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宋孟阳同姬烨谈判不成,全家遭难不说,他本人也被姬烨的伏兵追杀。
幸而李乔得知后紧急前去救援,好说歹说将已存死志的宋孟阳救回。
只是他清醒过来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每日除了正常的饮食吃药,便什么都不做,干躺在床上盯着床帐发呆,或是盯着窗外的枯树数着地下的落叶。
姬越赶过来的时候,他正一动不动地望着大门,看到他进来却也也没什么反应。那双眼睛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了临行前的壮志,也没有了生机。
姬越没有走进去打扰他,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距离当时分别还没多久,他却发现,宋孟阳已然变得沧桑、木讷,脸上带着一股暮气沉沉的倦意,眼中也失去了所有色彩。
姬越抿唇不语,干脆不做声,等他什么时候才能注意到他。
不知过了多久,宋孟阳终于收回视线,他呆呆地看过来。
姬越才动了脚步,走近了些。
“宋孟阳。”他开口。
宋孟阳嘴角抽搐了一下,却根本顾不上君臣之礼,身子也没有任何回应。
姬越也没怪他。
“你女儿已经安全到京城。”姬越说,“她说会好好活着,要为母亲和祖母报仇。朕……已经把她安置好了,你且放心。至于你其余的家眷,朕会以国礼厚葬,让她们……风风光光地走……”
宋孟阳呆滞的双眼终于有了一些动容。
他眼睫轻轻颤了颤,不多时,流下两行热泪。“是我害死了她们……”
姬越在桌边坐下,看向他:“如今你们一家只剩你和你女儿,你便是觉得心累,不想再为她做榜样,也不该如此颓唐,将来拖她的后腿。”
宋孟阳抬眸:“你……什么意思?”
“朕有意培养宋如意,此番御驾亲征,一方面是为除姬烨,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接你回京养老。”
宋孟阳的嘴唇抖了抖,茫然地重复他的话:“陛下您……有意培养小女?”
姬越点头。“她会在京中平安长大,无人可以欺侮伤害她。”
宋孟阳流下热泪:“那……那真是太好了。”
姬越直直地望着他:“宋大人,甘心吗?”
“自怨自艾,让仇者快,这样做,你甘心吗?黄泉之下,你的妻子和母亲,正失望地看着你。”姬越道:她们走的虽然意外,但定然都希望你同女儿一切安好。”
宋孟阳沉默了一会儿,慢吞吞道:“陛下特意来劝我,是为了计划中的改革吧?”
姬越愣了愣。
宋孟阳叹了口气,给他看他现在颤抖的手:“您瞧,我现在这个样子,就连喝药,都是要人喂的。手哆嗦成这样,哪里还做得了器具改革。”他摆了摆手:“陛下还是另请高明吧。”
姬越摇头:“改革是另一回事。朕想请宋大人振作起来,非是为了改革。”
“不是要我改革?”
“不是。”姬越道,“若说以前,朕确实有要你参与改革的想法。宋大人博闻强识,在整个工部,最适合着手改革的人,非您莫属。朕上位以来,工部尚书之位空置,也本就是为了等您这样的人才。阿樱同朕提过几次,朕便记住了你,后来她说有机会让你出来,且说服你帮朕做事,朕那时欣喜若狂。”
宋孟阳看了他一眼,僵硬地勾了勾唇:“此话,陛下当真?”
“朕的话,当然当真。”
“那便……多谢陛下赏识……”宋孟阳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可我如今于陛下已经无用。陛下此番,是想要骗我回京,不想让我甘于堕落,死在北境吧。”
姬越被他的敏锐而惊讶到。
他脸上并没有被拆穿的赫然,而是笑了下:“宋大人要这样抬举朕,姑且也使得。毕竟,朕还是不希望宋如意作为忠臣之后,将来长大了,连个靠山都没有的。”
说到女儿,宋孟阳便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问:“陛下说以前希望我改革,那现在呢?”
现在为何又不强求他来改革了?
“宋家为国牺牲,朕自会追封。自此,宋大人便是回京后一言不发,一事无成,朕也会养着你,护宋如意一生。故而,宋大人自我意愿很重要,您若想就此放弃,随着妻子母亲而去,就此不管唯一的女儿……也成。”
宋孟阳知道他的话是在故意激自己。
但听了这么多,他到底心思也活了些起来。“陛下说,会保如意,是如何个保法?”总不能空口无凭。
姬越道:“朕会认她为义女……这点,够吗?”
