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联系不上邵颦儿已经超过一月,姬烨最初并未在意。
他想着一个女人罢了,没了便没了。
若是她被姬越发现了,也不过是废了一枚不太稳定、也不太听话的棋子罢了。
邵颦儿本就是个犟种,若不是他拿下了她的父亲威胁她,本来也无法将她收入囊中。
只是遗憾,若是早知她会被姬越发现处置,他就该早些享用了她。
可随着时间推移,姬烨终于发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那两个他安插在姬越身边的眼线一一失了联,几个暗中联络的据点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莫名其妙地连根拔起。
更糟的是,这之后不久,他终于收到消息,邵颦儿不是失踪,不是被姬越发现而处置了,而是……倒戈了。
这个消息传来时,姬烨正在书房里查阅门客们呈上来的密报。
他放下手中的笔,冷厉着脸,看着跪在堂下的暗卫:“消息属实?”
“属下确定。经查证,皇帝前往术尧的时候曾经带上过她。这之后,她便再没有回宫。回宫的只是一个模样身形同她相似的女子。后来属下发现,那只不过是穆樱给她找的替身,用于掩人耳目的。而真正的邵颦儿已投靠皇帝,被藏在不知道哪个城池中。她手中可掌握着王爷不少把柄……属下担心……”暗卫欲言又止。
“担心什么?”
“王爷与朝中几位大臣往来的密信,以及……那批兵器和银钱的去向。最关键的是……账本。她一向精明,恐怕会知道她爹账本的藏匿位置。那老不死的也是精明,知道只要不说出账本位置就能活命,死死咬着牙,什么也不肯说。”
姬烨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片刻后,他冷笑一声:“无妨。她再精明,她爹还在我手里,不敢乱来的。”
邵颦儿的父亲邵明远,金鳞大贪官,如今被扣押在一座偏远小县城的一处宅子里,由姬烨的人“照看”,轻易不可能脱逃。
“传令下去,”姬烨淡淡道,“给邵明远说一声,让他知道他的好女儿都做了些什么卖父求荣的事情。然后告诉他,我愿意和他和谈,把账本拿出来,我即刻放他走。”
暗卫领命而去。
没几日,暗卫回来,脸色惨白。
“王爷,邵明远……被人劫走了。”
姬烨手中的茶盏顿在半空。
“怎么可能?!”他一把把茶盏摔了出去:“你们是饭桶吗?一个老头也看不住?”
“这……实在是……那附近总有江洋大盗出现,到处劫富济贫……我们没能来得及发现……”
姬烨拧眉:“江洋大盗?什么时候的事情?”
“是在半月前……听府中护卫说是一伙江湖人士潜入宅中,打伤了我们的人,劫走了钱财,还将邵明远当成了人质拐走了。”
姬烨缓缓放下茶盏,眼中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半月前的事情,你们现在才来说?!”
下属跪下不停叩头:“是属下看管不力……”
江洋大盗……江湖人士……
姬烨瞪着眼,他怎么这么不信呢?
江洋大盗能劫到那么偏远的小县城去?
他怎么觉得,这像是那谁的手笔呢?
“穆樱。”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
除了那个女人,谁还会用这种手段?
她先是策反了邵颦儿,又提前劫走了邵明远,断了他所有的筹码。
一步接一步,算得死死的。
这女人,真是……让他恨得牙痒痒,但偏偏又弄不过她。
姬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没关系,因着徐家的事情,徐千易虽然近日已经不太同他来往,但好歹也清楚姬越才算是他们共同的敌人,两边还是没有彻底分道扬镳的。
徐千易前日才来过信说,今日夏节祭祀,他已经安排好了人在祭坛附近散布流言。
等姬越一出现,那些雪灾、瘟疫、战乱之后白骨现身农宅等天灾异象的传言就会蔓延开来。
到时候,礼部现身说法,即便没有了钦天监,他们也能借势让姬越下罪己诏,“请”他退位让贤,以安天命、慰藉苍生。
姬烨算了算时间,祭典也快开始了。
他正要赶过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不好了!”
来人是他的王府总管,满头大汗,神色慌张。
“何事惊慌成这样?”姬烨皱眉。
“王妃……王妃请您即刻到大堂去,说是……说是王府出大事了。”
姬烨看了一眼天色。
祭祀还有一个时辰不到就要开始,他想亲眼见证姬越下台的时刻。
到时候……他可是要光荣“上位”的,可没有心思应付什么王府的事情。
无论府里出了什么事,都不能耽误今日的计划。再说了,能有什么大事?
