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崔瑛:你找哪个崔瑛。
窈贞晕倒后,秦阿婆立刻去给萧楹报信。
萧楹匆匆赶来,连个由头都来不及想,结果一进门就听到了窈贞怀孕的消息,踉跄间撞翻了椅子,心里还是懵的。
这实在太快了,也太不巧了。
李大夫一边写药方一边叮嘱窈贞:“孟夫人行路颠簸,胎象不稳,最近千万要卧床静养,保持心平气和,莫要受累受惊,若腹下见红,立刻去医馆找我。这两副安胎养气的药方,早晚各一剂。”
窈贞一边听着轻轻点头,一边注视着萧楹。
她以为自己不露声色,掩饰得很好,可她的眸子在轻颤,泛白的嘴唇也生硬地绷着,明显是一副紧张的姿态。
她在害怕什么?萧楹忍不住揣测。
是害怕孟致误解成孟家的血脉,她被缠住难以脱身,还是害怕他当众抖出二人私情?
李大夫反复叮嘱:“莫要受惊吓,受惊易宫缩,切记。”
萧楹垂下了眼睫,缓步退出门去。
正是日头灿烂的午后,阳光照得人暖融融的,萧楹心里却一片冰凉。
送窈贞回孟家时,他心中隐约有不安,像放鱼儿入水、放野猫出门,总疑心它们未必回头,如今这不安在他心里疯狂扩张,累悬一线,只差她一句“我不走了”,就能将他推下深渊。
他现在无心去想,窈贞怀的到底是谁的孩子。那是之后要斟酌的事,眼下他只想带她走。
可她愿意走吗?
偏偏大夫说她不能受惊吓,这种时候,他能去逼迫她吗?
孟致送李大夫出门,眼角眉梢都是意气风发,掩饰不住得高兴。他将家里剩下的银钱都取给李大夫,李大夫笑着说不必:“这两副药方子都不便宜,大人还是省下来给夫人用吧。”
孟致说:“无妨,我明日去衙门预支下个月的薪俸。”
送走了李大夫,他转身朝萧楹致歉:“家里突生喜事,忙乱了些,一时怠慢你,是有什么急事吗?”
萧楹神色淡淡道:“王矿头找到了,人已经死了好几天。”
孟致愣了一下:“可找到了凶手?”
萧楹:“抓到了,所以来请你一道去审,怕去得晚,人又莫名其妙死了。”
孟致点点头:“好,稍等我安顿好家里,咱们马上就去。”
萧楹说:“劳烦将李大夫的药方抄给我一份。”
孟致:“药方?”
“就保胎养心那个……”萧楹说:“家妻也怀孕了,也有些胎象不稳,我拿这个方子给她试试。”
孟致笑道:“那真是巧了,你我都是有福之人,稍等,我立刻抄给你。”
孟致进屋扶起凳子,坐在桌边润墨落笔,萧楹抬眼望着静坐在榻边的窈贞。
这时候,两人都冷静了许多,态度也不似方才僵持,窈贞欲语还休,眼眶微红,萧楹几不忍见,心中暗自叹息,半晌,朝她轻轻点头,示意她安心。
眼下纵有天大的打算,也比不上让她安心重要。
*
官媒人挨了韩锦宁一顿毒骂。
“什么叫赵氏摔断了腿,前头休的妻子查知怀孕,所以这婚议不成了?这老虔婆竟敢耍我!”
韩锦宁摔了茶盏又摔花瓶,砸得官媒人脚下一跳接一跳。
崔雪容安慰她:“看来你与孟榜眼实在是没缘分,要么此事就算了罢。”
“算了?”韩锦宁冷哼:“我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难道是为了遭人耍弄,再大度地说句算了?我伯父是首辅,老虔婆敢让我没脸,我活拆了孟家!走,随我去孟家算账!”
韩锦宁拉着崔雪容,带着七八个打手往孟家去了,远远碰见孟致与萧楹一同驭马离开。
崔雪容连忙将萧楹指给她看:“那就是崔瑛崔少公子,你快看看是不是真的!”
韩锦宁的脸色惊吓里带着几分古怪,半晌,缓缓摇头。
崔雪容一看她脸色不对,立刻跳脚:“他果然不是崔瑛!那他是谁?”
韩锦宁反问:“你不认得他?”
崔雪容:“我若认得,怎可能受他戏耍!”