宋孟阳本来死寂的眼瞬间一亮,脸上轮廓绷紧:“你说什么?!”
义女?!那还了得?!
那他女儿岂不是要做郡主或者公主?他哪有这些功绩!陛下这玩笑开的也太大了。
“万万使不得!”宋孟阳挥手拒绝:“微臣和小女万不敢受。”
姬越笑了笑:“让你受,你便受着。”
宋孟阳惴惴:“此番,将小女架的如此之高,臣恐又有杀身之祸。如今,我只希望她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
“宋大人觉得,她做个普通人,便能平安?”姬越冷笑了一声:“自宋大人才高闻名之时起,她便注定不能平庸。”
“有一个姬烨,就会有第二个。不忌惮往后的您,也会忌惮身为后代的她。天赋之事很难说,她身为您的女儿,谁知是否能遗传一二?于恶人而言,自是斩草除根为要紧,届时宋大人醉生梦死,指望谁保她平安?而有了朕,至少旁人但凡要动手,也需得掂量掂量。”
“可……她才七岁啊……”宋孟阳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姬越静静地看着他:“她虽然只有七岁,却比你成熟。”
宋孟阳闭上眼睛,隔了许久,默默道:“是……她母亲把她教的很好。”他泣不成声。
“如此,你难道希望她母亲的努力就此浪费?你希望她就此泯然众人?”
宋孟阳掩面:“那我还能怎么做?她不过是个女孩子。”
“女孩又如何?你是她父亲,你都要拿这个约束她吗?”姬越笑了一声:“要朕说,若是她能力在男人之上,那庙堂之上,为何不能有她的名字?”
宋孟阳瞪大眼睛。
皇帝口中说出这样的话,其震撼程度简直不可言说。
宋孟阳声音发抖:“陛……陛下……”
“阿樱的才能,你也得以见到了……若是有朝一日,你的女儿能成为另一个阿樱,你难道不骄傲吗?”姬越歪了歪头:“朕就觉得,阿樱那般做皇帝也很好,她也配这个位置……不过……”
他有些遗憾道:“阿樱好像对皇位不感兴趣。”
宋孟阳多想捂住耳朵。
他哪里敢听这些皇帝的密辛。
“陛下……别……”别说了吧……
“宋大人作甚怕成这样?”姬越笑了笑:“不妨同你直说,朕不会有自己的孩子。朕认了宋如意为义女,她便是大邑唯一的公主。若是她自己足够努力,能得阿樱喜爱,那可能,她将来也会是皇位的继承人。”
宋孟阳先是被他的发言而震惊到,随后放声大哭了出来。“不不不……陛下……使不得啊……小女何德何能……”
“她是个女孩子……怎么能担当皇位?”
姬越皱了皱眉:“宋大人,你这般轻视女子是不对的。”
聊着不过短短几句,宋孟阳已经强调数次宋如意是女孩子,担不起重任。
本来姬越是无所谓的,但现在,这些话听在他耳中,便十分刺耳了。
他忍不住纠正宋孟阳:“朕先前对女子也曾多有偏见,如今也都改了的。能担重任者,不问性别,切莫以性别轻论高下。”
宋孟阳表情有些复杂。
说实在的,陛下的这一系列举措,实在是太安他心了。得皇帝之诺,本就比什么都重要。更何况,本来这件事,本也不值得姬越这个皇帝亲自来边关一趟的。
宋家之祸,源自他宋孟阳自己。
甚至还是穆姑姑的人保了他一命,才让他苟活至今。
这是他们宋家自主的牺牲,归根究底也是他自己自大失误,于皇室实在无关。
其实本来皇帝不来,他也怨不得他什么。
但他偏偏来了,不仅来了,还许下如此重诺。
宋孟阳心中已有松动。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可……若是小女不愿呢?”
“宋大人,你又不是她,你怎知她不愿?”姬越道:“她现在还小,要紧的是健康平安地长大……等以后,她若不愿,便安心做个无忧无虑的公主,若是自愿担此重任,朕也必倾尽全力捧她上去。”
“陛下……陛下为何……”能对他女儿上心到这样的程度?
莫不是……陛下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那他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定不能让他得逞的!
宋孟阳将他来回打量,一脸警惕。
姬越哪能让他这般误会?!
难道他同阿樱的关系还不够明显吗?!
