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姬越的唇角溢出血迹,舌尖已经被他彻底咬破,一片狼藉。
“陛……陛下……”吕海平哭着爬过来,想从他手中夺回剑:“穆姑姑马上回来了……您等等她……等等她……要不然,她见您这样,要生气了!”
姬越这才愣住。
“是啊……要等她的。”他狼狈地抹了一把眼泪,才发现自己身上现在都是血迹。
地上的男人已经咽气。
“好脏啊。”姬越愣住,然后轻轻说道。
“这里太脏了,我要重新去洗澡。”姬越终于丢下剑给吕海平,“阿樱回来的时候,我不希望她看到这么肮脏的场面。”
他的视线锁住吕海平:“这个人,从来都没来过皇宫,听明白了吗?”
吕海平慌乱点头:“听明白了……小臣听明白了……”他一时心中酸涩。没想到,陛下竟然想把这件事情掩下来。
自古哪有妃嫔红杏出墙,皇帝还当做无事发生的?!更何况姑姑曾经只是他的宫女……现在……不过是一个民女。
虽然吕海平也不想相信姑姑会做这样的事情,但……一切实在太凑巧了。
让人不得不信啊……
那男人口中说的话都太过私隐了,除了穆樱,吕海平都想不到还有谁能知道那些。
可陛下竟然连天子颜面都不要了,说好的明君也不当了,即便背上骂名,也要帮穆姑姑遮掩这桩丑闻……还要继续同她相安无事地过日子……
当时他可是为了不背上“暴君”名声,连自己的谣言都忍住不管的啊……
吕海平脊背发颤,既指望姑姑赶紧回来救命,又害怕她回来后,一切真的成真。
那陛下肯定会受不了。不……也许,陛下会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强迫自己接受。
他实在太爱她了……
“吕海平……警惕宫外谣言,若有关于阿樱的,可先斩后奏。至于孩子的事情,让金龙卫去查吧。”姬越凉凉道:“如果真的有……真有的话,便把他接进宫来。朕的继承人,就有了。”
吕海平脸上翻腾着热意,心酸道:“诶,小臣遵旨。”
“还有……不管有没有孩子,朕无论如何,也是信她的。”姬越眼睫下垂:“所以往后,外头不管来了谁,只要说她的坏话,来一个,杀一个……”
吕海平不敢反驳:“是……”
*
姬越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
这样来回一折腾,竟然已经过了晚膳时间。
穆樱果然没回来找他……
他便自己踉跄地来到阿樱的院子等——往日里,她若非有意相邀,他总会自己前来投怀送抱,来她的院子里同她春风一度。
现如今……现如今也自然该是这样的。
如果……如果她真的一点也不爱自己,那他自己总该主动些的。
不然……不然她再有其他男人怎么办呢?
他杀了一个,杀不了那么多。
杀不完。
况且,其他人若是没生错处,他怎么能随便惩罚?到时候阿樱知道了,会生气。
他只能多粘着她一些,不给她去见其他男人的机会。
便是她外头再有别人,只要对方对她是真心的……他也应该大度些的,他不是许久前就做好准备了吗?只要不冒犯到他脸上来……
只要别自己来挑衅他,他就会容他们的。
想是这样想的,胸口却还是像火烧一样疼。姬越只能放任自己倒在穆樱的床上。
这里有她的气味,能让他安心……能让他,不那么害怕了。
其实他不介意被她骗了,也不介意付出真心被践踏了,更不在意自己到底是她的第几个……
没事的,没关系的,只要她还在,他都可以的。
心中强调了无数遍告诫自己要信任她,却又熬不去身体那一关,被那些话反复折磨影响。
昏昏沉沉中,姬越就这样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脸颊边有些轻微的痒意,他蓦然睁开眼,看到那双温柔的眼睛的时候,一时眼睛一酸。
他轻轻叫道:“阿樱。”
“陛下怎么还没等到我,先睡了?”穆樱捏了捏他睡的有些微红的脸:“晚膳还没用,快起来吧。”
姬越抖了一下身体,然后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紧紧攥住她的手指。“阿樱……阿樱……”他低低地叫着,声音又黏又腻。
穆樱轻轻揽住他:“怎么了?做噩梦了?”
