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姬越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扫过,愣是发现不了相似的痕迹。长得并不像。
而且女孩年纪也颇大了些。
但女孩亲昵地在蹭阿樱的颈项,阿樱一点没避开,两人关系又好得很。
姬越本就情绪不虞,许久没得她亲近,见她同一个小姑娘这样,一时间心中又酸又涩。
“什么时候,御书房也是闲杂人等可以进来的吗?”
小女孩被他语气吓了一跳,抖了抖,躲在了穆樱怀里。
姬越见吓到了小孩,抿了抿唇,下意识就要道歉。他本意不是为了吓人,不过是……许久没能睡觉,加上……自己临时做出了某些决定,情绪不太稳。
“抱歉……我……”
穆樱见了他欲言又止的表情就知道他不是故意,但她不怕他,更不想惯着他,冷声道:“陛下既然不欢迎,那我走?”
她轻柔地拍了拍小女孩的头,温声哄了她几句。“没事,他不带你,我带你也是一样。”
“走什么走?!朕让你走了吗?!”姬越看着两人亲密,更觉自己委屈:“你抱着她做什么!她都长这么大了,是没腿脚吗?朕好久都没得你抱了……你也一点都不关心朕……”
穆樱叹了口气,看在他今日繁忙到连觉都无法睡的份上,没有责怪他的口不择言。
“陛下,我知道你因为战事火气大,前面这些我都可以不同你计较,但……”她解释道:“这是宋孟阳的女儿。”她的声音很平,“正如陛下所知,宋家十三口,除了受到打击而半死不活的宋孟阳,只剩她了。”
姬越一愣。
对上小姑娘那双颤巍巍的大眼睛,一时间终于找到了一丝宋孟阳的影子。
他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穆樱面前。
女孩缩在穆樱怀里,因为被他吓到了,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姬越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头,但一时又下不去手。
他刚刚才吼过她。
穆樱抬眸看他:“宋如意,她的名字。”
姬越喉结滚动,声音沙哑:“抱歉,都怪我……太凶了,吓到你了。”
“如意,这是陛下哥哥。”穆樱朝宋如意道:“往后他也会好好照料你的。”
姬越一愣。“什么……意思?”
穆樱把孩子递过去,塞到他怀里,不容拒绝道:“意思是把她托付给你。”
姬越手中突然多了个软乎乎的小姑娘,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求救般看向穆樱:“阿樱……我不会抱孩子……”
穆樱却不帮他,旁观着,道:“陛下现在就抱的很好。”
姬越垂眸看了眼怀里乖巧不动的小姑娘,喉结动了动:“她好轻。”
“那当然,她才七岁。”
姬越稳稳抱着,一动也不敢动。
倒是宋如意,在刚开始的僵硬过后,意识到皇帝对自己没了敌意,便也开始放松起来。
她微眯着眼睛,有些疲倦地看向穆樱:“义母,我有些困。”
一路奔波,困是应当的。
她小小年纪,坚持到现在,已经很坚强了。
“困就睡吧。”穆樱眨了眨眼,道:“你陛下哥哥的臂力还不错,摔不着你的。”
姬越本是不愿意抱着小孩子的,但听她这样说的亲昵,一时也不好抹了她的面子,便咬着牙应了。
“你睡就是了。一个小娃娃,朕还不至于抱不动。”
宋如意还算心大,加上穆樱就在旁边,她很有安全感,不多时便安分地睡着了。
姬越在软榻上坐下来,把孩子小心翼翼放过去,又给她盖好被子。
穆樱在一旁温柔地看着,心下一软。
“陛下将来,也会是个好父亲的。”
姬越却突然一个咯噔。
她在说些什么?她又要把自己甩给别的女人吗?!
他反应很大,瞬间离软榻三步远:“朕才不做父亲!你又在想些什么?朕早就说了,往后就你一个!你怎么总不信呢?!你就不能试着相信我吗?”