韩锦宁喃喃道:“那我也不认得。”
其实她认得,他是良王殿下。
韩锦宁的伯父是首辅韩世锦,她父兄都是越王心腹。她和崔雪容是幼时玩伴,后来崔雪容选进宫、跟了太子妃,韩锦宁在她身上砸了很多钱,同她维持关系,就是为了能替父兄刺探太子的消息。
没想到来一趟济州府,果然让她撞见了。
良王不是称病在别宫休养么,为何跑到济州府来了,还和孟致搅在一处?
他们是不是在暗中谋划对付越王殿下?
遇到了这事,韩锦宁无心再寻衅,立刻回去禀告父兄,她父兄又将崔瑛的真实身份告诉了柳拓。
柳拓急了:“孟致那厮最近查我查得狠,抓了我一堆把柄,这时候怎又蹦出个亲王来?有良王给他开路,我有多少钱也不好使,眼下可怎么办?我的钱有六成都进奉给了越王殿下,若是查倒了我,越王也要弄一身脏,殿下可不能这时候不管我啊!”
韩氏父子也不敢拿主意:“要么,写信问问越王殿下?”
柳拓:“好。”
这封信刚出柳府,就被方春笠劫了去。
方春笠是矿务司副使,明面上是越王的人,他此次以加派铜矿的名义来济州府,暗中却有个更重要的目的。
他先是撺掇崔雪容去查崔瑛的身份,顺利地将崔瑛是良王的消息捅给了柳拓,有心关注着柳拓这边的动静,成功截到了柳拓给越王的信。
方春笠于书画一道极有造诣,仿着越王的笔迹给柳拓回信,信上只有一个字。
杀。
*
崔雪容得知此崔瑛为假崔瑛后,恨得做梦都想把大耳刮子狠狠还回去,立刻去信给太子妃披露此事。
此事太子知情,太子妃却不知情。
太子妃听闻此事吓了一跳,以为这被宠坏的独苗弟弟连太子的事都敢耽搁,不知跑去哪里快活,随便拎了个什么人替他到济州府办差,还被人给发现了。
她不敢告诉太子,到处派人找崔瑛,结果发现真正的崔瑛在京郊山上监修陵寝,新收的美人整日给他捏肩捶腿,接到太子妃口信时还一脸茫然:临行前,不是太子姐夫说叫我不必去了吗?
他想不通济州府为何还有个崔瑛,但他绝不容许有人冒充自己。
于是真正的崔瑛快马赶往济州府。
*
窈贞听李大夫的叮嘱,一连几天都在安静养胎。
只是也太安静了。
孟致安静,是因为他被萧楹驱使得团团转,只晨昏有空来问她的情况,听说胎象渐稳,慢慢放下心来。
赵氏安静,是因为她下不来榻,隔着院子骂声传不过来,而窈贞一进她屋就想吐,莫说近前伺候,就连碰面问安都免了。
孟家安静得让人舒心,可是三郎那边,为何也如此安静?
除了让秦阿婆将药方中的药材替换成上品,竟无一言一句给她。
窈贞闲时多思,忍不住回想他得知她怀孕时,看向她的目光,那目光中似有犹疑。
他是否在怀疑,她腹中怀的是谁的孩子?
窈贞直觉这是三郎的种,在与孟致分开后,她有过一次癸水。可是这种事,能说得清吗?
但她又觉得,三郎并非薄情之人,未必因此就要与她断了。
总要亲口问问他。
他也许……只是有些生气。
她是母亲,惊讶过后,很快接受了这个孩子,已经在期待它的降生。可是做父亲的,倘若不能确认自己的血脉,将爱从何起?一旦联想到这是心爱的女人同旁人的孩子,甚至会生出厌憎。
窈贞闷闷不乐地想,借子的主意是她出的,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既然是她的错,那她就要主动去找萧楹道歉,问问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八月中,秋汛至,一连许多天的暴雨。
听秦阿婆说,大河堤坝冲塌了好几处、矿洞也有塌方,济州府的衙门都空了,干活的干活、下狱的下狱。孟致和萧楹忙得席不暇暖,都见不到人。
雨水将中秋的月亮也淹了,一直到八月十七才放晴。
窈贞想带敏儿出去逛逛,顺便去见一见萧楹。
可是署院里没有人,周孚周演都不在。窈贞只好给瑶光留了个口信,然后带敏儿去之前吃酥山的那家兴怀茶楼。
她不似萧楹出手阔绰,没有盘雅间,只在厅堂里叫了一碗冰镇元子,一份酥山。
和敏儿正吃得开心时,外头走进来一位公子哥,前簇后拥、衣衫华贵,长得勉强算俊朗,只是神态倨傲轻佻,瞧着不像好人。
这公子哥路过窈贞,停下来瞪大了眼睛:“小娘子生得真美,可成家了?”
