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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养媳 第54章 离去:同是孑然一身。

谢卿恩 · 历史架空 · 343 KB · 2026-09-22 20:51:23

第54章 离去:同是孑然一身。

  窈贞坐在矮榻边,孟致站在她面前。

  清泠泠的月光透窗入户,将他的影子拉长到脚边,像一株挺拔的松。

  白日里剑拔弩张的气势偃息,这会儿他的态度竟有些温和的意味,询问她今天下午的寝食可安。

  窈贞说一切都好:“若孟大人不来相扰,这会儿已经歇下了。”

  “孟大人。”孟致自嘲地笑了笑:“我白日里不过说你几句,你这是要与我恩断义绝?”

  窈贞说:“你我之间的恩义,非断在今日,早在你予我休书那日就断了。”

  孟致冷静观望着她:“只怕还要更早一些,也许从崔少公子寄住在孟家时,你就开始动摇了。”

  窈贞蓦地抬眼望向他。

  “怎么,觉得我冤枉了你?”

  孟致走到她正对面的花几圈椅处,撩袍坐下,摆出来一副要与她长谈的姿态。

  “论相貌家世,我的确不如他,想来当今儿郎,能与他相较的也少。可是贞娘,人人都知明月好,只有猴子才会自不量力水中捞月,你难道也想学那眼皮浅、心气浮的猴子吗?”

  窈贞琢磨着这话:“你的意思是,我配不上他?”

  孟致:“恐怕你还不清楚,他并非什么崔少公子,他实乃本朝良王殿下,帝后唯一确凿的嫡出皇子。似这等身份,虽机缘之下结识,也不过视你为江中之鲫、漠海之沙,你仰头望不见他,他低头也看不见你。何况他身边已有心属之人,未来之良王妃,你与他绝不会有什么可能。”

  窈贞有些想笑,也有些疑惑:“所以呢,你特意来可怜我,还是来奚落我?”

  孟致说:“我是劝你苦海回身,莫因沉溺梦幻,将自己原有的也全抛了。”

  他知道自己比不得萧楹,自然也觉得窈贞配不上他。她用心不贞,爱慕他人,这诚然让他气恼妒忌,可那旁人是高不可攀的明月,是天潢贵胄,这又令他感到些许庆幸。

  窈贞若无其事往衣柜的方向看了一眼,许是方才掩门匆忙,有一角绛紫衣料被夹在了门缝里。

  细绣金缕,暗里生辉,十分惹眼。

  好像在勾引着她,将他请出来,让真相大白,狠狠在孟致这副宽宏垂怜的嘴脸上甩一耳光。

  但窈贞没有这样做,她垂目笑了笑,重新打量孟致。

  她说:“确实是比不了。”

  “你是说……”

  “你与良王殿下呀。”她笑音很轻,像轻而锐利的刀锋,从人心上刮过。

  孟致眉心深蹙,冷冷看着她,一种全然陌生的酸涩感浮上心间,夹杂着分辨不清的恼怒、妒恨……以及恐慌。

  有些话,他承认是自谦,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是嘲讽。

  “不过你不必同他比。”

  窈贞直视着他说道:“我并非为了追逐他才想与你撇清,早在爱慕他之前,在你写下休书的那一刻,你我已经夫妻缘尽。就算我不喜欢他,一辈子得不到他眷顾,我也不想回头与你做夫妻。”

  “你说我是妄图水中捞月的猴子,那也比戴枷套绳,钻你孟家的火圈要好,不是吗?”

  孟致闻言,倏地从圈椅中站起来,脸色十分难看:“你的意思是,就算他不肯要你,你也不愿留在孟家?”

  窈贞点点头:“是,就是这样。”

  同檐而居二十载,从未见过她如此坚定明确的态度,灼灼然令人难以置信。

  就像窈贞也从来未见过他如此恼羞成怒的模样,扬高的声音里止不住地抖:“可是你腹中还怀着我的骨肉!”