可想是这么想,念着王妃是个不讲理的,也只能问清楚:“何事?说清楚。”
总管擦了擦额头的热汗,压低声音:“有个妇人抱了儿子来府上,说是……说是王爷的外室,所生之子要认祖归宗。王妃大怒,已经把大门堵了,说今日王爷若不给个交代,便要闹到宗室尊长那里去。”
姬烨怔住了。
外室?孩子?
他府里妾室一堆,孩子却没几个。
王妃生不了,连同他几个妾室也遭殃,只生了个把女儿,便再也生不出。
姬烨是想着他到底年轻,儿子往后要也行。
却没想过,能有什么外室的儿子。
这三年他忙于夺嫡,连王府都很少回,孩子也都是先前生的了。现在他哪有功夫养外室?
可随机,他脑中一动,下意识想到一个人。
穆樱。
肯定又是穆樱!一定是她!
是她知道了他传播谣言的事情,拿这件事来报复他!
“走,去看看。”姬烨沉着脸,大步往外走。
他倒要看看,那个女人这回又能如何恶心他。
回到大堂时,屋内已经围了一圈人。
果然……宗亲也都被王妃请来了。
见他回了,王妃赵氏站在门内,脸色铁青地看过来。
“王爷来了。”话说出口都是凉意。
她身后站着几个丫鬟婆子,个个噤若寒蝉。
门外一个衣着普通的妇人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正哭哭啼啼地喊着:“求王妃做主啊,这孩子真是王爷的骨肉,民妇不敢欺瞒……”
姬烨大步走上前,冷声道:“给我住嘴!”这女人……不是他安置的用来设计穆樱的吗?!
手中那个孩子也“本该”是穆樱的。
怎么就变成他的骨肉了?!
穆樱啊穆樱……
她怎能转过头来阴他一手?!
姬烨连忙转向王妃赵氏,解释道:“卿卿,你听我说……”
赵氏见他打量完女人之后脸上着急的模样,越发做出气恼的样子。
她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更来劲了。
她将手举起,指向姬烨:“好你个姬烨!我嫁给你这些年,助你起家,倾尽所有助你扶摇直上,你倒好,在外头养外室、生儿子!想干嘛?想把我这个糟糠舍弃了?你对得起我吗?”
姬烨额角青筋直跳:“我没有!”他当然知道自己是靠她起家,所以这些年不敢忤逆她一点。
但……如今看她这样,已然是有些烦了。
“没有?那这孩子是哪来的?人家都找上门来了!”赵氏一把扯过那妇人怀里的孩子,往姬烨面前一推,“你看看,这眉眼,这鼻子,跟你不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宗正都说了,和你很像!你还敢说不是你的?”
姬烨低头看了一眼那孩子。
说实话,他自己是看不出这孩子哪里像他的。
两三岁的娃娃,长得都差不多,圆嘟嘟、肥肥的脸、眨巴的大眼睛,根本没什么特征。
但……看着看着,他眼里也出现了一些不可置信。
确实……确实好像有些像?
要不是这女人是他自己安排的人,他都要信了!
姬烨转而一想,他当时找孩子的时候,是照着穆樱和那个男人的模样找的。但许是因为那男人同姬越确实在外貌上有几分相似——这当然也有他刻意的成分,所以这孩子和他……也有些阴差阳错的相像。
这可真是……太造化弄人了!
姬烨来不及说清,在场的下人们已经纷纷点头,窃窃私语:“确实像……王爷小时候就是这样……”
“滴血认亲!”赵氏忽然喊道,“你不是说不是你的儿子吗?那就滴血认亲!正好宗正他们都在,便让大伙儿都看看!”
姬烨脸色一变:“荒唐!这法子根本不准……”
“不准?宗正都说了,往前都是用这个方子验证的,从没出错!你不敢,就是心虚!”赵氏越说越激动,眼泪都快下来了,“我嫁给你这些年,你要纳妾,我一个个帮你纳进来。我生不了,让她们生,我想着是一家人,也都认了。可你不能在外头乱来啊!这让我赵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啊?”
抱着孩子的女人垂下眸子,继续默默啜泣。
姬烨走过去,一把扯住她:“你倒是说话啊!哑巴了不成?你是本王的人不假,可你不是……”
“王爷……”女人突然打断他的话,“验吧。”
姬烨心头一凉。
“你……”她也背叛了他不成?!