“宋大人不必误会……”姬越缓缓道:“是阿樱认了她母亲做姊妹,要做她义母……”
“阿樱喜爱她,朕才爱屋及乌。朕心里只有阿樱一个,不可能生旁的心思的……”
宋孟阳一时发愣,没来得及捂住耳朵。
听他就这样嘴里张口闭口都是“阿樱”“阿樱”,不用猜也能彻底明白陛下同穆姑姑的关系了。
姬越见他好似懂了,连忙一脸期待地看过来,暗示道:“义母已然有了。宋大人觉得,你女儿再多个义父,如何?”
宋孟阳没反应过来姬越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脑子混沌,已然忘了先前姬越提过想要认宋如意做义女的事情,便失笑道:“小女已有父亲,何必再高攀他人……”
姬越恨铁不成钢,咬牙继续问:“那若是你女儿自己同意呢?”
“同意了再另说吧……小女也算乖巧,她母亲一向教她,不要乱占他人便宜……如今我家这种境况,便还是不要牵连他家了……”
姬越支吾了一下,别开眼。
“那她……倒是没拒绝……”他问的时候,她睡的正香,没来得及拒绝他呢。
没拒绝,他就当她同意了啊。
宋孟阳摇了摇头,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如此,又要欠下一个人情了……本来穆姑姑的恩,我们便不知道要如何报答了……”
但陛下特地前来的一番劝慰,已然让他好了许多。
“陛下,您说……人是不是还是死了好?死了之后,欠的恩情和孽债是不是就不用还了?臣如今,已经欠下太多,实在不知道如何偿还……这一生,都要歉疚和不安……”
姬越见他这样,担心这两日他伤心过度,真把脑子弄坏了。
也顾不上劝宋孟阳同意他来当他女儿的“义父”了,反而宽慰道:“宋孟阳。死易生难,活下去,才有机会弥补,才有机会看到天下太平。你的妻子和母亲一定希望你好好将女儿带大成人。况且,百年之后,谁不是一抔黄土,何必急在这一时?到时,你再下去同她们赔罪也来的及。可人活着,赎罪也好,雪恨也罢,终算是个缘由,若不是不知道怎么活,便为着这些缘由活着……若你还这般囫囵,便还不如死了。要是你真心不想活了,觉得生之苦已经完全大于生之乐,那朕大可以成全你。”
“是。”宋孟阳抬起眼,长叹一口气,“陛下教训的是……”
隔了许久,他的声音也努力趋于平静:“好,我回京。”
姬越站起身,走到门口。
今日阳光正好,却照得人心头发酸。
*
三天后,宋孟阳准备返京,临行前同姬越告别。
“陛下,”他微弓着背,但眼神已然变得清澈:“我同小女的命,都是穆姑娘救的。往后穆姑娘的事,便是我宋家的事。回京之后,我们一定会好好报答穆姑娘。”
宋孟阳想着,陛下同穆姑娘素来亲昵,听了这个一定会高兴。
可姬越却平静着脸,摇了摇头:“你们的命是你们自己的,她不需要你们报恩。”
“这怎么行?!岂不是显得我们忘恩负义!”宋孟阳耿直地昂着头。
姬越却道:“恩情于你们来说是负担,于她何尝不是?不如彼此忘了,各自松快。”
宋孟阳还待再说,姬越道:“如今如意也认了她做义母,若要有关系的话,便保留这个关系吧。其余的,便都算了。……况且,她身边已有了我,做什么要你们宋家赴汤蹈火来报恩?要报恩,也是朕先报恩。”
宋孟阳先是愣怔了一下,随后傻乎乎点头:“哦……好……”
等一下……原来陛下同穆姑姑也是报恩关系呐?!
他震惊地看向姬越,脑补出一系列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之类的故事。
不过这个故事里,以身相许的本人非常想倒贴,而那位恩人大人却好似还尚未松动。
陛下追爱之路,任重道远。
宋孟阳手捧着家眷灵位,叹了口气。
他知道姬越现在还不回京,便只能对他落下祝福。“陛下此次亲征,定要一路顺风。”
“这是自然。”姬越笑了笑:“对了,回去后一定要同阿樱说,要等朕回去,再给如意她摆接风洗尘宴。到时候,朕这个义父是一定要在场的。”
宋孟阳反应迟缓,等临行前登上马车,才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他惊呼一声:“什么?!义父?!”
先前他口中说过什么来着?
哦,问他如果他女儿再多个义父,如何?
他怎么答的来着?
好似是拒绝了他?!
宋孟阳瞪大眼睛。
谁成想啊。
陛下……竟是认真要做他女儿的义父吗?
他还当陛下对姑姑只是一厢情愿……原先那句话,问的也不是他自己的。
却原来,他们二人已经定下终身了吗?!