姬越蹭了蹭她,轻轻“嗯”了一声。
好可怕的噩梦啊。一想到她万一有其他心爱的人,他就痛不欲生。
可那又不是她的错,他不应该怪她。
穆樱叹息了一声,摸了摸他的头:“好了,醒了就没事了,噩梦都过去了。”
姬越的脸色却依旧难看,像是还沉溺在噩梦中无法醒来。
穆樱便帮他转移视线:“李乔回来了,陛下要提前去见一面吗?……虽然是晚上了……但陛下不是一直念叨,想要我带你出宫?”
姬越还有些发懵:“嗯?”
“她人尚在宫外。”穆樱道:“有李家军撞见一户人家在荒山迁坟时,挖出了一堆白骨。”
姬越微微回神,蹙眉道:“白骨?都是荒山了,挖出白骨也正常,从前饥荒,不少人冻死饿死。”
穆樱摇头:“若是这么简单,李乔就不会留下来了。”她道:“那群白骨身着的是北境军服。”
“北境军?!”
穆樱看他一副不解的样子,缓缓解释道:“陛下忘了,先前北境雪灾,中途发现不少逃兵。”
姬越点头:“是有此事。”但已经是许久之前了。
“陛下觉得,这批白骨身着军中兵服,出现在了荒山却又莫名死去,又恰好被人挖出来的可能性,有多大?”
“你是说……有人故意的?”姬越顿了半晌,语气低沉:“是姬烨吗?”
穆樱想了想:“未必。”姬烨虽对皇位虎视眈眈,但如今周正延的案子刚过,他正要潜伏着休养生息,不会这般草率,留下这么多的把柄。
对姬越有明显敌意,且报复姿态略显着急的,只能是……
“徐千易。”
两人异口同声。
“可他弄来这么多士兵尸体,所谓何意?”
穆樱笑了笑:“这就要问礼部了。”
夏节在即,端午也至了,不日便要祭祖。徐千易先前在礼部任职过,对礼部规制一清二楚。
“他想在祭祀大典上搞事?”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姬越心跳猛地直跳。
先是早时候的雪灾、又是聚堆死去的兵士,这种不祥的事件堆积在一起,无疑不是在暗示两个字:天命。
古往今来,祭祀之事无异于是要敬天法祖、巩固统治、凝聚民心。若是皇帝失德在先,那祭祀便失去了祈福消灾的作用,便给了人施压皇帝、要求其退位让贤的缺口。
先前的一系列关于皇帝的谣言还在民间传播,那要对付姬越,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徐千易虽然还是站在姬烨一党,但现在同姬烨间肯定还是有了龃龉。
姬烨想修生养息,徐千易却报仇心切。
如今他能破罐子破摔,孤注一掷地使了这一招,想来便是真的再也没有了别的后招,想借天象示警、宗族礼制来昭告天下帝德有亏,借此发难,让姬越下台了。
纵使百官不敢苟同,可百姓平日里愚昧狭隘,最是信这些。
加上先前铺垫的“谣言”……徐千易这一招釜底抽薪可谓狠毒。
“礼部已有动作,”穆樱把一封信函递到姬越手上:“陛下早做准备。”
姬越打开信一看,愣了一会儿,随即抬眸,复杂地看向她:“你在礼部也有人?”
他没想到,房语林才下去没多久,礼部的蛀虫还能蠢蠢欲动。
本来……大部分不都在上次舞弊案中,捉干净了吗?
