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深夜的观星楼灯火通明。
今晚的穆樱有些不同,好似完全不知疲倦一般,眼眸中闪烁着不知名的情绪,按着姬越将他折腾的死去活来。
姬越双瞳大睁,眼睫不停颤动,连视线都要渐渐涣散了。他一遍遍求饶:“阿樱……我受不住……”
穆樱却只盯着他看,不停下来,也并不做声。
姬越面色涨红,手足无措,腿被无规律地拉扯晃动,他的脑中便越发空白一片。
他觉得自己可能快死了。
直到穆樱的情绪缓过来一些,稍微放慢了节奏,他才算感受到一些快意,发出的低吟也渐渐带了些甜意。
见他得了趣味,穆樱突然停了下来。
“陛下会一直记得今夜吗?”她捧住他的脸,轻声问道。
潮涌的缠绵如风般骤止,姬越眉眼中还含着的春情化为迷雾。
他好不容易才得了趣,自然不甘心她停下来。于是咬了咬牙没回答,甚至顾不得矜持就扭着腰,主动迎合上去。
穆樱躲开了些,拍了拍他的屁股。“陛下不回答就算了,怎么还这么贪吃?”
姬越的胸膛起伏不定,上面印着一个又一个诡异的红痕。这还不算,上头还有些他自己失控掐上去的痕迹,看起来一副已然被弄坏了的样子。
他面上的红潮几乎要蔓延至耳根,呲着牙去咬她的耳朵:“你才贪吃!你故意轻薄我就算了……还……”
穆樱突然按住他的腰,然后指尖微抬,朝前略一点动:“还什么?”
姬越立时闭嘴。
她的掌心在摩挲,碰触,将他折磨的快要疯魔了。
他脸色微微扭曲,忍不住抽泣了一声。
穆樱看着他这副隐忍克制的模样,倒是觉得性感极了。
她用力一按,暧昧一笑:“陛下把方才剩下的话说完,我就不欺负你了。”
“啊……阿樱……”
“嗯?”
他收起短促的叫声,委屈抬眸,眼中还闪着泪光:“你喜欢……我这样吗?”
“喜欢。”
得到她的肯定,姬越才安心地勾了勾唇。
他小心翼翼蹭过去,蹭到穆樱怀里。
他迷恋地亲吻她,一路从头发吻至眉心、鼻尖,又落在她的唇角,声音如同呢喃:“阿樱,我会一直记得的……我……我喜欢你啊……”
“爱你……好爱你……”就这样直接而热烈地回答了她。
他仰着脸看她,面色酡红,目光虔诚,双腿不自觉地拢在她腰际,羞赧迷醉的模样美不胜收。
穆樱突然十指蜷住,渐渐收紧。
姬越猛地尖叫一声。
“不要,放开……”
穆樱这回没为难他,倒是顺着他的意思松开了。
只是该不放过的地方,也一点没放过。
她以凌厉而强势的征服者姿态,极限地闯入他的脆弱地域。
姬越转瞬便沉至欢愉酣畅,他两眼发直地扣住她的手臂:“不行……阿樱……不要了……”
“阿越。”穆樱俯身低语:“听话,你要的。”
“我……我……”姬越眼睛都红了:“你叫我名字,犯……规。”
穆樱偏要让他就这样醉下去,她欺负他一下,就唤一声他的名字:“阿越,阿越,阿越……”
姬越的腿弯被顺势带起,落处微悬,他终是受不住,高声大叫。声线婉转、清冽,格外动人。
穆樱贴上去,将他所有的哽咽都尽数封住。
唇舌的交缠蛮狠又温柔,诡异地蔓延出铺天盖地的暧昧情愫。
姬越的呼吸根本跟不上他自己的心跳,被穆樱翻搅得七荤八素之后,也顾不得再求饶,只能在这股天旋地转般的情火交织中交代自己的一切。
结束后,穆樱给他擦眼泪和嘴角的涎液。
姬越狠狠地剐了她一眼,却也没力气再推开她。
他抿着唇:“你今夜最过分。”
穆樱边替他理着头发,边认错:“嗯。”
还没等她道歉,姬越又道:“但你今夜也叫了很多次我的名字,所以……可以勉强原谅你。”
“嗯。”
“阿樱……”姬越侧过身来,手指轻轻划到她的脸上,小心翼翼道:“往后,你能不能都叫我的名字?我不想再听你叫我陛下……好生分。”
穆樱愣了一会儿,在姬越几乎要失望地放下手的时候,终于回答了他:“好,我尽量。”
往后也没有多少见面的机会了,叫名字便叫名字。她也想摒弃那些世俗偏见,同他最后安生一段时间。
“你总是……”姬越要抱怨她的话都准备好了,说到一半却没有反应过来,他喉结滚了滚,才眨了眨眼,强撑起身子去盯她的脸:“等等,你答应了?!”