他已经清楚地明白穆樱不会要孩子,便能清晰分辨她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她还想着要他同别的女人生孩子?层
休想!
她休想摆脱他!
他一定要缠着她,一辈子!
穆樱把食指竖起到唇前,“嘘”了一声。“陛下,说话太大声,小心吵醒她。”
姬越瞪她:“我还没她重要了?”说是这么说,但还是听话压低了声音。
穆樱笑了下,奖励一般摸了摸他的头。
姬越便下意识蹭了她一下,小狗一样。
“她刚刚,叫你什么?义母?”他攥住穆樱的手,将脸蹭到她眼前,呼吸温热。
“是。”穆樱颊边微痒,便笑了下,无奈道:“我自作主张认下她母亲这个姊妹,认下她这个女儿,应当不违背大邑律法吧?”
“你认她当女儿了?!”姬越抿了抿唇,一时耳根子一红。
她当她的义母……
那他岂不是……
这孩子是不是能尊称他一声“义父”了?
真好,这样是不是算他和阿樱也有了孩子?
一个……他们的女儿。
姬越喉结滚动,看向穆樱的目光不自觉柔软:“那……那让她叫我义父,好不好?”
“陛下方才说她是闲杂人等。”穆樱瞥了他一眼:“这会儿就要让人家做你半个女儿了?”
姬越闷闷地甩了甩她的手:“我这两日心绪不稳,脑子混沌,就口不择言了。你帮我同她说说,让她也认下我,好不好?”
穆樱知道他许久没好好睡觉了,人觉少之后,身体透支过度也会易怒。
但她还是挑眉刺激他:“这陛下可要亲自问她才知道了。”
她意味深长道:“不过,刚才陛下的语气那么凶,没准已经把人家小姑娘给吓到了。”
姬越一慌:“那怎么办?可我不是故意的。”除了对她,他本来也不是脾气好的人。
穆樱笑了笑,摊了摊手:“阿樱爱莫能助哦。”
姬越蹭过去,拉她手到自己的颊边,边摩挲边求饶:“阿樱,帮帮我吧。我想要同你一起有个孩子。”
穆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那陛下定要答应我,会好好照顾她。”
“不是我们一同吗?”姬越有些发懵,“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穆樱摇了摇头,道:“我打算去一趟前线。”
姬越猛地抬头:“你怎么又要走?!”
“陛下,如今宋家一家出事,护送他们的手下均是我的人,我有摆不脱的责任,这事我必须善了。”她道:“宋家的仇,我一定要报。宋孟阳,我也一定要把他活着带回来。”
“可……这不能怪你。”姬越长睫微垂,掩去眸中翻涌的占有欲:“宋孟阳私联家属,飞鸽传书未经你我同意,出了纰漏,这本是他自己的错。”
“是。”穆樱点头:“但,归根结底,是我没叮嘱到位,疏忽了这些。况且,我同姬烨,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仇了。不为宋家,我也定是要为我自己的。否则……我忘不掉。”
姬越抖了抖。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那时她身上的十支箭,后来早如同回旋镖一般,扎进了他的皮肉里。
姬越没法反驳。
他何尝不恨姬烨。
“陛下……”见姬越发愣,穆樱忍不住出声提醒。
“阿樱,我不能同意的。”姬越的表情苦涩:“我不能忍受了……再不能忍受你替我去拼命,替我去受伤,可我什么都不做,安稳地坐享其成,对你的苦累一无所知,只能在你回来的时候,看到你身上又添几道疤。”
姬越抿了抿唇。
他受不住的。再这样看到她受伤,他会发疯。
穆樱看着他。
他眼眶红的厉害,努力压抑着眼泪。
她用手抬起他的下巴,见他一副又是委屈又是不敢忤逆她的模样,倔强又懦弱,还怪招人疼的。
“阿樱,我说了,这辈子只有你一个。你是不是从未当真啊?”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颤抖,眼睛却直直地锁住她:“你若是出了事,我怎么办呢?”