果然……余孽就是余孽,一波便能复苏。
穆樱蹙了蹙眉,有些不解他的关注点怎么在这个上。她点了点头:“是。”
“方便同朕说吗?”他没有直接问是谁,反而是先问她能不能说。
穆樱看了他一眼,几乎没有迟疑地摇头:“此人如今尚且安全,为防隔墙有耳……”
姬越垂下眼睫。
果然正如那个男人说的那样,她分明已经在宫中能翻云覆雨,权势滔天,却什么都不愿意同他说……
姬越失望地别开眼,有些委屈:“其实你就是怕我知道吧。”
他轻声道:“这偌大的皇宫,小小的院子,前院到后院不过你我,还能隔谁?隔的只能是我的耳朵。但……我没想着要伤害你的……”
虽然抱怨,他却也没多说什么,更没对她说什么难听话,发火更是不可能。
“陛下。”穆樱试图安抚他,解释道:“我离京期间,宫中渗透了不少势力,虽然我现在已经换了人手,也保不齐有人浑水摸鱼……”宫内宫外总有高手,防不胜防。
便是邓曜或者他自己,也没把握能够全部察觉。
姬越却突然按住她的手:“不用解释了。”
“没关系的,阿樱。不用告诉我也没关系。”他笑了笑,做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然后贴近她,将她抱住,“你愿意说这些,我已经很感激了。”
“这次的事情,我会自己解决的,阿樱,你看着吧。”他蹭了蹭她:“看着我怎么把徐千易拿下。”
穆樱一时被他这般温柔的样子弄的有些毛骨悚然。
其实正常这个时候,他应当已经开始歇斯底里怀疑她、责骂她。
可……
如今的姬越微微笑着,满脸都是依赖和信任,乖巧的不像话。竟然还说,要靠自己同徐千易对上。
穆樱心头软了一软:“北境的事情已经解决,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了,先前陛下努力找到的伪刻篆印的证人也已经抓到,沈大人出狱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祭典在即,我会命人多加小心,时刻关注礼部动态,如有必要,会斩草除根。至于荒山的事情,李乔会暂时按下,不会为人知晓,陛下请放心。……祭典上的事情,陛下要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若有事,也不必逞强……”
“我可以的,阿樱。”姬越急切道。
他想让她看看,知道他没那么无用。
对付一个徐家,整个党派都对付过来了,没道理对付不了一个徐千易。
他不能坐只会依附她的菟丝子……只有有些价值之后,才不会那么轻易被丢弃。
穆樱没理解他这种小心思:“那好……那陛下自己来。”
姬越依旧柔顺地点头,他靠过来:“嗯,旁的我都听你的。这次……只是想替你分担些,若是我做的好,往后你就轻松些了。”
穆樱倒是头一回见他没有固执地强调自己的主意,而是从她的角度出发,在为她思考。
她一时有些疑惑:“陛下怎么了?”
姬越摇头。“没怎么呀。”
她愿意管着他,帮着他,站在他这一边,是她对他好。但他自己不能太过骄恣妄为了。他得学着变得强大,能真正去保护她。
而不是除了一身武功蛮力,脑袋里都是棉絮草包。
“阿樱,早晚有一日,这天下我会奉上给你的。”他愿做她的傀儡,做她的兵甲,为她赴汤蹈火。
穆樱笑了笑:“陛下在胡说什么?”
姬越自觉志向过大,不敢多说,只嗫嚅道:“才没胡说。”
穆樱拉了拉他的手,想到他刚做完噩梦,恐是魇着了,便想找些事分散他的注意力。
于是便眼睛亮晶晶地道:“陛下先前总说自己未曾出过宫,嫌我不带你出去玩,今天恰好很巧,李乔她们也在宫外,不如我们今天出去找他们?”
说是出去玩,其实就是要偷摸去见李乔商谈要事,只是被她说的有些生动可爱。
姬越侧头看了她一眼:“都出宫了,你不陪着我,还要去找李乔?”
穆樱笑了声,捏了捏他的脸:“醋醋醋,谁都醋,连女孩子都要吃醋。”
“哪里就单单女孩子了?不是还有司徒年?”
穆樱有些无奈:“人家是两口子……”
姬越闷下脸,不说话了。
司徒年和李乔是两口子,可以光明正大恩爱。
可他呢……他同阿樱,究竟算怎么回事……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也不敢问她。
姬越情绪低下,穆樱便开口道:
“夏天林间野地有许多萤火虫,我带陛下去捉萤火虫?”