窈贞连忙别过脸,敏儿护住她:“不许欺负我娘亲!”
公子哥逗她:“小姑娘生得也俏,叫声爹听听?”
窈贞生气了,冷着脸道:“我夫君一会儿就到,他在稽查司任职,奉劝阁下莫要胡乱招惹。”
听见稽查司,公子哥有些惊讶,也有些忌惮,抱拳赔了声不是,带人上楼去了。
窈贞松口气,不敢再继续逗留,正要带敏儿离开,听见掌柜的吩咐跑堂:“这羊乳玫瑰酥山是二楼崔瑛公子预订的,小心送上去。”
听见崔瑛的名字,窈贞蓦地顿住脚步,心中一喜:难道三郎真在这里?
她牵着敏儿:“走,娘带你去找干爹。”
两人直接跟上送酥山的跑堂,上二楼来到一处雅间门前,待跑堂走了,窈贞敲敲门:“三郎,你在这里吗?”
雅间里有人走来开门,却是方才那恬不知耻的纨绔公子哥,他一见窈贞,眼睛立刻亮了。
窈贞变了脸要走,却被他一把钳进门。抓了大的套住小的,敏儿也踢打着他跟进了雅间。
公子哥见一大一小都挣扎得厉害,疑惑地松开手:“小娘子,你到底什么意思,我勾搭你你不愿意,自己找过来又对我拳打脚踢。”
窈贞喘息着护住自己小腹,声音有点抖:“我找错人了,不是来找阁下。”
公子哥轻嗤:“欲拒还迎罢了,我不信有这么巧的事,不然你说说你找谁。”
窈贞:“我找崔瑛。”
公子哥一愣:“还真巧了,我就是崔瑛。”
窈贞心说真是恬不知耻,那公子哥想了想又问:“你找的莫非是京城崔氏的少公子,崔瑛崔含章?”
这下连窈贞也愣住了,犹疑着点点头:“阁下……莫非与他认识?”
公子哥猛得一拍桌子起身,抖着腮肉狞笑了两声:“好哇,遍地逮不着老鼠,老鼠尾巴戳到眼里来了!原来你就是那冒充本公子的骗子的姘头!”
窈贞又受惊又疑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什么叫冒充他的骗子,他是说三郎冒充他吗?此獠为了勾搭妇人满口胡言,简直失心疯了。
窈贞要跑,门被那公子哥堵上,窈贞气急:“光天化日,你再敢对我动手动脚,我可要大声喊人了!”
公子哥不惧她:“你喊啊,喊大声点,赶快把你那假夫君真骗子喊过来,让本公子瞧瞧到底什么货色敢冒充本公子,本公子一定打得他在档下乱爬、满地找牙!”
话音落,外头有人一脚踹在门上,力道之大险些隔门将公子哥弹飞。
冷厉的男声从外传来:“开门!”
一听这声音,窈贞眼睛亮了:“三郎!”
公子哥眼睛也亮了:“好哇,李鬼还真敢来踹李逵的门儿!”
他招呼一起进雅间的随从,几人拎凳子举盘子聚到门前,只等着开门一声令下,就将门外那假货打趴下。
公子哥也是个蠢的,充神气亲自开门,门缝一开先挨一窝心脚,踹得他后腰撞上了桌子,险些两眼一翻疼昏过去。
“给我——”
“打”字尚未出口,翻起的眼白里瞥见来人的脸,公子猛得转了尖叫:“等等!”
他怀疑自己看错了,站起来揉揉眼睛。
再睁眼,还是那张神色冷沉、噩梦一样的脸。
他开始发抖,先是腮肉,再是嘴唇,最后两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良王殿下!”
窈贞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愣愣抬头看向萧楹,也跟着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耳朵。
是她听岔了吧?
方才此獠喊三郎……良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