“答应了。”穆樱露出一个微笑,又拍了拍他的脸颊:“可算得偿所愿了?”
“那你以后也别自称奴婢了吧……不论是不是开玩笑,都不允许这样自称了……我听了,难受的很……”姬越一时高兴,以为这不过是她几乎要弄坏自己后给他的补偿,便开始得寸进尺要求她:“往后我也不自称朕,我们正正经经过日子,好不好?”
穆樱抬眸,同他直勾勾视线撞在了一起。
“过日子?”
“嗯。”说到这个姬越还有些扭捏,他捧起她的手,贴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我以前……想过要同你许下一辈子,但现在……”他低低道:“突然间又觉得,仅仅是一辈子,也有些少了。”
他细细地摩挲着她手上的纹理,声音有些哽咽:“想要这辈子,下辈子,往后生生世世。可是……”
“可是往后死了,过了奈何桥,是不是命就不由自己做主了?”他认真地看着她,问:“阿樱,到时候,我还能再遇到你吗?”
穆樱眼中有些让他看不懂的复杂神色:“姬越,你以前不信佛道这些。”
姬越垂下眸子:“嗯。现在突然……就有些想信了。”
若有可能,他恨不得求神拜佛,让他能下辈子,再遇见她。
他凑过来,捧住她的脸吻她,“阿樱,好喜欢你啊……喜欢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穆樱的情绪难得的沉闷。
她不想被他看出什么,只好揽住他的脖子,再扣住他的腰身回吻了过去。
姬越是第一回 爱一个人,而他一旦真正陷入感情后,就又迟钝,又笨。
他压根意识不到她处处的逃避,便是意识到了,脑中也会下意识帮她把所有的异常行为都想好了措辞,自己帮她圆了过去。
他甚至觉得她主动的亲吻便是她也爱他的象征。
故而,尽管他已经精疲力尽,还是配合着她又来了一次。
等她帮他打理完,他又殷勤地贴过来。
“阿樱,该我帮你了……”
他舔了舔唇,伏下身子。
与她所有的事情里,他最喜爱的,就是这一环节。
只是阿樱先前一直不肯。
姬越一边虔诚地伺候她,一边想着:以前,他怎么就……没试探性求求她呢。
她那么容易心软,只要他努努力,肯定就同意了。
他也想让她快乐的……
看到她快乐,这种幸福感远比他自己被她带到极致的时候还要满足。
甚至能让他幸福到落泪。
缠上爱人的心,看她为自己神魂颠倒……姬越的眼中都要滴出蜜来。
他的爱意和痴迷不加掩藏,全部被穆樱收入眸中。
看他一边落泪,一边本能地缠绕她、亲吻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
她的力道有些疼,但姬越默不作声忍了。
“乖乖,收好牙齿。”
她叫他乖乖呢。
姬越又要哭了。
但命令在前,他只能先听话。
便用柔软的嘴唇贴住她。
这次结束,他终于安心地沉沉睡去,留下穆樱一边处理后事,一边反思。
*
几日后,北境战报传到京城。
彼时,姬越已经几日未眠,趴伏在桌案上睡着之后,被穆樱唤醒。
她让他回床上去睡,姬越却抱住她的腰耍赖。
他嘴上说着要清醒清醒,却动手去戳她的腰窝:“阿樱,我送你的荷包,怎么不见你戴?”纯是为了趁着她心软,要她表现的也在意他的样子。
穆樱垂下眸子,纵容了过去:“戴久了就旧了,我用了些日子便收起来了。”
“那并蒂莲我绣了好久……”姬越嘟嘴,摇她的手:“你不戴,怎么彰显我的心意?”