她活泼的样子终于让姬越也有些跃跃欲试。
虽然精心准备的“诱惑”如今因为一个外人,也没了心情,但……她难得相邀,他当然是不会拒绝的。
而且……那可是捉萤火虫。
他看过的话本里,公子们都是要带小姐们去捉萤火虫的,这是最后终成眷属的必要步骤。
他当然也想和她终成眷属。
姬越抿了抿唇:“好。”
姬越从未正经走宫道出过宫,唯一一回追她出去,也是眼盲的状态。
然后便是她感染瘟疫,他根本没来得及看看周围,就一路奔波。
他从未认真了解过外面的世界。
也从未有过机会,去她享受的自由世界里去看看。
现在穆樱给了他这样的机会。
他心头那股沉甸甸的闷意渐渐散去,黯淡的眼中一点点聚起亮光来。
出宫的马车上,姬越细细打量着她的脸,越看越觉得好看。
她这样好看,有很多男人喜欢她也正常的。外头养些个男人、孩子,也是正常的。
姬越这样安慰自己。
只要她不把他们带到他面前来,他都不计较了。
马车轻轻颠簸着,姬越生了些倦意,就趴伏在穆樱的腿上,假装浅眠,任由穆樱一点一点地抚着他的背脊。
姬越望着一簇簇顺着窗帷缝隙而入的月光,突然便生出一个念头,想要时间永远停在此刻。
*
一起出宫去见李乔还有司徒年。只是他出宫的早,已经和李乔汇合许久。
聚到一起之前,姬越本不欲同他们二人同行,却因为阿樱挽住了他的手好说歹说一阵,又为了哄他开心,应他的要求,在他颊边落下了一个吻,姬越心情好,才同意了。
四人寻了个小酒馆,彼此褪去了世俗的客套和拘谨,忘却了互相的身份,眉眼间尽是自在疏朗。
姬越难得放下架子,穆樱也很意外,他乖顺地依偎着她,在李乔给她灌酒的时候还忧心忡忡看过来,一副……实在很贤惠很担心她的样子。
穆樱不知道,还以为他是在担心她的酒量,怕她被李乔灌醉。
而姬越……其实是想起了先前那个男人说的话。
她喝醉了,会对男人乱来。
虽然有他陪着,并不会让其他男人近身。但……但万一到时候她自己喊着要找人……他该怎么办?
是帮她寻合适的来,以防有不正经的人借机冒犯或者欺负她……还是……还是忍着会触怒她的可能,自己亲自……伺候她?
姬越脸色一点点发沉。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偷偷捏了捏她的手。
穆樱一时唇角上扬。“怎么了?”她以为是他担心她的酒量,便解释道:“没事,喝不醉的。”
他的酒量都是她教出来的,她哪里有那么差劲。
但被人关心总是好的……更何况,还是陛下这般总是嘴巴硬着的人,乍然而起的小心关怀。
他要是能一直这么懂事乖巧,倒真是能让她涌起几分旧时的心动来。
姬越“哦”了一声,见她正在兴头上,神志清醒,并没有去找男人的兴致,也就不拦了。
李乔和穆樱边喝边聊,相谈甚欢,两人男人闲着没事,就到外头乘凉看夜景,顺便帮里屋二人把风。
有人享乐闲话,也总要有人清醒着的。
两人这方面算是十分默契。
姬越本想朝司徒年炫耀炫耀穆樱带他出来的事情,结果一听到穆樱要带他是去捉萤火虫的时候,司徒年嘲笑道:“你连萤火虫都没见过啊?”