太真挚的眼神了,已经完全不像演戏。
穆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有些轻微的酸涩。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竟然一时无法说出口。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冷宫里初见他的时候,端妃带她进门,他蜷缩在角落,表面痴傻,却用一双警惕又锐利的眼睛盯着她,直到被端妃宣布她是自己人,他才解除那副危险的伪装。
随后每次见她,务必热情到了极致,除了赌气,几乎没同她甩过脸色,也从没拿过皇子的架子。
想起她重伤回宫,他握住她的手不停发抖,手心全是冷汗,眼泪簌簌地流,却假装镇定地让她不要怕,最后他自己没出息地晕了过去。
想起他登基之后,祭祀环游那天,在万众瞩目之下回头看她,偷偷朝她眨眼,眼底全是藏不住的缱绻。
想起他为了那匹珍珠丝闯入火海,想起他羞赧地送出他笨拙绣出的荷包,想起他堆的雪人……想起,他在观星楼上许下希望她一生顺遂、平平安安愿望的模样。
穆樱怔了怔。
她想……
姬越恐怕……是真的爱她。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里那道筑了许多年的墙。
其实,她何尝没有动心过?
只是,自从那年重伤,被他强迫一纸诏书召回,他在她眼里就一直是心机算计、只会利用她的形象了。
所有的缠绵讨好,都披着不过是要她为他卖命的假象。
而她一直告诉自己,他是皇帝,她是奴婢。
他嘴上说的再好,双腿绞的再紧,也不过是习惯和占有欲作祟。
那时是他亲自把她的情愫打散,现在又要亲自告诉她,想要把那些遗失的情感找回……哪有这般容易?
凭什么要这般容易?
穆樱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可悲。
其实,姬越他究竟把她当什么呢?
要当成武器、战友的时候便百计利用,要当成爱人、眷侣时,便暧昧心疼吗?
然后嘴上说着爱她,实则最终还是让她成为皇室后宫的牺牲品。
等有朝一日,她像那些被宫墙所困的怨妇一样,把一辈子押在一个男人身上,满眼所期化为焦枯的等待——等着他宠爱、等着他赏赐、等着他临幸的时候。
到那时,他若是移情别恋,那她又要如何自处?
折断自己翅膀的事情,穆樱做不到。她不想去赌什么帝王真心。
“阿樱?”姬越见她笑得奇怪,有些慌,“你怎么了?”
穆樱摇了摇头,把手腕从他掌心抽出来。
“陛下,我有东西给你。”她从怀中掏出先前绣好的鸳鸯荷包,“之前做了便想要送陛下,一直忘了。”
荷包递到他面前,针脚不算细密,只能说绣工比青涩的姬越而言,是成熟了不少,只是在女红中到底是比不得的。
不过,荷包上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体香,这于姬越而言,更为令人激动些。
他长睫猛地一颤,脸上瞬间漾起一股难以置信的惊喜,手抖了抖,没能从她手里接过来。
“发什么呆?”穆樱笑了笑:“陛下瞧不上便算了,还我吧。”
姬越立时仓皇地握住她的手:“没有!我没瞧不上!”
他小心地接过荷包,用指尖轻轻摩挲,珍而重之地放在手心间细细观赏。
在发现她绣的是两只鸳鸯后,耳尖便不受控制地悄悄泛红了。
“阿樱……这是……什么呀?”他夹着嗓子,故意指着鸳鸯,欲盖弥彰问她。
穆樱微微一笑:“陛下认不出来,便当做是鸭子吧。”
姬越便再忍不住,急急否认:“你胡说!分明是鸳鸯!”
却对上穆樱浅笑着的容颜。
他一下明白,她又故意欺负他!
只是这次,姬越明知被她欺负,还是甜蜜地笑了。
他露出几分羞赧与局促。“阿樱,送我这个,是什么意思呢?”
