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徐千易入狱的消息终于传到了姬烨耳中。
他刚处理完同王妃和离的事情,得知祭典已然散场,只能转头回到大理寺。
结果便听说了这事,忙阴沉着脸色询问下属原因。
下属支支吾吾,说皇帝寝宫如今严如铜墙铁壁,半点消息也打探不出来,派出去的人全部杳无音信。故而他们打探半晌,也不过是从扫洒的小内侍口中得到一个“御前失仪”的消息。
可怎么可能呢?徐千易,御前失仪?!
但此事据说是所有百官当场撞见的,辩无可辩。加上皇帝当时在祭坛上当着天地的面,念出了徐千易一系列罪证,得了许多朝臣支持,此番要将他捞出来,也几乎已经是不可能。
姬烨咬着牙。
就因为他没来得及赶去祭典,难道就要这样莫名其妙再折一个人手吗?
算计一次,折一次人,如今他身边已经无人可用了。
徐千易……若非必要,他根本不能舍弃。
可转而又想到徐千易曾说过要在祭典上闹事的事情……莫非,正是因为这件事?!
可……可他那个老狐狸惯会做表面功夫,怎么竟能被姬越抓到把柄?
姬越能有这样聪明?
不可能啊。
况且,他浸淫官场这么多年,即便有什么罪证,应该也不太会留下把柄吧。
若只是利用天灾说事,辅之谏言,只要没正面忤逆皇帝、谋反,便是还有转机。
兴许只是姬越小题大做了——毕竟他惯会发疯的。
不过……想是这么想,还是要顾好后顾之忧的。
“去徐千易府上,能毁的都毁了。”他抿了抿唇:“徐家是无人了,本王本舍不得斩草除根,但事到如今……也是没办法。”
随后,他立刻看向下属:“皇帝拿了人是不假,但徐千易到底是朝廷命官,非他一人之言可盖棺定论。”堂堂同平章事,犯罪再严重,他姬越一个人说了也不算。
即便那专管刑狱的司徒寇海是他的人又如何?大理寺只要没同意,他就砍不了徐千易的头。
“备轿。本王要进宫。”
*
“姬烨要来?”
姬越枕在穆樱头上,正央着她给自己梳头。
穆樱有些心不在焉,便只用手指一下一下帮他顺着,可就这样,反而把他好歹算柔顺的头发给弄的有些凌乱。
姬越也不生气,任由她折腾自己的头发,抬眼看向吕海平:“他真要来替徐千易求公道啊?”他蹭了蹭穆樱的膝盖:“阿樱,我怎么觉得,姬烨越来越不聪明了。”
穆樱低笑了一声:“宫中没有消息传出去,他还不知道徐千易到底是因何罪行被拿下的。估摸着‘御前失仪’几个字就够他遐想的了。”
“会想救人也是合理的。”穆樱道:“他本就吃着他丈母娘家的老本,养兵、铸造兵器都要不少钱财,如今王妃和离,他没了金窝窝,徐千易已是他最后一层仰仗。若是徐千易也倒了,他便算是真正的四面楚歌。他此举,也不过是唇亡齿寒。”
“那为何王妃赵氏突然要和离了?”
赵家是世家,一贯财大气粗,对姬烨也一向很好,赵氏嫁过来的时候,箱笼千架,珠玉万箱,妆奁丰厚到奢华,而姬烨母妃早逝,背后根基几乎断了。也就是为了这个,尽管知道赵氏脾气不好,姬烨也一向能避则避,从不正面同她发生冲突。
可现在……是赵氏主动要和离,还请了宗正,势必要同他断绝关系。
姬越很疑惑她的转变。因为他印象中,两人的感情还是相当好的。
穆樱听完他的疑惑,笑道:“是什么给你的错觉,让你觉得他们二人感情好?”
姬越勾了勾她的手心:“我不懂,你说嘛。”
“姬烨妾室生了三个女儿,王妃无所出。光这一点,就不可能是感情好。”
姬越“啊”了一声。
“原来生了女儿感情便不好么……”他不明白,女儿多好呀,长得像阿樱的话,他心都要化了。
可惜……他们不会有。
穆樱拧他的鼻子:“重点在这里吗?”