可……为什么?
这样突然……
他终于明白过来,一把掐住她的脖子:“穆樱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样害我,啊?”
女人不停呛咳,王妃脸色一变,挥手:“救她!”人若死了,她还怎么继续闹事?
不闹事,如何同姬烨和离?
……
没错……这本就是一场阴谋。
一场穆樱找上她,找上被姬烨强抢的女人,共同算计姬烨的阴谋。
宗正皱了皱眉,也开口:“阿烨,松手。”
宗正开了口,护卫便一拥而上,请姬烨松手。
下人们不敢吭声,但眼角的余光都在悄悄往这边瞟。
姬烨知道,今日若不做这个滴血认亲,他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宗室不认可,那等姬越下台,他继位都困难,在私行这一块就要饱受指摘,到时候还容易遭到弹劾。
宗室里的孩子不少,他们若是有心,扶其他人上位都可。
可若是要做这滴血验亲……明确已经得知可能是穆樱的安排,水或血里必然做了手脚,结果一定是“相融”。
但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好,做。”姬烨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一碗清水摆在了面前。
姬烨咬了咬牙,刺破手指,滴了一滴血进去。
那女人也抱着孩子把孩子手指扎破,挤了一滴血进去。
两滴血珠在水中晕散开来,随后……慢慢融在了一起。
堂内一片哗然。
赵氏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最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好啊,果然是你的种!姬烨,你还有什么话说!”
姬烨盯着那碗水,目光阴鸷。
他当然知道这是假的。
他想解释这是穆樱干的。
但……他又要如何解释穆樱一个普通的宫女,为何要大费周章陷害他。总不能说因为他要夺皇位而害过穆樱很多次,现在人家要报复他吧?
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她能找来一个妇人,妇人还带着与他模样相似的孩子,关键是……他更没法解释,为何王妃也会跟着胡闹。
她闹到宗正面前来,死活不愿意听他的解释……如今这事压根没法轻易收场了。
“这孩子我不认。”姬烨冷冷道,“滴血认亲根本不准,你若不信,可以去找太医院问清楚。”
赵氏哪里肯信他?她口口声声咬定是姬烨在狡辩。
她一跺脚,甩袖就走:“你若不认,我便去找陛下讨个说法……如今夏节祭祀正要开始,本来宗正他们也是要过去的……”
姬烨哪能让他闹到姬越面前去?
那本来今日他们准备好的姬越的笑话就要当众变成他姬烨的了!
穆樱此举,趁着夏节的当口,如此陷害他,究竟意欲何为?难道只是简单地要让他焦头烂额,无暇他顾?
姬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冰冷的怒意。
他看向赵氏:“那你想如何?”
赵氏勾了勾唇,终于等到他这句话。“很简单……和离。”
*
夏节是大邑一年中最隆重的典礼,是务必要皇帝亲自祭天,为民生祈福的。
祭坛在日光中显出肃穆、庄严的轮廓。
沿着白玉台拾级而上,姬越面朝苍穹,手捧贡香。
两侧竖着九鼎,鼎中燃着艾草与苍术,青烟袅袅,经久不息。
夏日的清晨也是有几分暑意的,文武百官身着着祭服,站直了身子,难免都有些发汗,昏昏沉沉,巴不得赶紧结束这场祭典。
亲王、郡王居左,其余大臣们依次往右排开,武将佩剑,文臣执笏。
所有人垂首敛息,等着皇帝开口祷祝。
姬越往左边一看,发现姬烨缺席了。
他也懒得管,慢慢捧着香点燃。冕旒的玉珠垂在额前,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如松的身子慢慢站直,面容沉静,目光越过高台,落在天光之上。
随后将身子弯曲下来,虔诚叩拜,慢慢念起祝词。
风穿过祭幡,四周突然突兀地发出簌簌的声音。
是人声。
姬越的动作未变,祝词也未停下来,尽管他已经听见了他们那些窃窃私语,说的是他的流言。
姬越面无表情地任由那些流言发散,自己依旧把祷祝念完。
香入鼎中,他望着天,祈祷从此之后,大邑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他能尽快整治好国家,排除内忧外患。
接下来便是赞礼官唱礼,唱礼结束,便该是尘埃落定,祭典完成了。
此时,台下忽然有人出列。
姬越定睛一看,笑了下。
是徐千易。
而站在他身后的,是几个礼部官员。
几人步伐整齐,面色严肃,衣袂带风地上前来,显然早有预谋。
徐千易手中捧着一纸奏文,高高举过头顶,声如洪钟:
“臣等有本,奏于天神地祇之前!”