“难道你见过?”姬越觉得司徒年也算是世家公子出身,想来也不会有这个工夫去野外寻这些发光的虫子玩。
司徒年却道:“我还真见过……李乔早些年追求我的时候,给我捉了好大一罐呢,就封在琉璃罐中——是西域传来的,能透光的那种罐子。晚上看着可漂亮了。”
姬越一撇嘴,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等到里头散场,李乔兀自带着司徒年离开。
看着司徒年羞羞答答牵住李乔的样子,姬越也知道他们明日到宫中的时间不会早。
但他懒得管这二人了。
天色已晚,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
他先前可以保持矜持,现在却把维持的距离渐渐减短,同穆樱一近再近,恨不得贴到她身上去。
“阿樱……萤火虫。”他生怕她忘了,赶紧提醒她。
穆樱吹着晚风,疏散身上的燥热,见状轻轻笑了笑,拉住他的手腕:“知道了。”
手腕上的温度向四肢百骸蔓延,姬越压根不敢动,任由她这样牵着。
担心她喝醉了,慢慢地带着她走,紧张到几乎同手同脚。
她没有在外头牵过他的手的。
这次……这次好幸运。
当下也不管她要带自己去哪里了。反正……只要是她,天涯海角他都愿意陪她去。
*
夜色渐浓,两人渐渐穿过民居,往郊野而去。
田野之间,虫声轻响,晚风带着青草味拂过脸颊。
穆樱拉着他,提着一盏小灯,往林中而去。
人烟渐稀,繁华和嘈杂被抛入脑后。
待两人走到草木繁茂的地方,暗处便缓缓浮起星星点点的微光。
流动着的……闪烁着的,一度往两人的灯上扑来。
姬越大睁着眼睛,扣住穆樱的手心,紧张道:“阿樱……这就是萤火虫吗?”
穆樱“嗯”了一声,随后把灯熄了。
周遭瞬间陷入黑暗。
姬越在黑暗中被她捏住手,举了起来。
“陛下可以去碰碰它们。”
姬越蹙了蹙眉:“它们会飞,我碰不到。”
“试一下。”她把他的手松开,把他往前推去。
被她一松开,姬越就有些慌乱。
但顺着萤火虫的光,他能看到她温柔的眼神。
姬越鼓了鼓勇气,轻手轻脚俯身靠近,然后伸手扑去。
当然扑了个空。
穆樱看着他几次扑过去,都险些狼狈摔倒,只是将将维持住了身形。
然后用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看过来,也不说话,只是不愿再继续。
她也不戳穿他的小心思。——一个武艺那么高的人,捉两只虫子都捉不到,怎么可能?
不过是自己答应了帮他捉,他想恃宠而骄罢了。
穆樱自己慢慢朝草丛中靠近,然后慢慢矮下身子,轻轻用手心捧住一只,藏在手心里,朝他走过来。
姬越的心“砰砰”地跳。
“伸手。”
姬越紧张地把手张开。
“要捧住哦。”穆樱提醒道,“它跑的很快。”
“好,我会努力的。”姬越点头,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
穆樱盯着他小题大做的脸,一时笑出了声。
姬越却顾不得她,眼睛紧紧盯着她逐渐松开的手。
他的手就叠在她的手下,一见到光,就赶紧护住。
“抓住了!”他激动道:“阿樱,我抓住了!”
穆樱歪了歪头,欣赏他此时高兴至极的面容,“嗯”了一声。
“陛下可以通过手中缝隙瞧它。”
姬越顺着她的话去做,听到了萤火虫振翅的“嗡嗡”声。
他弯了弯眼睛:“阿樱,好亮啊……”
“好看吗?”
“好看!”
原来司徒年看过的萤火虫是这样的……
如今他也有了。
姬越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快乐,一张脸当然漂亮的不像话。
漫山遍野的流萤环绕在他们身边,星光与萤火相映,璀璨明媚。
临到离开,姬越把萤火虫放走——穆樱替他捕了一网兜,最后他却全部放生了。
“阿樱,我已经见过它们多美好了,就不把它们强行带走了。它们本就生长在这里,我把它们带回去,关在宫中,未必就有在野外星空下好看。而且……它们会很快死去的。”他转过头,对她认真道:“就这样……已经够了……我已经很开心了。”
穆樱当然没有意见,还为他有如此觉悟震惊了一番,随后便帮他一起把萤火虫都放走。
两人沿着来时路往回走。
姬越一路欢欣,勾了勾穆樱的手指,试探问道:“阿樱,你在宫外可有住的地方?”
穆樱垂下眼,没有回答他。似乎是确有住所,却尚在考虑中要不要同他说。
见穆樱沉默,他一时紧张:“不告诉我也没事……我们回宫也行的。”
穆樱按住他颤抖的手:“不回宫了。”
姬越怕自己的小心思暴露,压根不敢看她:“真的可以吗?真的可以带我去住吗?”
