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栖霜没想到会被穆樱看见身上的伤。
被她抓住后,他先是一愣,随后猛地抽回手,避开她的视线:“没……没什么的……”
“是吗?”穆樱冷冷笑了声:“那好,我走了。”
栖霜果然一急。
他张开手,拦住她:“等等……小姐……求你等等……”
穆樱看着他,示意他说话。
他却眨巴着眼看过来,什么也说不出口。
穆樱盯着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太干净了,也……太像姬越了。
尤其是……这种求人的时候,更像了。
她微微挪开视线,强迫自己不去看。
“小姐……我……我想跟你走……”栖霜抿了抿唇,下定决心般开口:“我想跟着你……我不想留在戏班了……你能不能……能不能……”
能不能赎了他。
栖霜垂下头。
催人买下他这种事情,听起来实在可耻又过分。
别人凭什么要为他的人生买单呢?
穆樱挑了挑眉。
*
原来栖霜是戏班班主从外地“买”来的。
说的好听是买,说的难听,便是拐。
他的确有唱戏的天赋,长得好、嗓子好、身段好,所以一来,就给春归楼造成了不小的轰动。
一时间,简直成了头牌。
可他不喜欢唱戏,时时想着要逃。
逃一次就被抓一次,抓回来就挨一顿打,然后老实一段时间。养好了伤,又跑。
就这样循回往复。
戏班子里,不少台柱子,都是这样来的。
听完他的故事,穆樱眼神复杂:“你怎么知道,我会救你?”
“我看过太多的人了,能清晰分辨……小姐的眼神……很善良。”
穆樱摇了摇头:“那你看错了……我也杀过不少人。”
栖霜先是一愣,随后哆哆嗦嗦道:“那一定……一定是因为他们都是坏人。”
穆樱忍不住笑了:“你是第一个会这样说的人。”
她问:“你听到我杀过人,不怕吗?好歹戏班子只要你的人,不要你的命……而我,可能会要你的命。”
“我不怕……”栖霜抿了抿唇,大胆道:“我愿以身相许……只要小姐带我走……”
穆樱又轻笑了一声:“你怎就知我会馋你身子?”
“小姐每次看我的眼神……”
穆樱冷下了脸,打断他:“那不是在看你。”
栖霜脸色一白。
他猜到,她是透过他在看谁,可没想到她会这样直白地承认……
“对……对不起……”他狼狈地眨了眨眼,转身便要走:“那小姐……当我没提过……”
穆樱却拦住他:“慢着,说说吧。”
“虽然对你不感兴趣,但我对你说的拐卖的事情……挺有兴趣。”
……
刘家班是个半路出家的戏班子,班主刘道山对演戏唱戏半点不通。但他认识了一个当家花旦,靠着花旦的人脉拉了不少人合作,发家致富。
但随着花旦年纪渐大,明显不再适合唱戏,她便想着要隐退。刘道山怕她一走便没了摇钱树,便于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强迫了她。
两人有了夫妻之实,刘道山又一阵甜言蜜语,将人哄住了,留了下来。
可花旦因为怀孕,唱功、能力都大不如前。台柱子一倒,戏班子的生意还是一落千丈了。
陆陆续续的合作者都走了,戏班子当然最终还是落寞了。
刘道山恼羞成怒,将花旦当成了出气的,打到她鼻青脸肿。
最后受不住,还落了胎。
栖霜便说边细细打量穆樱,却见不到她脸上有一丝怜悯或者同情。
“看我做什么?继续说。”穆樱道:“不是想要我做主吗?来龙去脉总要说清楚。”
她好冷静。
栖霜心中有些微慌乱,见她这样,便不敢担保她是那个不冷血的了。只是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是……”
穆樱手指搭在座位上,用力地敲了一下又一下。
听他继续道:“刘道山还想赚钱,可没办法,他并无人脉。于是,便想出了拐卖孩子,让那名花旦来教养的法子……”
“就这样,一批不算小的孩子,被他以小恩小惠骗到了山里,棍棒教育了一顿,让人不敢再跑。然后再缓缓教着唱戏……唱的好的,就能从山里出来,走到台前来……渐渐的,他身边的追随者越来越多……贩卖人口的生意也越做越大……”
栖霜道:“我离乡的时候,尚且才十岁不到……现在……都六年多过去了……”
穆樱看向他:“到了城里,逃跑的机会应当很多。”
“嗯……”栖霜道:“但每到一个地方,他都能用钱财买通当地官兵……如果我们跑了,官兵还会帮忙把人抓回来……”
穆樱舌尖抵着牙齿,突然笑了一声。
栖霜看她这样,觉得有些莫名,但还是继续道:“后来大家都不敢跑了。都想着好好赚钱,然后到时候年纪大些了,可以为自己赎身。”
“你也是这么想的?”