穆樱依旧宠溺微笑:“陛下想要它是什么意思,它便是什么意思。”
送出去的礼物,泼出去的水。
若要问她,那她便是决心要劳燕分飞的意思。
可姬越听了她的回答,却满意地勾了勾唇,甜蜜地将荷包挂上了。“朕要一直挂着……”
送完礼,终究要是要把话题扯回先前要说的事情上。
穆樱再次重提,姬越又诡异地沉默了下来。
穆樱收紧掌心,有些担心他还是要以安危为由扣住她。
可他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哑着声音,同意了。
“好。”他说。
穆樱抬眸。
他……同意了?!
却听姬越道:“只是,如果非要亲赴战场把人带回来的话……”
他突然笑了笑:“那还是由我去吧。”
穆樱震惊地看着他。
姬越温声道:“阿樱,我去肯定比你去更合适。帝王亲征,又能鼓舞士气,又能收服民心,而且我在前线,情报到手中可以更快,方便我更快做出决策,还能配合李乔……况且,宋孟阳还是我劝他入仕的,我也务必要对他的安全负责。”
“姬越。”穆樱拧眉看他:“你……早就有过这个想法了吧?”
他绝对不是一时兴起,也绝对不仅仅是为了阻拦她去冒险。
姬越垂下眼眸:“嗯……”
“是这两日深思熟虑的结果……本来……本来想晚些告诉你的……阿樱,我好舍不得你啊……”他抿了抿唇。
原来这才是他这几次心情一直不好的原因。
他早就打算御驾亲征。
姬越拉住她的手:“阿樱,我希望你好好的,也希望自己这次能好好保护你。”他不能再让她替自己去冒险了。
保境安民,该是他自己的责任。
保护她,也该是他的责任。
“我已经让人去收敛宋家人的遗体,好好安葬。至于宋如意……”姬越侧过头,看了眼睡梦中的小姑娘:“我发誓,等我从战场回来之后,肯定也会如承诺你的一般,亲自照料,定不让她再出任何差错。”
穆樱看着他,头一回对他是一个皇帝,有了实感。
她还想再劝:“姬越……”
姬越却笑了下,凑过来亲她的脸,撒娇道:“阿樱,就这一回,我不能听你的。你便让我这一回,好不好?”
穆樱蹙眉:“你走了,朝中诸事……”
“有你啊。”
姬越语调放得极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我走之前,会留下禅位诏书。若我出了事,你马上就能……”
穆樱冷着脸,捂住他的嘴:“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好……”他顺着她的话,眼底柔软缱绻不散:“是我胡说……阿樱,你别气。”
“京中会早早做好准备,我已经安排好季润书他们各司其职,不会乱的,你且放心。”
穆樱盯着他。
他都这样周全了,其实她没有理由反对。
况且,他一走,她之后要离京,也方便些。
穆樱试图说服自己。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头还是有一股莫名的不适感。
她努力去忽视这种感觉。
良久之后,她叹了口气:“好……便愿陛下此番出行所向披靡、安邦定国、乘胜而归。”
*
姬越走的很匆促。
宫中的一切也正如他所说,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沈纵和季润书分别顾着西边的聿厥与南边的纥弋的战报,见穆樱过来,眼中微微震惊。
“还以为你走了。”
穆樱摇头:“国事在前,私事不急于一时。”
沈纵点头:“既如此,你来看。”他点着地图上聿厥和纥弋近日攻打过的关隘,对她道:“打的都是粮草丰富的关卡,且战且退,我观他们模样,并非诚心应战,反而像是……”
穆樱立即懂了。“他们粮草告罄,军心涣散了吧?”