他其实有些怕遇见不该遇见的人。万一她带他过去,最后被他发现,她养了一屋子的男人亦或是……发现栖霜正住在那里,俨然一副男主人姿态……那他恐怕是会发疯的。
虽然早就做好准备,但这种突然的场合又和让他慢慢去适应不一样。
他才刚刚感觉到幸福,到时候一下从天上跌到谷底,他怕到时候自己忍不住做出难看的表情,怕自己控制不住想杀了他们,想杀了那些沾染过她的人。
他实在自私,如有可能,只想独占她。一个人欣赏,一个人拥有她所有的温柔。
“阿樱,我没关系的,你不用勉强……”他笑了笑,故作轻松道:“我不是一定要知道你在外面住哪里的。我们回宫里住,一样的,只要你陪着我就行。”
穆樱叹了口气,牵着他往前走:“没什么不可以的。陛下想去,就去吧。”看在他今天真的很乖的份上。
穆樱想,不过是她宫外的房子罢了,他想知道,早晚可以也可以自己通过手段知道的。
穆樱的屋子很远,两人走了不知多久,才逐渐走到。
姬越走了一阵,便开始动了些心思,又想背着她走。
穆樱却没有遂了他的愿。
病情刚好了一阵子,她不想再折腾他。
姬越撇了撇嘴,只好算了。
和姬越知道的皇家别院或者是自己皇宫里的御花园不同。
穆樱的院子到了晚间还十分热闹,到处都点着灯,来往的婢女仆从很多。
穆樱牵着他的手:“陛下,台阶。”
姬越“哦”了一声,才收回四处打量的目光。
“这里只是短暂的歇脚的地方。平日里我若是出宫,时辰晚了就到这里歇息。”穆樱松开他的手,把所有院里的仆从叫来,给他一一介绍。
姬越仰起头,抬眸一一将他们打量过来,视线总要在那些长得好看的小厮面前多停留一刻。
渐渐的,穆樱便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怎么他昂着头,四处审视的模样像只公孔雀一般?
不像是来住宿,反而像是……来捉奸的。
穆樱脸色一黑。“陛下,看够了吗?”
姬越这才心虚地收回目光。
压迫感骤然消失,小厮们才松了口气。
穆樱道:“好了,都下去吧。过会儿烧些热水来,旁的事情不用管。”
众人应声而去。
穆樱把姬越带到主卧:“这里是我的房间。”
姬越眼中一动。“你的房间?”那他不会在她房内看到其他人吧?
想到这里,姬越眉头都蹙了起来,周身的气压也沉了。
他微微偏头,目光循着门框进去,警惕地四处打量。
穆樱见他就在门口往里探了个脑袋,却偏偏不进去,低笑了一声:“怎么了?陛下怕我在屋内暗藏杀机?”
“当然不是!”姬越摇了摇头:“走吧。”欲盖弥彰一般。
夜灯点燃,木架、桌案、床榻一览无余。
没有其他人。
姬越勾了勾唇,终于心安了。
屋内陈设简单,怕他不满,穆樱直接牵过他的手,把他按在床榻上。“屋内旧物都是我的,虽然让下人都换了没用过的,但和宫里的到底是没的比的,还望陛下不要嫌弃。”
姬越怎么会嫌弃,他高兴还来不及。
整个屋子里都是属于她的味道,他恨不得在这里常居。
姬越摸了摸褥子,压抑了许久才忍住自己将脸就此埋进去的冲动。
碍于穆樱在场,他红了脸,只能保持矜持。
见他没有什么不适,穆樱奖励一般摸了摸他的头。
“陛下也累了,今夜需要早些休息。等热水过来,陛下先沐浴。我过会儿给您点一根宫里带出来的小神医做的安神香,睡的会好些。”她转过身,便要离开。
这种勾引她的机会,姬越怎么可能放她走!
“等等!”他一时情急,拉住她的手。
“你不陪我吗?”他可怜巴巴地眨了眨眼,将自己蹭到她的怀里:“阿樱,你陪我吧,我一个人在这样陌生的地方住,害怕。”
门口小厮敲了敲门,放下热水便离开了,只余下两个小丫鬟伺候。
“先沐浴吧。”穆樱看了他一眼,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又松开他的手:“陛下先脱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