宋孟阳惊恐回头,发现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却见姬越一副丝毫不怕暴露的模样站在原地朝他挥手。
他……好淡定吧。
但是如果……如果真如陛下所说这样,那他闺女岂不是捡到大便宜了!
往后她背后这背景,还能有谁能欺负她?!
穆姑娘不是寻常人,这点他从她身边如云般的高手中便能窥探一二。
而陛下……更是天潢贵胄。
那之后便是他要打闺女儿戒尺,都要掂量掂量了……
宋孟阳越想越咋舌,差点从马车上跌下去。
宋孟阳走之后,姬越站在原地,望着夜色消失。
石飞业站在他身后。“陛下,李将军说,姬烨藏的太好,多日未曾现身了,这两日恐都不会有变动,请您早些回去歇息吧。”
姬越却没有回去,北境战事不宜久拖。
这里的百姓经历了这么久的水深火热,早就不堪重负了。
他急着想破局。
“你让人把宋孟阳剩下的火药车清点一下,看看有多少可以给我动用。”
这里距离北境不过数十里。石飞业蹙了蹙眉:“陛下莫非想独自诱敌?”
“不行!”还未待姬越回答,邓曜就脸色冷然地坚定拒绝。
“姑姑交代过,陛下千万不能妄自行事,凡事要同李将军商量。”他站的笔直,声音却沉的发闷,“属下从不敢违逆陛下让属下做的事情,也一直对陛下忠心耿耿,但……但此番……”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
“属下不能让陛下去。”他一张脸难看到吓人。
姬越没对他与穆樱私联有什么反应,反而失笑道:“石飞业,你这是什么表情?朕又不是去寻死……”
石飞业连忙垂下头。“属下不敢。”
他一双眸子中所包含的情绪完全掩盖下来,只有声音闷闷地传来:“陛下的想法无非是想亲自诱那姬烨出来。但姬烨为人狡诈,肯定会设置许多陷阱。万一陛下中招……属下没法同姑姑交代……”
“原来不是担心朕的安危,而是担心没法同她交代。”姬越意味深长道:“所以,这些年,你的主子究竟是朕,还是她?”
石飞业一下白了脸。
他跪了下来:“自然……自然是陛下……”
姬越笑了一声,把他扶起来:“好了……朕就是开个玩笑,做什么吓成这样?你若是她的人,朕还更高兴些。”至少,代表她一直在关心他,照顾他。
石飞业见他不似生气,才松了口气,继续兢兢业业劝道:“姬烨此人藏了许久,李将军百计想战,均不得其法。唯恐他又使些阴招,此处地势复杂,陛下还是徐徐图之为好……”
姬越一直在打量他,许久之后他抿了抿唇,突然看向他:“石飞业,你是不是……”
“是!”石飞业还没听他说完,嘴巴就很快地应了声。
姬越还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迫切的时刻,他一时瞪大眼。
“你……你……你竟真敢对朕有想法?”他退后一步,恐慌道:“朕的身心都是阿樱的,你别来沾边,朕不喜欢男人……”
“不不不不不……”石飞业也吓了一跳。
他哪里是这个意思?!
“属下是急着建功立业!”石飞业匆忙解释道:“穆姑姑答应了属下,若是能保陛下安全回京,到时候便介绍属下同……同邵姑娘认识……”他声音越来越低,“属下……属下有心仪的姑娘了……万不敢对陛下有非分之想的。”
哦。
两边都是虚惊一场。
姬越差点冷汗都吓出来了,闻言才松了口气。“原来如此,怪不得你突然这么关心朕……邵颦儿……你竟是喜欢她!是上回去术尧那次……?”
石飞业僵硬着脸,道:“是……所以说是为了完成穆姑姑的任务,实则属下也有自己的私心的。”
姬越摆摆手:“好了,朕知道了。放心吧,不会让你食言的。”
“是……多谢陛下体谅。”
姬越道:“不过,朕急着要动手,也是为了百姓着想。北境已经折腾不起了,要速战速决,然后尽快修复才是。”
石飞业知道他这次是一定要动手了。
他规劝不得,便垂下眸子,认真分析:“姬烨是从三门关消失的,陛下若是要寻他,务必要前往三门关。那里能用火药车的地方不多,山脉险峻,寸草不生,唯一方法无疑就是寻找他们的粮仓和营地。可……便是寻到了,那种地方,陛下武艺再是高强,恐怕也无法全身而退。……三门关外,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战马都过不过去。所以……所以火药车,用不上的……”这便是姬烨还能坚持到现在的原因。
姬越想了想,却道:“够了。”
“陛下!”石飞业惊呼一声。
“朕说够了,便是真的够了。”姬越无奈道:“朕没那么蠢。骑兵过不去,当然知道不带骑兵。火药车用不上,也不是非用不可。朕看过三门关地图,其下有一处水塘,不可见底,水深不知多少尺,一路绵延到关外。你去寻些水性好的,就随朕埋伏在那里,等待时间进攻他们的粮营。烧了连营,点到即止,转头便随朕藏入水塘中。等追兵散去,再快速回来。不正面交战,不必费一兵一卒。”
石飞业瞪大眼睛。
还能这样?!