姬越弯了弯眼睛:“我知道啦。是赵氏吃醋了,姬烨光和妾室生孩子,却不和她生……”
“也不是。”穆樱道:“赵氏身子不好,生不了。”
姬越又“啊”了一声:“那她好可怜。”
穆樱看了他一眼。
姬越“嗯?”了一声:“怎么啦?”
这男人,真是傻的可爱。
还好没被别的女人骗走。
“你觉得她为何突然身子不好,生不了?”
姬越当然不知道。
穆樱摇了摇头:“若说早先她还对姬烨抱有期待,但从那时起,她应该就算是醒悟了。否则,这些年如何能在王府中还安然无恙,且执掌大权?妾室生不出一个儿子,她才能牢牢拿捏住姬烨。”
“那既然都这样了,她也把王府控制住了,为何现在突然要和离?”
“你觉得呢?”穆樱瞥他一眼,将他从膝盖上推起来,“枕麻了。”
“不嘛……再让我歇一会儿……”姬越还想撒娇,被她一瞪,老实了。
他正襟危坐了一会儿,又蹭过去:“阿樱……生不生孩子不重要的,我也绝不会有别人,你不能同我置气这些。”
穆樱先是愣了下,随后凉凉道:“陛下放心,你又没什么名分,不会有和离的风险的。”
姬越埋头过去,要咬她的手。
被穆樱避开。
“她和离,纯粹是她会审时度势。”穆樱扯住他的衣襟,将人拉起来:“不过……我确实找过她一次。”
姬越后知后觉:“所以……外面传的姬烨那个外室养的孩子……也是假的啊?”
穆樱点头。“我把姬烨安排要陷害我的人带到了赵氏面前,她见了那妇人和孩子便动了念头,开口以保他们母子平安为由,把人收买了。”
“她故意的?!”姬越惊呼一声:“是她故意要利用那个女人和孩子和离?!”
“嗯,孩子和姬烨有几分像。”
“为什么?”
他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穆樱叹了口气:“因为孩子是按照你我的模样找的。”准确地说,应该是按照那个野男人和她的模样找的。
不过,这话说出去,恐怕要把姬越气死,她就不说了。
“这竟是本来要用于陷害你的那个孩子?!”姬越醒悟过来,惊呼:“怪不得我的人找不到她们,原来是被你带走了。”
穆樱淡淡笑了笑:“金龙卫素质有待提高。”
“是你太厉害了。”他先前还误以为孩子真是她的……找不到孩子,怕出事,还一度担忧了一阵。
姬越抱住她:“阿樱,好喜欢你啊……好喜欢……”
穆樱勾了勾唇角,把他推开。“时候差不多了,姬烨也快到了,陛下去准备下一场仗吧。”
姬越蹙眉:“你不陪着我吗?”
“陛下单人应对徐千易也游刃有余,不见得怕姬烨吧?”穆樱眉眼疏淡,语气不容置喙。
“可……”他还是想要她陪着的。
穆樱抬眼淡淡一瞥,姬越只能妥协。“好吧……那……那你等我回来。”
*
姬烨递了帖子进宫,姬越也没拒绝。
姬烨本以为是姬越想妥协和解,却没想到姬越冷着脸,在偏殿见了他。
而同时,殿内还有诸多大臣,几乎同上朝一般齐聚一堂,只是不如上朝那般正式罢了。
他攥紧双拳,脸色变了变。“陛下。”
“皇兄不必行礼。”姬越微微抬颌:“此番前来,可是为罪臣徐千易?”
他太开门见山了,姬烨连寒暄的工夫都没有。
只能蹙了蹙眉:“陛下,徐大人之事,是否有误会?”
“你觉得会有什么误会?”
“臣……当日家中有事,不在祭典,未知全情……”
姬越点头,声线清冷低沉,语速平缓:“你的事,朕听说了。因为一个外室的孩子,赵氏同你和离了。实在可惜,皇兄请节哀。”
姬烨咬了咬牙。
姬越好歹也是一个皇帝,究竟如何云淡风轻当着朝臣的面谈论这种家长里短的?!