穆樱先前是仔细看过那荷包的,上面的并蒂莲确实绣得歪歪扭扭,花瓣的颜色、针脚都七零八落的,比她的手艺还差。
看起来,确实不像来自绣娘。
这点他倒是没说谎。
皇帝亲自给情人绣荷包,这在历史中,也是闻所未闻了。
想起来,穆樱心便软了些。
“阿越有心了。”她勾了勾唇,敷衍他:“回去就继续戴着。”
姬越眼睛一亮:“这还差不多。”
他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等你用坏了,我再绣别的给你。只是……到时候不是珍珠丝的了,但我会再寻更好的布料,肯定不会不如珍珠丝的。花样的话……并蒂莲太简单,到时候我学些难的,但是寓意好的。我多做几个,这样你就能换着戴了……”
穆樱笑了笑:“好。”她顿了顿,突然道:“刚好,我也有东西给你。”
姬越睡意清醒了大半。他站起来,高兴道:“是什么?!”
穆樱还没答话,门外便传来吕海平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前线八百里加急!”
姬越眉头一皱,担心是战场有什么变故。
这两日情报不少,他一封书信都不敢漏看。
吕海平俯身递过奏报,他便松开穆樱的腰,匆忙接过。
穆樱跟着起身,然后就退后一步,垂手立在旁侧。她神色平静,视线却不自觉落到他的脸上。
战事开打之后,他变得越来越有责任感,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交给了家国。
他不再旁敲侧击利用她,不再像从前那般过分耽溺于缠着她。
他已经可以一个人掌握好整个大邑的一切。
这是一个好皇帝应该做的事情,不过……这也意味着,他已经不再需要她。
朝堂上的大臣已经换过一轮水,除了穆樱提前安排好的人,旧臣几乎一人不剩。
徐千易数罪并罚,早就彻底抄斩。这回本就被抄家所祸、已然落寞的徐家算是彻底陨落,再也翻不出天了。
宫中防卫方面,穆樱也悄无声息地把自己的人手撤了,联系金龙卫把人头顶上。
除了姬烨那头出了些意外……
本以为他的潜逃已是强弩之末。
毕竟背后的靠山已丢,钱财是第一要务,没了钱,他不过是独木难支。
可……前两日李乔竟查出他穷途之下,竟然去勾结境外的势力,西边的聿厥与南边的纥弋,都与他有染。
他还联合他们对大邑的西边和南边进攻,意图攻下边城之后,同聿厥和纥弋王平分大邑。
这便已经不是简单的内斗……还涉及到外患了。
但,穆樱想着,如今的姬越,早就与从前不同。
他应该已经可以处理好了。
一切就快尘埃落定了……
姬越看着奏报,没多时,眉眼便渐渐舒展开来,最后竟笑出了声。
“阿樱!”他把奏报放心,一把拉住她的手,给她分享喜悦:“你还记得半月前宋孟阳造出的新式火药车吗?!李乔用了,说特别好用!不费一兵一卒,便烧了叛军几座粮仓。姬烨钱再多,也经不起这般烧的!更何况……他的钱物来源本来都在那邵县令——也就是邵颦儿的那个爹那里。现在那邵县令已经被你救走,他的财力已经断了。虽然靠着聿厥与纥弋的援助勉强维持着,但恐怕要不了多久,便再也支撑不下去了。而且这火药车,聿厥与纥弋从未见过,两边战场都让他们吃了不少败仗了。”
“宋孟阳终于做到了。”穆樱的唇角也微微弯起:“口头的赦罪令虽然早早已经下发下去,但宋孟阳肯定更希望以这种明明白白的方式给自己洗清冤屈。”
姬越点头,认真道:“宋孟阳这一战成名,往后容易众矢之的。姬烨不可能没有派人盯着他,也肯定会安排人手盯着火药配方。我打算等战事平稳之后,便送他去个安全的地方,隐姓埋名,休养生息。”
穆樱惊讶于他的体贴:“陛下思虑周全。”
姬越挑眉看她:“说什么?”
