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姬越被穆樱安抚好,这才转过头面对太后。
“母后,我同阿樱的事情,你不用再管。”
太后叹了口气,想同他解释:“皇儿……”
“儿子知道您想说什么。”姬越打断她,又牵过穆樱的手,走到太后跟前:“但是,不论阿樱什么样,儿子都认定她了。所以盼着母后同儿子一样喜爱她,不要为难她。”
穆樱微微拧了拧眉,低头看了眼他十指扣住自己的手,什么话都没有说。
太后长久地沉默了。隔了会儿,才涩然开口:“所以,就算她当真在外头有别的男人,你也不介意吗?”
姬越的目光终于动了动。
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母后知道,阿樱也知道了,他便也没有了瞒人的必要了。
他的脸色虽一时挣扎,说出的话却斩钉截铁。“她有没有别人,儿子不在乎。”
不是有过别人也不在乎,而是,不论现在还是将来,她的身边还会不会有别的男人,他都不在乎。
太后震惊地看着他:“你……你说什么?”
共侍一夫她熟悉,但……共侍一妻……真是闻所未闻。
穆樱也有些恍惚。
姬越迎着太后的目光,认真道:“儿子的意思是,只要她愿意陪在儿子身边就好。外头的人……只要不带到朕面前来,朕可以当做不知道的。”
平日里伪装的威严和冷硬荡然无存,只剩下藏不住的执着与惶恐。
穆樱忍不住偏头打量他,分辨他话中有几分真有几分假。
“陛下口中外头的人,”她有些疑惑地发问:“又是指什么?”这母子俩,有时候真是古古怪怪。
姬越眼神晃了晃。
他不敢去看阿樱的眼睛。
其实当时狠下心动手的时候,他就知道,他把那个男人杀了的事情早晚会暴露的。
阿樱这么聪明,怎么可能能瞒住她呢?
就算现在不知道,往后她也一定可以查到的。
而现在……
万一那个男人真同她有关系,那他把她相好杀了,她会如何待自己呢?会想为他报仇吗?
会的吧,那可能是她的丈夫。他们还有个孩子……
可他什么也不是。
他没有名分。
姬越死死咬住牙,不敢看她但眼角的余光却死死地盯住她,声音不停发抖:“阿樱……是他先挑衅我的……我本没想拿他怎么样的……我一直在忍,一直在忍……”
他一直努力在忍,怕的就是自己一个冲动做出自己后悔的事情来。
但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实在太过分了……
他怎么能编造阿樱的谣言……说她的坏话呢。
姬越从没觉得受过这样的委屈。
他自己被造谣的时候,都没有这般难过。
他低下头,长睫垂落,眼中霎时蓄满了泪水。
心里不管多难过,嘴上却只能说着些有的没的,不敢挑着那男人造谣她的重点说。“阿樱……他还说你是为了卖身契才同我好的……我不信……怎么可能呢?”
他哭的抽抽搭搭:“分明你更爱我,你陪伴我的时间比陪他的时间多的多了……”
“他还说,你要同他走,再也不回来了……”姬越紧紧攥住她的手,微微仰着脸靠近,似乎在等她一句承诺。
可怜巴巴又湿哒哒的,像落了水的小狗在等主人救命一样。
穆樱却保持了沉默,并没应他。她只是看着他,脸上添了些愁容,似乎在思考什么。
姬越脸色霎时惨白。
她现在是在想着要丢下他吗?还是在为死去的相好伤心?
她这个表情……莫非那男人真是……真是她丈夫吗?
那她……她会……替那个男人来复仇,杀了他吗?
姬越眼中的光终于碎裂,人也快魂飞魄散:“阿樱……我……我是忍无可忍才动手的……是他欺负我在先……是他自己让我杀了他的……”
“孩子……孩子我会接进宫,我可以养。”他慌乱到语无伦次:“我当成自己的孩子……我马上就可以立他为太子……”
太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下意识也忘了这是假的,沉浸在姬越的情绪中,惊呼一声:“阿越,你是皇帝!你怎么能……怎么能如此作践自己?!”