  窈贞说:“倘若这不是你的孩子呢?”

  孟致不可理喻地望着她:“你如今为了摆脱我,竟口不择言至此?一个月前你我尚是夫妻,你是想说你婚内与人私通,腹中怀了孽种,你不想活了吗?”

  “那你告诉我,奸夫是谁?我不信会是你眼里唯一装得下的良王。”

  那人再好色也不至于欺侮友妻,与他人妇掰扯不清。

  孟致背对着衣柜,窈贞看见衣柜的门动了一下,里面那人似乎要推门出来。她立刻拾起手边茶盏狠狠砸向孟致,孟致退了一步,瓷盏在他脚边碎裂迸溅。

  这一下将明里暗里两个人都震住了。

  “所以你只是在乎孩子而已。”窈贞指着门:“滚出去。”

  孟致不动,窈贞冷笑:“这孩子如今尚在我腹中,孟大人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不该再来惹我烦心了。”

  她自回来孟家后,脾气越发长进,今日更是屡屡动手,算是让孟致开了眼界。

  他看在孩子的份上不与她计较,但这不代表他有唾面自干的气度,能容忍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

  “好,你很好。”孟致冷冷一哂:“你好自为之!”

  说罢甩袖离去,在狰狰的狂吠中快步离开了庭院。

  窈贞关上屋门,转身看向敞开的衣柜,萧楹半边身子卡在里头,朝她招手:“小猴儿,过来帮忙捞一下月,后面腰带挂住了。”

  窈贞:“……”

  所以他刚才没有推门出来,是觉得这样子不够威风,吵不赢孟致是吗?

  窈贞把他救出来,检查他被勾坏了丝的腰带:“我话已说到这份上,这三两天里,他应该不会再来了。”

  萧楹:“那可未必。”

  窈贞:“啊?”

  萧楹:“他是激怒而去,并非心灰意冷离开,这两者大有不同,我赌他思想一夜,明早还要来烦你。”

  窈贞忧心:“他竟如此看重这个孩子?”

  萧楹笑着弹她脑袋:“傻姑娘。”

  他在屋里绕了一圈,发现她在孟家生活了二十年,竟没有什么东西是必须带走的。

  “敏儿呢?”萧楹问。

  窈贞指指厢房:“今夜我让她跟秦阿婆一起睡了。”

  萧楹问她:“把她带过来吧,略一收整,今夜就走。”

  “现在?”窈贞惊讶,又有些隐忧:“可是孟致他发现了怎么办?”

  萧楹:“他还没胆子搜我的地方。”

  他眼见着孟致逐渐回过味儿来,连她心有旁人这种事都能容忍,生怕他妥协更多,博取窈贞的同情,更怕他剑走偏锋,万一做出伤害她的事情。

  窈贞想了想,点头:“那好。”

  她牵着狰狰,萧楹抱着睡梦迷离的敏儿,同秦阿婆告别,走密道通向别院。萧楹来时乘坐的马车还停在院里,趁夜色缓缓驶离,前往稽查司署院。

  秦阿婆送走了他们,重新掩好密道门,佯装浑然不知地昏睡去了。

  *

  方春笠觉得,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可以去死了。

  “不着急。”

  萧楹挑亮烛心,照彻方寸暗室,他双臂撑在长案边沿,打量着被缚在刑架上的方春笠。

  他知道方春笠骨头硬,懒得对他动刑,但是骨头硬,不代表没有软肋。

  纤长分明的指节漫不经心翻着供卷:“你的确没有攀咬越王兄,可是照你所言,恶意加派也好,强硬围剿暴民也罢,最后都要算在越王兄身上,这其实跟他亲自来杀我不差什么,好沉的一口锅,我怕越王兄背不动啊。”

  方春笠疲累至极:“竟不知殿下如此尊爱越王。”