四周大臣本也有不知情的,如今一朝听了这般离谱荒唐的缺席祭典的理由,有的没忍住,偷偷笑出了声。
被姬越一个眼神看过去:“你们笑什么?家中豢养外室的仔细想想,自己将来是不是也会有这一天吧。”
大臣们这才噤了声。
姬越笑着看向姬烨:“皇兄不用不好意思,朕帮你说他们了。”
姬烨忍着被姬越阴阳怪气的气,再次开口:“既如此,徐大人究竟犯了何事?按照大邑律法,如有重大罪过或是罪情不明的,是要两司会审的。”
意思是不允许司徒寇海动用私刑,屈打成招。他务必也是需要参与进来的。
姬越笑了下:“这你放心,自然是罪情分明的。”
“不过,你竟然来了,自然也代表大理寺在场,巧了,朕把司徒寇海也叫来了。恰好,众臣们也都在,择日不如撞日,若要会审,岂不是在今日最好?”
他没等姬烨反应,便拍了拍手:“来人,带徐千易。”
吕海平朝外高喊:“带徐千易……”
姬烨根本没想到姬越会猝不及防要在这里审案子,一时还没做好准备,就被人赐了座。
他脊背绷得笔直,身子微微发僵。脑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手指都在发颤。
司徒寇海在他边上落座,见状朝他“微微”一笑。“王爷,好久不见。”
有了姬越前面的嘲讽,姬烨现在听这种正常的话,都觉得像是在被人讽刺。
他沉了脸,没有搭理司徒寇海。
司徒寇海便也转过脸,并没有要热脸贴冷屁股的意思。
徐千易被人带了上来。
本来一向高高在上的人,一朝跌落谷底,连头发都白了不少。
禁卫将他按着跪倒,他仰起脸,一脸不甘。“陛下,臣不服!”
姬越脸上是十分体贴关怀的表情:“哦?请问徐卿哪里不服呢?”
徐千易对上姬烨的视线。
随后,他咬牙道:“臣……”
壮士断腕,壁虎断尾,谁都懂。
但姬烨既然会来,也就是说明,他已经把后顾之忧处理完毕。
徐千易只能赌一把。
“臣无罪……”他抬眸,看向四周:“祭典上陛下之言,均无实证,实乃……实乃对臣的污蔑!”
姬越抬眸,淡淡看向徐千易:“朕早猜到,你会死不悔改。”
他轻启薄唇:“你是不是觉得,将府中罪银清除干净,便万事无忧了?”
徐千易当堂不认:“什么罪银,臣本就不清楚,臣家中干干净净,臣一贯也两袖清风。”
“徐千易,你忘了,朕是有人证的。”姬越的一字一句清晰入耳:“那几个人证,都由金龙卫保护,不论是你……还是其余谁……”他的表情意味深长。
“临时去杀已经来不及了。”
姬越把几个证人叫了上来。
几人衣衫均是平民模样,面色拘谨,手中各自捧着罪银证据,恭恭敬敬在堂前跪下。
姬烨眸色微冷。他不知道徐千易还有把柄在姬越手上。
难道……是金鳞的事情败露了?
账本……果然还是账本吧?
难道穆樱手里真的拿到了账本?!
肯定是邵颦儿那个贱人!
他当时就不该相信她能为自己做事的。
见了活人,徐千易脸色微微发白,知道没赌对,便只能用求助的眼光再看向姬烨。
可姬烨沉了沉眸子,并不说话。
徐千易便知道,现在姬烨肯定是不肯出手了。
他红着眼,却依旧死咬着不肯认罪。“臣不知道什么人证,若是陛下有心要臣有罪,街头随便请几个人来诬陷臣,臣当然是百口莫辩。”
“街头随便?”
姬越并不发作,反而淡淡看向他:“那你要如何才能认罪呢?”
“臣无罪,怎么认?”徐千易仰脖道:“朝中同僚皆知臣为人,臣自来便清廉自守、洁身自好。这等贱民要将脏水泼臣身上,臣不认!”
几个百姓身子发抖,却忍不住辩驳:“这钱分明就是徐大人给结的修筑花园的尾款,草民们老老实实挣的银子,怎的就是脏水了?”
