慰她:“王妃若是说不出口,干脆我来替你写,刚好我想骂他很久了。”
窈贞问:“你要怎么写?”
周孚:“就写良王你比孟致蠢,俺还是稀罕俺前夫,一脚踹了你,狂吃回头草。”
窈贞正含泪自伤,“噗嗤”被她逗笑了,周孚给她递帕子:“这才对嘛,笑一笑多好,人只要活着,境遇千变万化,韩信尚受胯下之辱,咱们朝皇帝服个软,不丢人。”
窈贞使劲点头:“你说得对,活着最重要。”
她不能连累敏儿和阿宝去死。
她照周孚的意思,口述了一封像模像样的绝情信,与良王妃印玺一同交给周鹤举。
周鹤举说:“陛下那边,我会勉力为王妃说情,也请王妃早日回到孟致身边,以表态度。”
窈贞点点头:“我明白,有劳指挥使了。”
周鹤举走后,窈贞在周孚的护送下,带着敏儿来到了小杏村虞阿婆家中。
派了个人去给孟致报信,孟致夜里就赶到了,整个人消瘦了一圈,满眼的血丝,见了她又喜又气,偏偏一句重话也不敢再说。
只问她:“这么远,你到这里做什么?”
窈贞说:“我没有娘家,受了委屈不知该去哪儿,想来想去,也只有虞阿婆肯收留我了。”
虞阿婆在旁帮腔道:“你一个大男人,有什么话偏要和怀孕的妻子对呛?外头不够你逞威风,要来家里头耍横吗?”
孟致满心失而复得的欢喜,这会儿态度出奇地好,蹲在窈贞面前握住她的手,言语温和道:“是我的错,从前的事我不问了,你随我回家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