  他真是想不明白,于情于理,这件事当然是越王主谋,良王究竟在纠结些什么。

  萧楹说道:“你从浣衣局的小太监到韩贵妃身边掌事,最后升任矿务司副司监,这一路的确是受越王与贵妃提拔。连越王都不曾怀疑过你,按理说我更不该疑你,可是事有不巧,有些背人的事,偏偏被我撞到了,比如……”

  “太子曾跪在你面前,向你痛哭俯首。”

  一句话如惊雷,方春笠霎时惊出一身冷汗。

  他克制着不要露出异样的表情,可浑身肌肉绷紧的瞬间,已足够萧楹确认他的来历。

  “你其实不姓方,方是你母族的姓氏,你原本姓沈,叫沈历春,对不对?”

  沈家灭门时,年仅十岁的长房小公子逃过一劫,与忠仆送进宫的儿子掉了个包,从此改换姓名,踽踽于宫门中。

  太子查知他身份后,没有杀他以灭口,而是跪地泣罪,方春笠决定帮他,埋伏在越王身边。

  方春笠开始浑身颤抖,声音沙哑,双目赤红:“看来良王也想学越王的下作手段,用出身与血统来攻讦自己的嫡亲胞兄,你可知这天底下最不配论他血统的人就是你!若非有你,若非有你……”

  萧楹静静望着他:“你想说,若非有我,陛下不会生易储之心,不会放任越王攻讦太子,也就不会有沈雍闯宫讨子、沈家横遭灭门的祸事,对吗?”

  方春笠冷哼不言,算是默认。

  萧楹眉眼冷淡:“你一个阶下囚,奴婢身,孤不在乎你怎么想,孤只在乎,这是否也是太子的想法。”

  太子,年长他九岁的胞兄,对萧楹来说,像是比皇帝更亲近的另一个父亲。

  他的骑射与识字都是太子亲自教的,至今他的行书里仍有太子的风格。

  皇后闹绝食时,皇帝不敢罚太子,怕激化两人矛盾,就让他到庭中跪饿,以期皇后心软。太子若在,一定会主动陪他同跪,不到半个时辰,这困局就解了。

  萧楹心里一直是感念太子的,否则云集县一把火,不会只烧到越王,没烧到东宫。

  可是兄弟阋墙之时,谁还能顾及旧谊?

  方春笠报之以漫长的沉默。

  却见萧楹提笔蘸了朱墨,在方春笠供述越王的口供卷上批了一个“允”字。

  方春笠因惊诧而微微睁大了双目。

  萧楹说:“其实孤只是不甘心,一定要亲眼见到你出现,查实了你是沈历春的身份,才算见了棺材。可是见了棺材又如何,他毕竟是我的胞兄,诚如你所言,他的处境艰难,有我一半的罪过。”

  方春笠声音微颤:“良王殿下的意思是……不深究?”

  萧楹:“明日我会派人押你与这份口供一同回京,你自己找个合适的时候自戕罢,莫要留到皇帝面前。”

  他转身要离去,方春笠突然唤了一声:“殿下!”

  萧楹脚步微顿。

  方春笠说:“听闻殿下近日要启程回京,回程路上万请小心……这算我代太子殿下,回报于您了。”

  背对着暗室,萧楹眉目瞬间一冷,语气却是温和的:“知道了,多谢。”

  ……

  稽查司署院里,深夜寂静,虫鸣倏地停顿,待脚步声离开,又继续鼓噪。

  敏儿无论在哪里,只要靠着娘就能睡得鼻鼾咻咻,窈贞却有些不安稳,梦见孟致找来了,手持锁链,正坐在床榻边盯着她。

  她噩梦惊醒,看见榻边果然有个人影,吓得险些惊叫跳起来。

  “是我。”萧楹及时按住她。

  窈贞松了口气,不知该说什么好,陡然落入他冷清的怀抱中。

  窈贞一愣:“出什么事了?”

  太子的事,萧楹不敢与她说,积在心里,好似千斤重坠。

  许久,他低声叹息道:“窈窈,其实我同你一样,一直都是孑然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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