徐千易不搭理他们,转头只当不认识。
他这样耍赖,对峙便进入死局了。
姬烨眉眼动了动,知道姬越也许是没了办法。
他刚要开口说话,却见姬越只是静静看着,面上无半分波澜。
姬烨心中一个咯噔。
他怎么觉得……不太对劲?
一时及时住口。
果然,姬越开口了:“徐大人认为,朝中无人会弹劾你?”他目光冷冽如霜:“很不巧,朕这里,刚收到对你的举报信。”
就在这时,礼部的刘郎中站了出来,直指徐千易罪名。“陛下何须念信,举报人本人在此,可同徐大人当场对峙。”
他手中罪证列了一摞,将徐千易打了个措手不及。
姬越皱了皱眉。“刘宽……回去!”他本来没打算让他出来的。
这是阿樱出于信任交托他的人,他是一定要保住他的。
所以才用了举报信的形式。
可……也许是刘郎中恨意太重,他还是不顾姬越的阻挠站了出来。
手中的证据是他在礼部卧薪尝胆,搜索了多年的。
他不过是个郎中,应穆樱之邀在礼部躲藏,掩盖身份,谨言慎行。这几年的调查,让他终于查得铁证,且证据能直接要了徐千易的命。
堂堂同平章事,没成想在步步高升之前其实并非是个老奸巨猾的人物。
他也有青涩的时期,也曾在礼部留下了许多龌龊事的证据,本以为他自己对礼部已经无孔不入,礼部也已经无从查证,也无伤大雅。
而自从季润书刚入职礼部之后,徐千易为防东窗事发,也已经把所有能想起来的证据都销毁了干净,本以为早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再后来季润书一升迁,他便再无胆颤。
却没想到,刘宽这样一个不显眼的,草根一样的人物,早就把他的丑事都搜集了个干净,如今都能抖落出来。
贪赃枉法、侵吞赈灾银粮、渎职误国、潜结党羽、私养死士、意图谋反……
桩桩件件,辩无可辩。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徐千易彻底脸色惨白。
面对姬越沉稳的脸色,他嘴唇哆嗦着,只剩下困兽般的挣扎。
可这是在朝堂之上,他被禁卫牢牢架住,又逃脱不得,再挣扎也是无用。
他只能咬着牙望了一眼立在后头,长相和气度都平平无奇的刘宽。“我分明都不认得你,你为何要害我?”
刘宽抬眸,一双眼却亮的惊人:“徐千易,你为官数十年,可曾想过被你迫害的百姓不计其数?有一年历城水患,你奉命筑堤,若是不中饱私囊,及时动手修筑,那下游村群便不会淹没。可你没有……”
刘宽冷笑了一下:“我村中三百口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流离失所不计其数。最后大家无法,跑到山中落地成寇。那时我便想着,一定要寻到机会,让你自食恶果,让你人头落地,来祭奠村中死去的亡灵。”
“如今你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刘宽这张脸实在太普通了,扔在人群中也根本分辨不出来。
所以纵使在礼部这些年,徐千易来礼部销毁过往证据、对当年贪赃同党灭口的时候,不远不近曾撞见过他几次,也从未把他放在心上。
更遑论他做了同平章事之后,几乎再也没去过礼部……偏偏刘宽连他曾经勾结过哪些官员都查了清楚。
徐千易大势已去……已无翻天之日。
等徐千易被拖走之后,朝堂之上,气氛肃杀如冰。
姬越坐于龙椅之上,漫不经心地垂眸看着殿上之人。
“朕今日心情好,众爱卿可还有互相检举的?择日不如撞日,便一起吧?”
百官抬眸便能见帝王之姿:眉峰微敛,眸色冷清,薄唇却浅浅勾起。
瞧着……心情确实是不错的。
那双眼扫过阶下那些还没被揭发出来的瑟瑟发抖的姬烨同党,轻慢又不屑,“朕才知道,这朝堂之上,大家都这么喜欢结党营私。既然这么喜欢干涉朕的皇位,不若朕下来,你们上来各自坐坐?”