穆樱叹了口气,笑道:“阿越思虑周全。”
“这还差不多。”
*
没几日,宋孟阳上奏说要前往前线。
姬越蹙着眉召见了他:“战场刀剑不长眼,爱卿留在京中作为后备,于大邑更有利,朕也能更好地保护你。”
宋孟阳这些日子在发明上大成功,一是满足了自己多年心愿,二是也洗清自己的名声,可谓是意气风发。他躬身行礼,对姬越越发恭敬。“陛下,臣前几日收到情报,说姬烨那边也找到了很厉害的匠手,仿制了臣的火药车,如今那边想借此反打,臣不放心,想去看看。”
姬越不同意:“让他们前线捕获一辆,把图纸画下来,到时候你再研究。”
宋孟阳却道:“这东西,还是要臣见到实物才安心,前线士兵随手画的图纸并不能看出其中机巧,恐他们暗中作梗,伤我大邑兵力。”
姬越沉吟了片刻,依旧不怎么支持:“出发前线路途遥远,恐会有危机埋伏。”
宋孟阳坚持:“臣不惧埋伏。”
姬越叹了口气:“朕派人送你。”
“谢陛下成全。”
宋孟阳走后,姬越便径自去见穆樱。
如今他也没什么避讳,大大方方就进了她的院子。
穆樱正好还未歇息,芙音前来叫门,她便应了,结果恰接进来了他。
见到穆樱脸上惊讶的表情,姬越挑了挑眉:“怎么?不欢迎我?”
芙音的视线在两人身上划过,然后捂嘴笑了笑,很有眼力见地跑走了。
姬越有些满意:“这姑娘听说是司徒寇海的人?”他笑了下:“比司徒寇海懂事。”
连这个时候都不忘挤兑司徒寇海,穆樱便当他是真把从前的事情看过去了。
她把他拉进来:“怎么这么晚还来?”
姬越神神秘秘把食指凑到唇边,然后道:“我来捉奸。”
穆樱失笑,敞开内屋给他看:“那阿越瞧瞧,我这里有没有其余神秘男子?”
姬越拉住她的手,转身走进来。“神秘男子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同你那个属下邓曜总是特别亲近,他还对你有意思,时时刻刻想着要挖我的墙角。”
穆樱点了点他的眉心:“少胡言乱语。”
姬越“哼”了一声,不仅没有怪她冒犯,反而还捉住了她的手指。
“今夜来,是要阿樱替我解惑。”
穆樱挑眉:“嗯?”
“宋孟阳明日要离京去往前线,我觉得不安全,但他执意要去。”
穆樱一下便懂了他的意思:“你的担忧不无道理。但宋孟阳想必也有自己的坚持,好不容易洗清骂名,正有干劲,听说姬烨那边仿制他的作品,自然是会动怒的。虽然他人在工部,与北境相隔千里,也会有自己的‘文人相轻’。”
“你的意思是,我还是要支持他?”
穆樱想了想,“阿越约莫是动了用金龙卫保护他的念头?”她摇了摇头;“金龙卫还是留在宫中护着你。”
“那……”姬越皱眉,他想不出来还有谁能护送宋孟阳了。
穆樱叹了口气,不忍他为难。
既然猜到了他此行的目的,她也懒得同他虚与委蛇。
“我去吧。”
正好……她也需要一个离开的契机。
“不行!”姬越几乎是下意识否认了她的决定。
穆樱眨了眨眼:“为何不行?”
“战场上刀剑无眼,你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穆樱笑了笑:“我的陛下,受伤了自有军医在。况且我当然会照顾好自己,以前也不是没去过,不至于傻乎乎自己去寻死……”
“不行,反正不行。”姬越前所未有的坚持,一张脸都是白的:“我不同意你去……你去了,我都要提心吊胆,睡不好觉。”
“自古若是战士们从军时,家属们个个都像陛下这样,那何谈保家卫国?”穆樱拉住他的手,用手指戳了戳他别扭着的脸:“阿越,以前你不这样。”
他以前不这样……
听到这句话,姬越心口又酸又闷。
他以前不懂这些,也不知道她在自己心中的分量。
他垂下眸子:“你便当我小气吧。反正我不许你去。”
“真不许?”穆樱刮了刮他的睫毛,试探他:“陛下究竟是怕我出事,还是怕我离开了不回来?”
姬越抖了抖身体,强装镇定:“自然是怕你出事的。”
穆樱盯着他看了许久,良久后,终于笑了一下:“那好吧。陛下要是信得过我,可以让我手中人手护送。”
“你不去了?”