“君子所见略同。”沈纵笑了笑:“这战报我与润书商量许久,才看出端倪。姑姑却一眼便知,果然够一针见血。”
两边的王也不是蠢货,看到姬烨如今战况并不乐观,也放弃了全力的辅佐,反而开始同大邑军开始无休止的缠绕。
打一场,退一场,打一场,进一场。刚开始自然令人摸不清方向,但久了,便容易懂了。
“我同润书在想,趁着他们战意低迷,是该趁虚而入,强行攻之,令其全线溃退,还是……借机招安,遣使出塞,以谈止戈。”
穆樱想了想,道:“朝廷当然可趁胜追击,但如今北境也在征战,边境四面漏风,国库压力颇大,而边境百姓本就常年受战火荼毒,早已民不聊生。……强攻带来的后果,即便是战胜了,无疑会让大邑也代价惨重,得不偿失。”
季润书点头:“沈兄也是如此说,故而我们决定,遣人出使和谈。”
穆樱“嗯”了一声:“妥。”
“只是这人手,我们还没决定好。”
京中需要留人,沈纵和季润书最多只能走一个。另一个必须把控后方,否则,靠司徒寇海一人,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容易控制不住。
但西边和南边均有外敌。
“我去吧。”
两人朝她看过来。
穆樱笑了笑:“我在宫里闲着也是闲着。”
沈纵摇头:“不妥。”
穆樱不明白:“如何不妥?”
“陛下临行前,特地吩咐,不许姑姑以身犯险。”沈纵无奈道:“早就猜到你会有这一出。”
穆樱眼神晃了晃,随后道:“他管不了我。”
“穆姑娘,”季润书也道:“我同沈兄是文官,本就能言善辩,此事让我二人去最合适。边关有武将护送,也不用担心什么……”
穆樱冷下脸:“你们都走了,政事给谁?”
沈纵道:“姑姑……”
“休想让我摄政。”她冷声道:“你当我不知道姬越心思?”
她不屑于宫廷,比起困守皇宫,更喜欢在外冒险。
那堆政务和折子,她瞧了便恶心。
“姑姑这些年,哪次没摄过政?”沈纵笑了笑:“陛下一走,便不想管了……这是在怕什么?”
穆樱抿唇了:“我才没怕。”
她的决定没人可以干预。沈纵无奈,只好放她和季润书离开。
“等陛下回来,姑姑记得亲自解释。否则……”
穆樱看向他啊:“否则什么?他还能怪罪你们不成?”
沈纵摇了摇头:“姑姑是没受过陛下的气,但也怜悯怜悯我等吧。”
季润书也笑道:“陛下不会怪罪你,但一定会折磨我们。”
*
季润书前往南边应对纥弋,穆樱便去西边应对聿厥。
聿厥幅员不算辽阔,以放牧为主,再往北一些,就要同大邑的北境战场接壤了。
“备马。”穆樱望着天边斜阳,声音很平静,“立刻出发。”
邓曜一怔:“姑娘,前线如今尚且危险,不若还是等等……”
“不,这次我一定要亲自去。”穆樱打断他,低头看了一眼前来送行的宋如意。
小女孩仰着脸,眼睛里全是懵懂的不安:“义母,你要离开吗?”她身边信任的大人走了一个又一个,她不安也是正常。
“嗯。”穆樱蹲下身,与她平视。
“如意,我要出去一趟,你便在京中乖乖等着,到时候陛下哥哥会亲自接你爹爹回来。”她说,“往后跟着陛下哥哥学习,乖乖的,好不好?”
宋如意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好,那如意乖乖等爹爹和义母回来,如意会乖乖听陛下哥哥的话。”
穆樱眼中笑意淡了些,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刚要走,一人挤过人群走来。
栖霜站在那里,表情凌乱,他的身后是满头大汗的吕海平。
“姑姑,小臣没拦住他……他死活要来见姑姑……在宫门口闹事……小臣也没办法……”他也不清楚这位算不算姑姑的小侍,也不敢太过为难他。
穆樱看了栖霜一眼,叹了口气:“算了。”
看见穆樱果然还没走,栖霜松了口气。
他几步走到她面前,“姐姐,我想和你一起去。”
穆樱一时眉头紧蹙:“你说什么?”
“我知道姐姐要出发去西边,要去和谈聿厥。”
穆樱瞥了眼吕海平:“你说的?”