姬越看着她,忽然打断她,笑了。
“母后……阿樱是儿子的命啊。”
这话说出来,不仅是太后,连穆樱的表情都有些古怪。
姬越却继续缓缓道:“没关系的啊。阿樱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同谁生的又有什么要紧。”他轻轻低头,凑近了去嗅穆樱身上的香气,“我是皇帝,肯定比他那个爹待他更好。我好好养他,他不认我爹也没关系的……”
他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已然不可遏止。
太后在边上压根没有机会吭声。她眉头紧蹙,几次张口想说什么,最后都叹了口气,掩盖了情绪过去。
算了。儿子都这样了,她再干涉下去,他早晚会为了阿樱发疯的。
再多说什么,也是多说多错,最后伤害的是谁还不知道呢。
什么祖宗规训,什么三宫六院开枝散叶,都不如儿子开心重要。
况且……况且因为她识人不清,险些害了儿子多少次了?
那些找进来的宫女内侍,不知道有多少外头安排进来的内奸,若没穆樱,他们母子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如何再相信任何嫔妃?
确实只有阿樱了啊。
她再如何,他们都该是一家人。关起门来的事情,只要他们一家人没意见,也就罢了。
任外头有多少张嘴多嘴,又在意什么呢?
太后这样想着,也就说服了自己。
穆樱见姬越嘴里的话越来越离谱,越来越胡说八道,心中躁动古怪。
她拉住他的手,手指贴在他的唇上:“闭嘴……很吵。”
姬越抿了抿唇,眼泪啪嗒啪嗒开始掉。
却也终于听话闭了嘴。
他隔着水雾打量她的神色,随后,把视线落在眼前的她的手指上。
心中不安又难过,他只能偷偷去亲吻她的指尖。
穆樱“啧”了一声,忍不住抽回手指,骂他:“就馋成这样吗?”
姬越一个委屈撇嘴,眼尾就又落下泪来。
穆樱捂住脸,头一次觉得为一个男人崩溃到自己无助的地步。
他真是祖宗。
太后默默看着,却既不劝说,也不阻止。深刻贯彻先前她自己承诺的话,做到视若无睹。
穆樱无奈。
“好了……哭什么。”她将他拉过来,轻轻拍他的背:“别哭了,都是误会。”
她心软了,姬越就更是恃宠而骄了,越加哭个不停,哭的人都抽抽了。
穆樱只能愈加放软声线:“给你解释,好不好?”
如今反正正主都到了,便干脆让邓曜把抓到的宫女内奸带进来。
姬烨一共安置了两个内奸,一个宫女一个内侍。
男女都有,倒是周全的很。
等姬越情绪平复了,穆樱走过去,将跪在地上只会抽泣的小宫女提起来,冷声让她老实交代来龙去脉。
小宫女先前还胆怯不敢认,不过到底也是个藏不住事的,被穆樱一把刀抵在脸上威胁了一阵,便彻底妥协,承认了。
果然是姬烨的人。
本来的任务,是安排她来爬床借子,图谋皇位的。可无奈姬越是个对女人不上心的,脾气又差,没留一点让宫女近身的机会,故而她便暂时转换了想法,先利用绝佳的耳力和眼力,窥探起姬越的日常来。
待投其所好,再逐次攻略。
可偏偏……穆樱回来了。还让她发现了皇帝同这位姑姑有私情。
她是知道穆樱身边一直有暗卫护着的,但……有一个时刻,暗卫也会远远离开。
那就是她同皇帝行房中事的时候。
小宫女便利用这个机会,凑近打探,把两人的私隐对话都听了去。
这也是她所得的意外之喜,当下便汇报给了姬烨。
姬烨得知后,自然先是震惊,随后是鄙夷,再然后,就是精密的设计陷害了。
太后经不住牙齿打颤,连指尖都在止不住地发抖。多狠毒的心,多狠毒的计谋啊!