殿中鸦雀无声。
姬越有了些不耐烦:“无人检举吗?若不然,朕自己拿着名单来念你们的罪名?”他朝边上招了招手。
司徒寇海过来:“何须劳烦陛下动手?小臣恰好识字,不若就让小臣来念。”
姬越看了他一眼:“也行吧。”
司徒寇海把名单展开。
殿下被点到的人脸色一片惨白,哗啦啦跪了一地。
姬烨已经想走了。
如今这局面,已经不是他可以把控的了。
“都突然跪着做什么?”姬越挑了挑眉,笑了。
他的语气里似乎还带了些天真的困惑:“都还没说你们的罪名呢。”
一时朝堂之上混乱嘲哳,狗咬狗也大有人在。
李乔被吵的耳朵要起茧子了,她拔剑出鞘,“噌”地一声,随后朝后亮了亮剑光。
死一般的寂静过去之后,便是一声声的认罪讨饶。
“臣知罪,愿戴罪立功。”
“臣都招了……臣有赵大人谋反的证据!”
“你血口喷人!臣要揭发!是孔大人贪赃枉法在先!”
“好了,一个个都慢慢说,朕今日啊,有的是时间。”姬越语气和善,却声如寒玉。
“陛下……”姬烨终于出声:“此事何须劳烦陛下?”
他突然道:“臣一定代陛下彻查清楚,朝中任何一个胆敢欺君罔上的,臣都不允许他再见明日的太阳。”
姬越挑了挑眉,装傻道:“啊?那皇兄岂不是很辛苦。到明日也没几个时辰了……”他一指台下:“这儿却又这么多人呢。”
姬烨咬牙:“不辛苦!”
“那好吧。”姬越朝他眨眨眼:“那此事便交给皇兄了。罪臣几何,朕心中可都有数……皇兄可不要让朕失望呀。”
姬烨身躯一僵,屈身道:“陛下放心。”
现如今,若不弃卒保帅,明哲保身,及时撇清关系,他便要将自己也折进去了。
韬光养晦,为时未晚,忍气吞声只不过为了静待时机。姬烨这般安慰自己。
他往下一看,台下俱是他精心培养多年的心腹。
如此一遭,算是彻底被姬越端了个干净了。
而他……却要做将他们斩尽杀绝之人。
姬烨闭了眼,恨意席卷全身,却分毫不敢暴露。
是何时开始……眼前这位帝王已今非昔比,手段心智皆远胜从前。
丢弃了装疯卖傻的铠甲的姬越从容不迫、手段狠厉、一针见血,竟逐渐成长为他已经不能轻易撼动的存在。
这个皇宫,已经留不得了。
虽根本未到他准备好的谋反时机,如今也哪哪都不对劲。
但他必须走了。
回府之后,他立刻冷声吩咐下人:“让他们立刻收拾细软,一个时辰后,我们出发,往北边去。”
*
这次议事费了许多工夫,姬越回到寝宫便累坏了。
等了许久都没等到穆樱过来,他一下无所事事,便坐到案前,给她作画。
穆樱端着菊花决明子的茶过来的时候,便见他伏在案上,睡着了。
那双明亮的桃花眼阖上了,睫毛便显得分明浓密,伴随着呼吸,便像小扇子一般一掀一掀的,勾人的很。
眼下有片微微的青灰——这几日他太忙了,几乎没怎么睡过觉,如今倒是安睡的坦然。
今日天气没那般热,反而有些凉爽。
姬越大开着窗户,穆樱便给他盖上了外袍。
垂眸却见他手中紧握的墨笔微微歪了些,黑色的墨凝固成一团,沾在了画中人的衣襟处,像是肆流的血迹。
她抿了抿唇,看向画中那尚未勾上的人脸,顿时觉得有些不吉利,便将笔从他手中拆下。
不妨他蹙了蹙眉,醒了过来。
“阿樱。”他几乎不用完全睁开眼,就能辨认出她的存在。
方才他迷迷糊糊感觉有人进了屋,一时便想警惕地清醒过来了。但转念便想,如今阿樱在,不会任由乱七八糟的人进来,便安心地继续趴着。
他的脸枕在衣袖上,被捂的有些微热,但身上却有些凉意,姬越便微微换了个的姿势。
结果没多久,便有人轻手轻脚地往他身上盖了一件外袍。
姬越立时便清醒了。
他的声音朦胧,还带着些刚睡醒的鼻音,对着穆樱说话的时候软塌塌的,半点杀伤力都没有,和面对群臣时截然不同:“阿樱,你来啦?”