姬越垂下眸子,抿唇不语,线条分明的下颌微微收紧,嘴角下扬。
徐千易看过去,以为他怂了,当下勾了勾唇。
沈纵立刻上前开口:“奏折什么时候都能递,可现在是祭天,诸官休要无礼!”
可……赞礼官罕见地也没听沈纵的话,他停在原地,等着徐千易继续说话。
百官除了沈纵、季润书、李乔他们,其他人也无人再站出来反对。
李乔正想拔剑,对上了姬越的眼神后,反应了过来,默默退了回去。
徐千易得意地笑了笑:“这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递的奏折。”
他看了眼沈纵:“沈大人没听我刚刚说的话吗?这是上奏天听!夏节祭典,天地高于皇权,这是自古以来祖宗的规矩!”
姬越冷冷看着徐千易,终于开口:“是什么折子,朕在台下听不得,非要你告知天地听的,你说说看。”
“好。”徐千易轻咳两声,朗声开口:“自陛下上任以来,天灾频繁:渝城雪灾,稍后便随同术尧一起瘟疫,北境战事频繁,百姓民不聊生……如今不久前农庄村中又挖出战事白骨,此乃不祥!陛下明知此事,还故意任由李家军隐瞒,分明是心虚!而臣列举的桩桩件件,均是天命不眷!”
他将奏文高高举起:
“臣等恳请陛下,体恤黎民、自请禅位,以顺天心!”
话音落下,身后几人齐声附和:
“恳请陛下,体恤黎民、自请禅位,以顺天心!”
姬越突兀地笑了一声,随后恢复正色,仿佛那声不是他发出的一样。
百官哗然。
事到如今,谁不知道这是在逼宫。
在祭天大典上,当着天地祖宗的面,以“天灾”为名,逼迫天子自请下台。若是他不同意,便是不顾百姓苍生,刻意逆天而行;若是同意了……此番也算是颜面尽失,往后,再无翻天之日。
好一个阳谋。
可……尽管知道是逼宫,也无人敢违背天地,站出来反对。
徐千易列举的,确实也都是实情……加上陛下先前的名声实在是……
其余大臣无人愿在此时为姬越出头。
所有人都看向坛顶的姬越。
夏风热辣。
姬越往下看着,面无表情。
他这一身衮服过于华丽,让他看起来本身就像那个坠入凡间的神祇。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说法。
徐千易高昂着头,朝他微微一笑,逼问道:“陛下?为何不说话?”
姬越终于动了。
他抬手拨开冕旒垂珠。“徐千易。”
他歪了歪头,装作天真地询问道:“若是朕自请下台,你觉得,谁比较适合做这个皇帝呢?”
徐千易心头一凛,他知道姬越想挖坑给他,让他说出姬烨的名字。
所以,虽然心中早有答案,也仍是硬着头皮,装作不解道:“此非臣私心,实在是……天象昭昭,命定如此。至于谁做皇帝……自然是有宗正定夺。”
姬越“啧”了一声。
他微微颔首,转过身,面向祭坛正中的祖宗神位。
随后,他提起袍角,跪了下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姬越却跪得端正,双手交叠,俯身下去,一下又一下地叩首。
每一下叩首都十分实在地砸在蒲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九拜之后,他直起身,声音清越:
“朕姬越,跪天拜地,乞求天听。今有朝臣以天灾为由,言天命不眷。朕不敢自辩,唯请天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一字一句道:
“若朕当废,自请天降灾于身,往后百姓灾祸病难皆失,朕一人挡之……若朕无罪,便请天……昭雪。”
话音未落,他忽然拔出边上禁军腰上的佩剑。
剑光一闪。
群臣惊呼之下,他割破了自己的掌心。
鲜血肆虐,姬越却没有擦,而是用那只血淋淋的手,从桌案上举起方才念给天地的祝文。
鲜血沾染在祝文上,一片濡湿。
姬越没管,就这样把祝文投入了铜鼎。
火焰轰然窜起。
祝文在火焰中飞速燃尽,热浪冲天,灰烬四起,飘向穹苍。
姬越站起身,负手而立。
他仰头看着灰烬散尽,随后望向四方:“若朕有罪,自请天罚,当下应验。若朕无罪……”
他笑了笑:“也……自当在文武百官和天地面前,为朕自己,寻一个公道。”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在等天地的“回应”。
尽管大家都知道这当然不会有回应。
但……姬越如此坦荡、诚挚的姿态,已然让许多大臣都改变了态度。
姬越要的本就不是什么真正的天意——这太虚幻了,他要的是刚刚才被人策动、驱散的人心。
他要百官之心,百姓之心。
片刻之后,果然无事发生。
姬越收回目光,看向徐千易,嘴角微微上扬,带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徐千易……如何?”