*
月黑风高之时。
姬越领着精心挑选的百余水性极好的死士,悄然潜入三门关外那片水塘。
“军中水性最好的是谁?”姬越冷声问。
“是我!”一个年轻男人站了出来。
姬越甩给他一捆绳子:“去底下探探深浅,摸清这里出去的路线。”
“末将遵命!”
水深不见底,很快没过人的胸口。
小将却浑然不惧,绑好绳子便潜入水中,消失无踪。
芦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姬越手按着腰间的佩剑,目光越过水面,落在几里之外灯火通明的粮营。
那里确实易守难攻,即便靠骑兵和弓箭手突袭,也基本不可能。
但……他要将不可能变成可能。
小将很快回来,一切顺利。
他将绳子绑到了出口一端,并汇报道:“陛下,出去之后,便是嶙峋的山谷,他们即便发现了我们,从水中追上来,也未必能寻到我们的去处。夜间山路难走,他们不会冒这般险。”
姬越点头。“此番你立了大功,顺利回去后,朕定要李乔好好提拔你。”
小将面色欣喜:“多谢陛下!”
立功当场就能得封赏,谁看了不眼红?!
士兵们一个个都像打起了鸡血,自告奋勇要打头阵。
姬越抬手按住他们。
“记住。”他的声音压的很低,却清冷沉稳,“入营烧粮,每个人只有半炷香时间。多一丝一毫都不行,生命安全最重要,即便任务没完成,也要及时归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身旁副将低声问:“陛下,若敌军发现了我们,集力合围突击……”
“不会。”姬越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的眼神始终锁着火光的方向,薄唇微动,“火势突发,他们一方面要应对火灾,一方面要派人追出来,情势混乱,即便是姬烨,也做不了这么快的决策。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退进水塘,潜下去了。即便追兵终于来了,也对水塘起了疑心,临时要追,也不如我们水中固定好的路线快。”
轻风拂过衣袂,他漫不经心地抬眸,眼中是尽在掌握的笃定。
月色突然穿过云层,劈出一道天光。
姬越的脸在月光下,宛若神祇。
“水底颇深,躲避时需要憋气,为防被发现,此处换气不能用苇管,只能靠自身水性。只有距离稍远些了,才能再换口气。有屏息不到半柱香的,现在站出来,朕不怪你。”
无人动。
姬越唇角微微勾了一下。“好!我大邑都是勇士,都是好儿郎!”
他缓缓抬手,手掌向外。
“那……所有人听令——”
姬越一声令下,百余人悄无声息地没入水中,在水面留下道道涟漪。
可没多久,那涟漪便被夜风吹乱,只剩下点点水波。
姬越游在最前头,身形敏捷如鱼。
他没有顺着下属士兵的路线游,而是憋气久了些,提前抄了近道。
接近敌方粮营时,他动作轻盈地从水中跃起,单手撑住岸边湿泥,悄无声息地率先翻身上了岸。
见一切安全,并无埋伏,才放心让所有人都出了水。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将百余人分成三路进攻,下令开始火烧连营。
脚步声越来越贴近,两个地方的守卒察觉到异常,正要出声,姬越拔剑出鞘。
不过一剑,那两人便大睁着眼,同时见了阎王。
姬越扶住人,没让他们倒下发出声响。
他朝后招手示意。
一时间,三方齐动。
营地的火把被人蹭走。
众人飞快点火。
粮营炸开的那一刻,火光冲天。
过了一阵子安生日子,突然要应对这般如同鬼影一般神出鬼没的袭击,敌军自然应对不暇。
姬越站在燃烧的粮垛之间,火光映照出他的侧脸。
虽一身湿透,水珠都还在顺着他湿透的发梢滚落,瞧着十分狼狈,但火光之下,他的脸依旧肆意张扬,帅的人惊心动魄。
“退。”只一个字,气势却如神明临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