穆樱“嗯”了一声:“把陛下吵醒了?”
“没有。”姬越摇了摇头,往边上一捞,便把她的手牢牢握在了掌心。
而对于这样的接触,显然他还不满,蹙了蹙眉又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扣住。
然后才弯了弯眼睛,拖着长长的尾音向她撒娇:“好……累……啊。”
穆樱柔和了脸色:“陛下辛苦了。”
“嗯。”他应了一声,把脸又往她披上的衣袍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只眼睛看她。“阿樱,姬烨怕是要反了。”
穆樱问他:“陛下怕吗?”
姬越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在朝堂上,他不可一世,沉冷威严,给人一种所有他都运筹帷幄的感觉。而只有在穆樱这里,他可以坦言地说他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斗过姬烨。
“阿樱,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吧?”他眨巴了一下眼睛,带着刚睡醒的水汽雾蒙蒙地看过来,湿漉漉的模样像恋家的小狗。
穆樱没有回应,只是手指揩了揩他脸下的红痕。“陛下睡的脸上都有红印了,小粉猪一样。”
姬越抽回握她的手,捂住脸瞪她:“不许看!”
“很好看啊。”穆樱笑了笑:“像花纹。”
“你说像猪!”姬越闷闷地道:“你是不是嫌弃我胖了?”
穆樱有些无奈:“怎么会?!”她捏了捏他的腰:“陛下都瘦了一圈了。”
姬越被她突然的袭击弄的有些敏感,耳根子一下便红透了。“你……你非礼我!”
穆樱失笑:“那我都非礼多少次了?也不少这一次了。”
“我不管!反正你以下犯上,朕要罚你!”
他仰着脸看她,抓住她的手臂轻轻晃了晃,语气理直气壮:“朕累了,今晚想去汤泉……”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其中充满了期待。
“听说陛下先前把太液池填了……”穆樱失笑:“这回若是再闹大了,是不是又要把新池子填了?”
“填太液池那是因为有人弄脏了池水!又不是你!”姬越撇着嘴嘟囔:“你那时不在,都不知道那邵颦儿有多坏……”
原来是邵颦儿的缘故,穆樱若有所思。
姬越却生怕她想多了,连忙急着解释:“我没碰她!是她自己脱了衣裳下到池中来!我当时发现后赶紧起身跑了!一点都没让她沾着!”
“没有怪陛下的意思。”穆樱摸了摸他的头发:“是我当时考虑不周,没有料到会有这回事,也没把宫中人手调配好,让陛下受委屈了。”
“只是这样吗?”姬越往前凑了凑,盯住她的眼睛不停地看,像是要从里面看出点什么来:“真的这么相信我?”
穆樱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脸颊:“信啊。”
姬越听了却不算满意,无理取闹道:“你心里肯定在想!”
“想什么?”穆樱勾住他的下巴:“想陛下红杏出墙?”
“我才没有!”竟然下意识就是反驳出这句话,而不是责骂她过于冒犯的话语。
他愣了愣,随后慢吞吞抱住她:“阿樱,朕往后只有你一个人,你不要吃醋。”
穆樱顿了顿,手缓缓落在他背上拍了拍。“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吃过的醋,不想你再吃,舍不得。”他的下巴摩挲了一下她的衣襟,声音闷闷的:“先前不知道,吃醋这样难受。”
穆樱低头看他,见他眸色清澈透亮,像只安分守己的小兽,温顺的不像话。
看起来他竟然真是这样想的?
她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后背,心口不由自主发软。
那个曾经心思深沉、处处要算计的天子,如今在她面前,终于卸去了锋芒,变得乖巧柔软。
他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再旁敲侧击、以色为诱让她为了他的皇位去卖命,也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在她和旁的事物权衡的时候,如此坚定地选择她了。
他终于把最无害和最干净的一面,完完整整摊开在了她的面前。
穆樱沉默了下来。
心底那道坚固的防线,似乎快要溃不成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