她本以为如今姬烨大势已去,一切即将尘埃落定,却没想到还有最狠毒的这一计在这等着她呢。
若是穆樱拿了卖身契再不回来……若是真让这小宫女得逞了……
那大邑……
但凡出了一点差错,姬越都将万劫不复。
太后的脸瞬间变沧桑了许多,一时间觉得,这个太后不当也罢。
她先前的决定是对的,不若早些回到太庙去,吃斋念佛,给孩子们祈祈福。这双眼老眼昏花,早就不该越俎代庖、横加干涉了。
其实从前的时候,她就知道阿越对阿樱的心思了。——但她一直没当真,以为是男人的风流作祟,对着女人馋了,又从没开过荤,所以小打小闹罢了。
那时每次阿樱一来冷宫,平日里稳重冷静的儿子总会显示出一些少年人的活泼,缠着她撒娇卖痴,总要从她身上讨些好处。
但当时她想着许是儿子身边缺女人,所以才总对穆樱另眼相待。
况且她也不是不喜欢穆樱的,穆樱待儿子真心实意,她做个嫔妾也绰绰有余了。
然而……现在别说是嫔妾,恐怕是连皇后这个身份,都觉得是亵渎她了。
阿樱啊阿樱,要怎么留住她呢。
太后细细端详着穆樱面对皇帝哭成这样都尚且淡然的表情,突然有些担忧起儿子的未来。
如果她并不爱皇帝……那又该怎么办呢?
这些年她陪在皇帝身边,仿佛给他下了慢性蛊一般,无声无息地对他的思想进行掠夺和蚕食。
让一贯冷血、暴戾的儿子痴迷成了这个样子,连她有别人男人都不在意,她同别人生孩子也不在意,就要和她在一起。此番几乎要失去自我了,往后如何还能轻易放下她?
若是她临时反水,给他致命一击,那这皇位……也岌岌可危。
姬越抿着唇看她审问那个宫女,就在一旁呆呆地站着,没有任何别的反应。
他的视线锁在她身上就挪不开,连脸上的眼泪痕迹都忘了擦。
宫女说完姬烨安排手下进宫来挑衅他们,让他们内讧,又替穆樱澄清道:“穆姑娘……并无孩子……一切均是杜撰。”
太后松了口气。好歹,儿子不用帮别人养孩子了。
他自己都这个样子,如何能养得好一个孩子?太后甚至都想着:倒不如往后也都没有了。
姬越却没什么反应。
他只在意穆樱,所以只关注穆樱。他在等她审问完,回来牵他的手。
否则,就是不动。
穆樱脾气再好,听完小宫女说的话也是动了怒。“你们对我调查的却是清楚……可……如何知道我真没有一个孩子的?我便是偷偷生了,又如何?姬烨管天管地,还管别人生不生孩子?平日里他结党营私拉拢人的手段,就是趴人床底下吗?!”
小宫女见她生气,老实跪着,抿唇不语了。
姬越瞪大眼睛。
他也不说话——毕竟阿樱先前都让他闭嘴了。
只是……虽然听着话,他还是心中酸苦的厉害,便只眼巴巴望着她落泪。
一方面在庆幸,那个男人不是她丈夫,她也没有和他有孩子,另一方面又在为自己受了那男人那么多难听话而委屈。
早知道他不是她真的相好,自己又何必忍着呢?
可姬越又不想告诉阿樱那些话。
太难听了,而且还牵扯到了她的名声。
他咬死都不会再让那些话去脏她的耳朵的。
可……难过还是难过的呀……
毕竟,阿樱话里的意思,不就是还可能同别人会有孩子的吗?
穆樱看着他,有些无奈。
“陛下可真是……水做的一样,哭个不停了。”
小宫女还在说着话。
毕竟她一条命也是穆姑姑救下的,现在该帮谁,还是十分清楚的。“我……奴婢……有王爷让下属监视的名单……也掌握了不少大人们的私隐……”
可穆樱的心思已经不在她身上,她嘴上嫌弃姬越,可终于还是动了。
她放下小宫女,走过来揽住他的腰,又抬起手,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他。“都给你解释了,不是应该不难过了吗?”
解释了还不如不解释。
姬越恨不得咬她两口,然后质问她,她作何还想着要同别人有孩子。
可感受到了她一下又一下温柔的反馈,他就什么都忘了,也不想管了,干脆半扑进了她的怀里。
太后看着两人温馨的样子,一时眼中变得温柔。
她觉得,至少目前看来,儿子在阿樱心中,应当还是有几分分量的。
兴许阿樱只是性子有些冷,不是不在意他的。
毕竟那么多年过来了,皇帝现在这般娇纵妄为的性子不就是她给宠出来的吗?