“嗯。”栖霜的声音很低:“在没遇见您之前,我一直在存钱……”
“要多少?”
“啊?”栖霜愣了愣。
“我说……要赎身,需要多少钱?”
栖霜愣愣道:“五百两……一个人。”
“哦。”穆樱从衣袖中掏出几张银票:“先把钱给你们班主,你先跟我回去。”
栖霜眸中透着热切:“您……您真的愿意赎我?”
“跟我回去写罪状,哪些官收了钱,配合着这些人贩子的,一个不落,都写下来。”
栖霜有些失落:“没用的……知道名字也没用……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穆樱淡淡道:“斗的过。”
她将银票塞入他的手心:“我是孤身出来的,此刻身边人手暂时不齐,不便于今日硬碰硬。你先确保自身安全,与我回去。明日开始,有一个算一个,我抄了他们的家给你看。”
抄家……在栖霜眼里是很可怕的词了。
若非身在高位,哪有什么权力抄家?
他从来不知道她能有这样大的来历,一时噤声,不敢多言。
栖霜多给了班主一百两赎身费,因为给的实在大方,刘班主还看了他身边的女人好几眼。
确认了这气质清冷的女子确实来了许多天,也确实为栖霜掷了不少钱,才放心由他们离开。
只是临走前,他还要拉着穆樱的手,同她诉一诉衷肠,说栖霜这些年多不容易,他可是班里的头牌云云,走了戏班子可就要倒了之类的。
痛哭流涕的模样,看起来当真是和蔼可亲,看起来对栖霜也好到了极致。
若不是知道他内里有多腐烂,穆樱都要为他的演技折服了。
她抬手又甩出一张银票,只是砸在了地上。
“够了吗?”声音冷淡。
刘班主见她给钱大方,面不改色的模样,知道她也不是好招惹的,一时便开始揣摩她的身份。
当然不敢留人。
他捡起银票,笑眯眯地道:“够了够了……慢走慢走……好好享用……”
栖霜终于离开了自己噩梦了许多年的地方。
只是……他想伺候穆樱,却被她回绝了一次又一次。他咬着唇,有些委屈地看她将自己甩在后面。
穆樱回到驿站,立刻找来了北境节度使。
符旭鹏知道她来,卑躬屈膝地舔着笑颜就到了,一丝也不敢马虎。
“姑姑怎的又到术尧来了?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穆樱好笑地看着他:“没有吩咐,我就不能来了?”
“能……当然能。”符旭鹏弯着腰,给她倒茶:“姑姑初来术尧,我还未尽地主之谊……如若是姑姑得闲了,一定要同我说……我定陪侍左右,好好伺候……”
“巧了。”穆樱笑了一声:“我倒是刚好有一桩事情要麻烦你。”
见了她的表情,符旭鹏脸上有些微微僵硬:“什……什么?姑姑便说,就是要那天上月,水中花,我符旭鹏都唯命是从。”
“倒也没那么高的要求。”穆樱盯住他的眼睛:“只是有个戏班子,我看不惯……你去抄了吧。”
符旭鹏抖了抖身子,一时失去了表情控制:“姑姑在说什么玩笑话……”
穆樱见了他的脸色,心中有了数。“看来,你也有参与。”
符旭鹏变了脸,提了剑就要过来,被穆樱一脚踹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