穆樱叹了口气:“不去了。”
姬越忙点头:“那好。”
最后宋孟阳还是暗中前往了前线,由穆樱的人手护送,一路上谁都没有惊动。
一月之后,大邑的火药车再次升级换代,将姬烨打的丢盔弃甲,只得冒死闯入了渝城。
渝城是座灾后重修的城,人员并不密布,但倒是算易守难攻。
李乔顾念着百姓,不敢妄动,便同姬烨僵持在这里。
只是渝城资源贫乏,姬烨几乎已是瓮中之鳖,所以她也不算着急。
战胜在即,料想他也翻不出什么花来,姬越也十分欣喜,拟下了许多封赏,静待李乔和宋孟阳等人的归来。
穆樱本也以为事情都已尘埃落定,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了。
谁料半月后,她在收拾离开的细软的时候,忽听院中一阵喧哗。
她推门出去,邓曜就面色凝重地站在院中。
他的手里攥着几件染血的袍子。
穆樱觉得自己隐约见过那几件袍子。
邓曜俯身行礼,声音低哑:“姑娘,宋孟阳那边出事了。”
穆樱心头一沉。
邓曜将事情原委道来:宋孟阳思念家人,偷偷用飞鸽传书想与妻小联系,不料鸽子被姬烨的人截获。
没多久,便被姬烨的人手找到了他妻儿的暂居地。
穆樱只知道当时宋孟阳要去前线,却不知道他到底何时竟把自己的家人也带到了那附近去。
他们派去保护宋孟阳的人手虽及时护住了宋孟阳,却没能来得及护住不远处他的家人。
姬烨顺着线索找到了他们,以此要挟宋孟阳交出火药车图纸。
宋孟阳抵死不从。
于是,宋家上下十三口,除一个偷偷藏在井中的小女儿外,尽数被杀。
穆樱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
她想起月前,宋孟阳临行的时候,她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暴露家人住处,也不要急于同他们联系,等安定下来,自会安排他们团聚。
他答应的好好的!
可眼看着安定在即,他竟是终究是没忍住。
明明就差一点了……
牢狱十几年,让他一朝沉冤,飞上高处,偏偏没忍住这一时的激动和自负。
穆樱有些后悔直接将他捞了出来,又带到了姬越面前。
若非如此,他不至于……眼睁睁将自己的弱点暴露给姬烨。
接连的胜仗蒙蔽了他的头脑,忘了还有阴暗躲在角落,像毒蛇一般的姬烨在虎视眈眈。
但其实也很难怪宋孟阳,她同姬烨打过交道不下百次……
他实在太狡诈了。
这假装兵败逃入渝城,很难说不是他的一步棋。
只是没想到,他大费周章、代价惨重地连败,为的竟然是诛杀宋孟阳。
火药车给人的压力还是太大了。
不管是聿厥与纥弋那边施压,还是他自己纯恨宋孟阳,他只知道,宋孟阳一出事,大邑这边的战力就要大幅下降。
而谁都知道,宋孟阳最在意他的妻儿,也最在意自己的名声了。
否则,也他不会在狱中坚持十多年,硬是背着卖国的锅,也不肯转投姬烨。
可姬烨就偏偏利用了他这点人性的弱点,把他骗出了京城,又等他把他的家属接来,最后一网打尽。
穆樱知道,如此一来,宋孟阳便废了。
家人惨死,他恐怕再也无心工部器具改造和兵库研发了。
工部要损失一员大将。
穆樱闭了闭眼,喉间涌上一股涩意。
是她没派人多提点一句。
若是她多说一句,也不至于……把李秋云害死。
那是个顶好的姑娘。性情开朗大方,不止一次开导她,要她向前看,不要被旧事桎梏。
结果最后,她自己永远留在了过去。
穆樱忍住没哭。
“那个小女孩呢?”她问邓曜。
“被属下带回来了。”邓曜侧身,让出身后一个瘦小的身影。
女孩约莫六七岁,穿着一身简单的粗布衣裳,浑身沾满了泥水和血迹,身上盖了一件和身形不相仿的大人衣衫,脸上还带着干涸的泪痕。
见了穆樱,也不上前,只是怯生生地缩在阴影里。她的身体还在不停发抖,一双眼睛却直直地盯着穆樱,像是在辨认什么。
李秋云在京城的时候,穆樱是时常去拜访的。
但她没见过她的女儿。
李秋云是个健谈的、十分有思想的女性,也是穆樱十分尊重的人。
宋孟阳在狱十年,她几乎受尽人情冷暖,却仍旧保持一颗向阳的心,这是十分难得的。
可自上回她离宫,两人依依惜别之后,彼此便没再见过。
穆樱根本想不到,那竟是她们最后一面。
小姑娘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她看。
穆樱主动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女孩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你叫什么名字?”穆樱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女孩张了张嘴,发出了几声哑音,才勉强说出:“宋……宋如意。”
穆樱微微笑了笑:“如意是个好名字呢。”她伸出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痕,“以后就万事如意了。”
女孩依旧这样盯着她的眼睛看。
“是害怕吗?”穆樱问她。
宋如意沉默着。
“不用怕,没事了,你安全了。”
小姑娘还是不动。
穆樱也不催,静静地等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姑娘才像是反应过来一般,自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怕的……但我要活着,我要给我母亲祖母报仇……”她说着说着,便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穆樱轻轻揽住她:“好姑娘,你是个勇敢的孩子。”
宋如意揪住穆樱的袖子,“母亲把我藏在井里,她让我不能出声。我一直没出声……我等着她来找我,可是她一直没来……一直没来。”
为母则刚,她把杀手引开,把生的机会留给了自己的女儿。
穆樱抿住唇,不让自己落泪,然后拍了拍她:“没事了……都过去了。那些坏人,都会得到应有的代价的。我答应你,一定带你看他们遭到报应那一天。”
“嗯。”女孩点了点头,对她有着莫名的信任:“我相信你。”
“你相信我?”穆樱看着女孩孺慕的样子,问:“你知道我是谁?”