但……这点情分,恐怕是远远不够的。
后续能不能把她彻底留下,就只能看儿子自己的手段了。
太后轻轻咳嗽一声,打断了自己儿子断断续续的哭音,想为他再助一把力。
“阿樱,你同皇帝在一起,老身肯定是同意的。你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也不用怕别的……”
姬越的哭声微微滞了滞,随后眼中便带了些亮光。
他扯了扯穆樱的衣袖:“阿樱,母后都同意了……”
他扭捏了一会儿,虽然不愿,却仍装作大度着开口道:“往后我也可以帮你养孩子……对外就说是我们自己生的,只要我们不说,没人知道的。”
“我给他准备个小书房,就在御书房隔壁,我会好好教导他……”
话题又被他扯到这个上来了。
他就不能放过孩子?孩子招他惹他了?
“陛下……”穆樱终于开口,有些无奈地打断了他越来越夸张的遐想:“没有孩子。”
她不过是发泄一下,用戏谑的语气讥讽一下姬烨。他这都听不明白吗?
姬越哽住。“没有吗?”
看来是哭昏头了,把脑子也哭成浆糊了。
“没有。”穆樱捧住他的脸,再次强调完,又给他擦干眼泪:“所以,别哭了。”
姬越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随后把头埋在她肩膀上,紧紧攀附着她。“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就说,阿樱都不愿意同自己生,怎么会和旁人生呢。
心下卸下一口气的同时,不知道为什么,姬越却有些隐隐的遗憾。
没有孩子,那就代表没有一个长得同她相像的娃娃需要他来养了。
但他……
姬越偷偷瞥了穆樱一眼,她波澜不惊地看过来,直接捕获了他的目光。
姬越便心头一跳。
好喜欢啊。
她就这样看他一眼,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动。
他好想和阿樱有个孩子。
他从来没这么迫切想和她有个孩子过。
他甚至能想象出如果是个女儿的话,她会是什么样的外貌和性格。要同她一般长得看起来清清冷冷的,看所有人都像看废物一般,唯独看在意的人十分温柔。体贴人却又不失棱角,知世故却又清醒独立。
要是他能生就好了……
想着想着,便一时神游天外。
“姬越。”穆樱难得直呼他的本名,打断了他所有思绪。
她再次强调:“没有孩子,也没有相好。”
姬越愣愣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捏住她的衣裙,亲昵地蹭了蹭:“……嗯。”
穆樱接着道:“所有的一切都是姬烨设计。”
“嗯。我信你的,阿樱。”
虽然说他床上的那些事都太过真实,但姬越当时还是本能地不愿意怪罪到她身上去的。
他眼睫颤了颤:“只要我信你,他就无法拆散我们,也没法伤害到你。”他很清楚,会伤害到她的,也许只有他这个皇帝。
“其实……有些话,确实是我说过的。”穆樱拉过他,问:“陛下不记得了吗?”
姬越一时身体紧绷。
他愣愣地看着她,“什么……什么话?”
穆樱将头凑到他颈侧,重复自己从邓曜那里听来的话:“陛下后腰确实有一颗红痣,扭起腰来也确实……”她后面的话没说完,便被姬越一把捂住嘴。
他害臊到脸颊通红:“你……你怎么知道那人说了这些……”他还什么都没告诉她,她怎么就知道了?!
“陛下安心,那个样子,除了我,没人会看到。”她笑了下,意味深长道:“谁看了,我就把谁的眼珠子挖出来。”
姬越满意了,也不再计较床事被人说出去了。
现在的心境和先前也不一样了。
说了就说了吧。他对阿樱就是喜欢啊……他就是……就是想任她为所欲为啊……
别的男人还没这个机会呢。
想到这里,他又开始欢欣了。
便是传出去又如何?传出去也不过是他本事大,能得阿樱青睐。
小宫女听了穆樱的话却浑身一抖,毛骨悚然的威胁让她感觉到危险在即,她赶紧反驳:“我……奴婢没有看过的!都是在一旁偷听来的!并不是亲眼所见。”
“奴婢发誓……绝对绝对没看到姑姑和陛下任何……任何……身子。奴婢一共就得手了一回,隐约听到的话也就那些了,旁的再没有了……”
穆樱“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信没信。
小宫女连忙叩头:“姑姑饶命……陛下饶命……太后娘娘饶命……奴婢真的……真的一点都没瞧见啊……奴婢可以指证肃王……奴婢也……”她也是个聪明人,为了给自己争取活命机会,赶忙道:“奴婢也可以吃哑药……往后再不说宫中任何话……只求一个活命的机会……”
穆樱摇了摇头:“放你出去,我可不太安心。”
姬越勾住她的手指,然后一点一点把自己的手塞进去。
穆樱看了他一眼:“陛下觉得呢?”