吕海平的脸皱巴巴:“那……小臣也不知道他究竟算姑姑的谁……他问了,小臣不敢隐瞒……”陛下吩咐他要照看着宫外这位,他便当陛下也默认了这位同姑姑的关系了。
陛下都认了,他敢不认嘛。
穆樱给了他一个白眼,问:“栖霜公子怎么会来皇宫?”
吕海平挨了一次她的白眼,哪里还敢隐瞒:“是陛下下令……”
“姬越?他下这种令做什么?”
吕海平老实道:“有了宋孟阳前车之鉴,陛下便有些未雨绸缪,觉得栖霜公子到底也算是姑姑的人,就还是得一起保护起来才行。他一人在宫外住着,实在危险。”
穆樱不知为何,有些不爽。她冷笑一声:“他现在倒是大度。”
“我同栖霜没什么关系,他是他自己,有来去的自由,也算不上是我的人,往后不要自作主张。”她又看了吕海平一眼:“宫中之事,往后也不许再外露。再有一次,便告诉司徒寇海,狠狠罚你!”
吕海平哪里敢不应,连连点头称再也不敢多嘴了。
穆樱这才放过他。
栖霜听她这样同自己撇清关系,心中一阵委屈和难过,却还是强行打起精神。
他开口道:“姐姐……我幼时在落雁关出生,后才被拐走……落雁关正是姐姐要去聿厥接壤关卡,我会一些聿厥话,可以帮到姐姐。”
他看着她,突然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手,眼里有着恳求:“姐姐便带上我吧。”
穆樱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挣开他的手。“栖霜,你不会武,去了没人保护你。”
被嫌弃了。
栖霜的脸色白了一瞬,却没有退缩。
“我知道的。”他努力为自己抗辩,声音有些沙哑:“虽然我不会武功,去了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我一定不会拖累你的。姐姐……我也想为你做些什么……”他哽咽道:“我不想守着一个空落落的房间,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垂怜来看我的你……”
穆樱一顿。
才想起来,回京之后,她便把他一人扔在了客栈,再也没去看过他。
这确实是她的不对,便是对普通的客人,也不该这般怠慢的。
“这件事……栖霜,是我忘了,我给你道歉……”
“我不要姐姐的道歉……”栖霜道:“姐姐在我眼中,从没有错的时候……所以,你完全不需要同我道歉……只要姐姐愿意看我一眼,我是自愿等的……”
见她表情有些微微松动,栖霜便又靠近一些,示弱地捏住她的手,拿那双眼睛水汪汪又可怜巴巴地瞧着她。
“只是我一个人……终究还是太寂寞了,如今我只求能时时跟在姐姐身边……姐姐身边也缺个贴心人,端茶递水……洗衣暖床……”后面四个字碍于人前,他声音压的很轻,但还是让穆樱听到了。
穆樱摇了摇头:“栖霜……你说的这些,我不能承诺你,也不想骗你,你要的感情,我给不了。”
“我明白的……姐姐心中只有陛下……我都明白的……”栖霜抹了一把眼泪,道:“我只求陪同,别的,什么都不要……”
穆樱不想同他谈论这些。
这些感情的问题,在国事面前,太过单薄了。
栖霜看懂了她的不耐烦,便转变了话题,再接再厉:“国事在先,栖霜也是大邑百姓,自然也该为大邑出一份力。姐姐需要一个译官,我不就是现成的?我对姐姐绝对忠诚,定然比不明底细的当地人要稳妥的多。”
这点倒是说在了穆樱的心头上。
她蹙了蹙眉,有了些反应,问道:“你真的会聿厥话?”
栖霜点头:“会的……日常对话都没有问题的!”
穆樱沉默了一会儿。
心道:他跟着做译语人,倒确实比当地译官靠谱些。
“那好。”穆樱叹了口气:“你可以跟我去,但全程只能听我命令,不能胡来。”
栖霜眼中一亮:“是!”
他笑了笑:“愿为姐姐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他想证明给她看,他不比姬越那个皇帝差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