女孩迟疑了一下,点头:“知道的,我见过你。”
穆樱却没有见过她的印象。
“先前我同祖母在天恩山附近祈福,那时土匪抢了我们的车架,是你出现,救了我们。”
穆樱想了想:“你们是当时受困的难民?”
那还是四年前,她带着人去同邓曜他们那边的山头说和,对面山上的匪寇得知消息,当场扣押了不少路过的无辜百姓,以此威逼邓曜,不允许他们同意招安。
天恩山附近的山头匪寇为患,算的上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实力最高的一山要被朝廷招安,这岂不是就要他们其余山头去送死。
山匪不认,才闹起事来。
“你那时才几岁啊?”穆樱摇了摇头,“这也能记得?”
女孩点头,一张小脸上是早熟的恭敬:“后来,我在母亲院中也偷偷瞧见过你……你同母亲相识,母亲感谢你,说你是好人。”
穆樱笑了笑,原来是先前拜访宋家的时候,小姑娘就偷眼见过她,怪不得面对她的时候,打量她一会子就松懈了一口气。
她声音放轻了些:“那往后,你留在京中,好不好?”
女孩愣愣地看着她,有些迟疑。“我还有爹爹……”
“你想保护你爹爹吗?”穆樱温声道:“你爹爹也被坏人这样欺负,你想报仇的对吧?”
宋孟阳满门几乎被灭,他死活不肯放弃逝去的家眷就这样归京,现在还在北境对着尸首消沉。
若是穆樱不管,这对父女又将何去何从?
她叹了口气:“坏人对你们家出手,便是畏惧了你爹爹。你爹爹是大英雄,你母亲也是。宋家是为国捐躯,这是满门的荣光,你是他们遗留的风骨,务必要做到坚强。”
女孩忽然眼眶一红,扑进她怀里,一边哭一边喊:“我会的!我一定不让母亲丢人!”
穆樱帮她擦眼泪:“若你真的想要强大起来,想保护你爹爹,留在京中更安全些,这里也可以好好培养你。”
宋如意先是有些呆愣,随后颤着声音道:“可我是女孩子……”
“女孩子怎么了?”穆樱笑了笑,刮了刮她的鼻子:“我也是女孩子。”
宋如意捏紧她的衣袖,眼睛终于亮了亮。
*
宋家出了事,宋孟阳如今没死也和死了差不多,陷入自责和颓丧中,再也没往营中去过。
这正是姬烨想要的。
而果然,趁着宋孟阳才刚退回后方,姬烨便设计跑出了渝城,卷土重来。
他心思狭隘,恨宋孟阳不肯投诚,也恨宋孟阳的火药车让他四面动军、大肆侵袭的计划寸步难行,便干脆毁了他的一家。
姬越收到线报时,犹如被泼了盆冷水。
他再度埋入公文中,这次脸色更为冷肃沉寂,一时再度回到了几个月前的状态,忙起来的时候连用膳都放弃了,也不许任何人打扰。
穆樱抱着宋如意走进御书房时,他正对着桌案上的密报发呆,思索对策。
听见脚步声,他猛然抬起头,正要下意识责骂的时候,发现是她,这才收敛了戾气。
目光却落在了她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他瞳孔微微一缩。
“阿樱……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