姬越“嗯?”了一声。
他压根没怎么听。
阿樱在维护他,这一件事,便足以让他本来压在胸口的暴戾消逝无踪。心情好起来,当然什么都是好的。
他现在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是属于她的。
传出去那些事,已经羞辱不到他了。
于是便道:“我都可以的,阿樱,听你的。”
“她若有用,便暂且不杀,可以吗?”她却仍旧尊重他,在同他商量。
姬越当然没意见,他蹭了蹭她的手:“你要带她走也行,不必问我的。”
“陛下是真放下还是假放下?”穆樱故意笑了笑:“不会这头答应我,转头就红着眼睛,提着刀剑要杀人了吧?”
这不就是他当时杀那秦良的过程?
姬越愣了愣,还有些不安:“吕海平说的啊?”
他杀人的时候,把他凶残、狠戾的样子都展现出来了吧。
阿樱会不会怕他?
“阿樱!你别误会……”他着急又胡搅蛮缠地拉住她:“我……我杀他是因为……”想要解释,可又说不出口。
是因为吃醋……还是要保护她,其实已经分不太清。
他那个时候情绪上头,脑中只剩他怎么能说阿樱的坏话。
他想着这,秦良若是爱慕她,便应该臣服她、拥簇她、接受她所有的一切,不是吗?怎么能……诋毁她。
便是有着这样的念头,加上对方要扩散流言的威胁,才让他下了死手。
“是因为我。”穆樱替他把剩下的话说完。
姬越抬起眼,眸中诧异。
“惊讶我都知道了?”穆樱笑了笑:“即便你不说,我猜也能猜到他说了些什么了。恐怕是与我有关的事情,他拿来威胁你了?”
她这么聪明,终归是瞒不住的。
姬越闷闷“嗯”了一声。但穆樱问他秦良当时说的那些话,他却闭了口,绝不肯提。
穆樱有些无奈。
小宫女一直跪伏着。
穆樱拉着姬越走过来:“抬起头。”
小宫女顺着话,仰起脸来。
她的脸上同姬越也不遑多让了,哭的不成样。
正对上穆樱和姬越的目光,更是吓的浑身发抖。
穆樱道:“接下来,我们就谈谈,你有什么价值值得我保你一命了。”
眼前的姑姑一脸漫不经心的表情,而陛下的表情看向除了姑姑的别人时,则更为凉薄。两人站在一起着实养眼,互相对视的目光也足够温柔。
可这种温柔不是对她……也很难让她放下心中芥蒂和恐慌。
这是她唯一的活命机会,一定要好好作答。
她仔细思忖,随后道:“我是肃王以千金之诺、不渝之情许下的死士,曾救过他一命,所以,比其他死士多了许多优待,也知晓他许多事情……姑姑想知道什么……”
穆樱笑了一声:“当然是你知道什么,我就需要知道什么。”
小宫女沉默。许多事,其实是她用来保命的手段,但……但现在又确实没办法。
本来没穆樱的人相助,她也早就命赴黄泉了。
现在不说,她也很有可能直接没了命。
就算侥幸被饶过一命,到时候出了宫,被姬烨找上,她也定然是个死。
若是她先前还抱有一丝幻象,姬烨对她还有一丝情,那在她被人围剿的时候,这丝幻想也该消散殆尽了。
现如今,只有牢牢抱住皇帝大腿,虽可能再也出不去宫,活在别人的监视之下一辈子,但好歹,在宫中能苟活了。
权衡之后,小宫女道:“好……奴婢都说。”
穆樱点了点头。随后,把视线转到了不远处跪着的小内侍身上。
小内侍本来还以为自己能躲过一劫了,见她看过来,吓的浑身一激灵。
他连忙顺驴下坡,猛地磕头,然后照着小宫女的话道:“小臣……也可以说!”