他道:“天地并未罚我。”
徐千易脸色骤变。他没想到姬越会反其道而行之。
而百官也早没有先前默许他、支持他的态度了,一个个都开始开口要他不要干预祭典,不要诋毁陛下这个“明君”。
徐千易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结果被姬越打断。
“徐千易,”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你方才说,这几年天灾不断,是天意对朕不满。那朕问你——渝城雪灾,是谁隐瞒灾情压着案子不报?术尧和渝城之后的瘟疫,是谁妄图克扣赈粮中饱私囊?北境战乱……又是谁借机想浑水摸鱼,策反逃兵?”
姬越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缓缓展开:
“徐卿身为同平章事,在位这些年,从前朝开始,便总借灾祸之由,贪墨朝廷拨下的赈灾银,与边境贪官里应外合,任由灾情放大,图谋粮饷不下万两……朕收到有心人提供的账本,账本之上白纸黑字将你的行径记得清清楚楚,罪行罄竹难书……”
“你当朕为何在在位之后,对赈灾款有了严格把控,还设立了安抚司监察御史?不过是因为知道了你这些事情,提前对你做了提防,让你贪污不到一点罢了。结果没想到,徐卿便是因为这个,迫不及待用尽手段,想要朕下台……”
徐千易瞪大眼睛,一时也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了,连忙反驳道:“你……你在胡说什么?!”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会留下什么证据!
唯一的账本不是在……
徐千易突然心中一骇。
难道,姬越找到金鳞了?!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会有这个脑子?!
看他慌乱的模样,姬越勾了勾唇。
“徐卿……害怕成这个样子,一定是很疑惑,是谁把账本交给朕的吧?”
“朕不妨告诉你,便是天意让朕找了你……趁着祭典来揭穿你……”他弯下身,看过去,微笑道:“你说……究竟是谁,为天地所不容啊?”
“你……你胡说!”徐千易往后退了几步:“你在污蔑我!”
“污蔑?”姬越笑了笑:“朕有人证物证,污蔑你做什么?”
他道:“说起来,去年你府上新修的花园,用的可是先前偷匿下来的赈粮换来的银子?朕可记得,那批银子上有当年特殊的印记……”
“很不巧……朕找到了当时给你府上做工的人……也很不巧,人家还留着当时收取的银子……”姬越低头看着他,目中明亮:“你猜……朕在那些银子上发现了什么?”
“够了!你说够了没有!”徐千易恼羞成怒地吼道。
“朕字字句句,请天地明鉴,并非虚言。你们不是信天地吗?朕都对天地起誓了,该是造不了假了吧?”姬越挑了挑眉,声音突然冷厉:“禁军何在?还不把人拿下?!”
徐千易终于崩溃,瞪着他,嘶哑着喊道:“姬越!你不能!这是祭天大典!你在此拿人,是对天地不敬!”
禁军根本不搭理他,一拥而上将人扣住。
“徐千易,”姬越语气疏淡,威压自生,“你方才说,是天命不眷朕。那朕便告诉你——天不眷朕,自有乾坤顺朕。世道公理,无法遮盖。朕对天对地对百姓,无愧于心。民心所向,便是天道。”
他看向赞礼官,“继续吧。”
赞礼官还沉浸在他的那番话里。
知道吕海平提点出声,他才哆嗦着身子过来,颤抖着声线,完成了最后的仪式。
乐声再起,香火缭绕。
礼成。
徐千易等人被押走的脚步声,也渐行渐远。
群臣散场,姬越拒绝了所有人的殷勤关怀和示好。
他微微垂着眼,随手接过吕海平递过来的手帕按在了伤口上,然后转过身。
正要下玉台,眼中却突然撞入一道身影。
穆樱就站在不远处,她正望着他,目光复杂。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他手上的伤。
姬越下意识就把手藏于身后,不想让她见了担心。
然后他急促地下台,往她的方向走去。
穆樱笑了笑,朝他招了招手。
姬越心头猛地一跳。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