穆樱“啧”了一声,“我还什么都没问,怕成这样?”
*
穆樱出手,姬越便什么都交给她,只在边上静静听着。
穆樱了解了大概,便让两个内奸都下去签字画押。
姬越看她为了维护自己做的努力,窃喜的表情不由自主就挂在了脸上,忘记了还有母后在场,下意识就要凑过去亲她。
穆樱笑了下,轻轻避开他,又捏住他的手腕,指节蹭了蹭:“陛下猜猜,姬烨这回,是不是要气的跳脚了?”
用他的计谋反制他,再策反他的人。
再晚些,恐怕他的“孩子”也要找上门了。
她很期待他的反应呢。
姬越被她蹭的心猿意马,脑子都快成了浆糊了。
本来她一在,他的脑子就会自动停止思考的。哪里管的到姬烨怎么想?
他耳根红红的,正要缠上去撒娇,抬眼才发现母后还看着他们二人,并以一种十分复杂的目光看过来。
终于后知后觉害臊了些,他偷偷把手从她手中抽出来,欲盖弥彰地同穆樱拉开些距离。“不……不知道。”
姬烨跳不跳脚,他已经不在意了。
反正早晚也要处置他的。
穆樱勾了勾唇,没有介意他的逃跑,还体贴地提前预告他:“后面还有惊喜哦。”
“惊喜?!”姬越一时愣怔:“是……是要送朕的礼物吗?”
“嗯……姑且也可以算是礼物。”姬烨倒大霉,也算是礼物的一种吧?
太后看着儿子,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重点在这里吗?
这傻儿子,不会装深沉让女人沉迷爱慕便罢了,还总是对阿樱一副很馋的样子,她一在,他的目光都分不到其他人身上分毫。
这样倒贴下去,如何让她对他产生迷恋?
而且哪有男人家问人家姑娘家讨要礼物的?这像话吗?
幸好穆樱并不在意这些。
她替他理了理方才弄乱的衣襟,拍了拍他的脸:“好了……那这件事就算结束了吧?陛下该让我沉冤得雪了吧?”
姬越被她放在脸上的温度给弄的局促又慌乱。
“懵了?”穆樱看他发呆,故意道:“陛下难道对我没有相好,没有孩子这件事,很失望?”
姬越才不失望!他当然巴不得她没有别人!
而且她好温柔……她还摸他的脸……
他现在快高兴死了!
若不是母后在,他是当场就要缠住阿樱的。只有贴近她、触碰她,才能缓解他心头那股炙热的渴望。
他想亲吻她,想沾染她的呼吸,想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她。
“好了!”太后别开眼,不欲再看。
“你们没事,就回吧。老身要歇息了。”她一把年纪了,看不得小年轻们这样。
姬越激动起来,可没有不在母亲面前卿卿我我的自觉。
不过母后赶他走,也正得他心意。
他眼中一亮,立刻欢快地应了一声:“儿臣告退。”便一把拉住穆樱的手腕:“走!”
两人拉扯着走出乾宁宫。姬越不肯松手,就这样拉着她跑。
穆樱无奈,只好被他牵着,一路就这样在宫人的注视下,往福安殿而去。
宫女和内侍们赶紧低头,不敢看一眼。
姬越笑道:“阿樱,今日的阳光可真好。”
确实。
光线一寸一寸地爬过朱红的宫墙,轻柔地落在皮肤上,舔舐出丝丝暖意。
风吹过枯叶,狡黠的阳光就在这一刻穿过叶片缝隙,直接照于姬越的发顶,他回头对着她弯了弯眼睛。
明媚的笑容就这样明晃晃映入穆樱的眼帘。
这些年,见惯了他多疑、紧绷、一身戾气的样子,已经许久没见过他这像现在这样明朗又没有猜忌的模样。
温顺,又干净。
穆樱心头泛起一圈极浅、极软的涟漪。
她看着他的侧脸,微微一笑,眼神也不自觉变得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