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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春莺 第21章

小睡狸奴 · 历史架空 · 507 KB · 2026-09-07 19:48:44

第21章

  檐下灯火低垂, 碎光落入水中,随着晚风轻轻晃动,将二人笼在一片朦胧光晕里。

  令莺望着那女子的侧脸, 一时竟有些失神。

  这女郎生得极美, 肌肤胜雪,仿佛上好的白瓷,分明身处夜色之中,却似倚着三月花树,透着一股动人的娇怯。

  只是……她未免与元霁生得也太像。

  意识到这是他的胞妹, 令莺回过神来,眉头不由得皱紧了。

  她与这位七公主从无交集,却听人提过一嘴,说灵山刺杀那夜,正是七殿下领人寻到了元霁。

  此前她未曾细想过,此刻脑中种种思绪一拥而上,额角泛起一阵熟悉的刺痛, 让她紧紧盯着元明月。

  而元明月也在看清她面容的刹那怔愣在原地,只瞪大了眼,望着从内室走出的令莺。

  “你为何会在此处?”见令莺发髻松挽,穿着轻纱薄袖的衣裳, 她眼睛发直, 指尖不觉掐进花茎:“我皇兄人呢?”

  令莺只觉这话问得莫名其妙, 若非元霁强逼, 她难道还能长翅膀飞进来不成?

  她深吸一口气, 满脑子翻涌着旧事,便直直与公主对视:“灵山那晚,是公主命人放箭射我吗?”

  元明月愕然片刻, 脸上掠过一丝来不及藏的心虚,随即眼圈一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般,眼睫直颤:“你这话从何说起?那夜我不过是撞上一伙行迹鬼祟的刺客……莫不是你父亲遣你去的?否则你一个闺阁女子,为何深夜出现在山上?”

  她嗓音细声细气的,却句句带刺。

  令莺并不愚钝,立时听出她分明知情,却偏要将话头引向别处。她顿时攥紧了拳,声量也不由变高了:“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父亲那时尚在大慈恩寺,又怎会与刺杀扯上干系?”

  元明月万没想到她竟敢反唇相讥,顿时面色一僵,而后越发楚楚可怜:“你何必动怒,我只不过担心皇兄罢了。你父亲又是乱臣贼子,这洛阳何人不知,任谁瞧见你都要起疑心的……”

  她说着,眼眶微红,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

  令莺胸口忽然一阵发堵。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非要与公主争这一句,便是争赢了也并无任何意义。她只是觉着一切都不对,而她的人生,也好似正是从那一夜开始往下坠去。

  若她没有去找元霁、没有救他、任他冻死在那场大雪里,是不是她就不会受伤、不会被父亲囚禁、不会被叔父逼着拦驾,更不会连累阿兄生生被打断腿?

  令莺无法不为之感到后悔。自己摔得头破血流,拼尽全力去为他换取一条生路,她又得到了什么?

  “我正是为了你皇兄才去报信。”令莺不再辩驳其他,只上前两步,倔强地盯着她,“我父亲有罪,可他已经死了,你们不能什么脏水都往他头上泼。公主也应当向我道歉,那支箭若再偏半寸,我或许早就没命了。”

  元明月面色彻底阴沉了下来。她极为艰难才说服自己接受王稚容,毕竟王氏女怯懦安静,绝无可能得宠,也断不敢如此刻一般,不将她这么主放在眼中,要与她争抢皇兄。

  宫人见势不妙,唯恐会闹大招来陛下责罚,急忙上前劝令莺先回水榭去。

  令莺满腹的委屈愤懑,如何肯愿意,手臂却忽地被元明月攥住,猛地向前一拽。

  她愣了一愣,尚不知发生了什么,那只手又松开了,紧接着元明月身形一晃,竟直直朝水下栽去。

  令莺想也不想,几乎是出自救人的本能,一把抓住她手臂。然而栈桥十分狭窄,摇晃间非但没能将她拉住,反而自己也被带得双双跌入池中。

  只听“扑通”一声,宫人们失声惊呼。

  元霁自水榭另一侧刚转过来,便撞见这么一幕。

  元明月不通水性,此刻花容失色,在水里拼命挣扎。令莺却打小便会凫水,自己扑腾着浮出水面,已有宫人纷纷跳下水池救人。

  即便是夏夜,衣裳湿透了仍凉意刺骨。

  令莺被宫人七手八脚拉上栈桥,齿关都在打颤,身上衣裳湿而沉,所幸立时便有厚实的毛毯将她裹住。

  她伏在地上喘气,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面前停住。

  这双鞋靴瞧着眼熟,令莺下意识抬起头,正对上元霁一张阴沉沉的脸。

  方才与公主争执的那些话如鲠在喉,令莺别开脸不去看他。

  元明月也被救了上来,裹着外袍发抖,忽地抬眼望向她。

  “崔姐姐为何要推我?”她倚在宫人怀里,眸中噙着泪,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我当真没有恶意,不过想关切几句,也不知究竟是何处得罪了姐姐?”

  令莺脑中嗡的一声响,立刻指着元明月,愤怒地声音都在抖:“我几时推过你,分明是你摔下去,我伸手是想拉你!”

  “够了,”元霁声音不高,却瞬时压过了她们的吵闹。他并未去看哭得梨花带雨的元明月,目光只沉沉扫过令莺。

  令莺被他打量得浑身发冷,也不知他是否就信了。

  她胸腔里吊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连脑子也嗡嗡响,当真不懂世上怎有如此无耻之人?岂止是容貌肖似元霁,兄妹俩连说瞎话的本事也如出一辙!

  而元明月并不反驳,只低低地啜泣。

  “你哭什么?”令莺顾不得元霁脸色铁青,理智几近被烧光,猛地撑起身,满面怒容,“谁会哭便是谁有道理?圣贤书中是这么教的?”

  “朕让你说话了吗?”元霁正听宫人小声禀报起因,当即出声警告她。

  他语气虽冷,望着她嘴唇冻得发白的模样,心中却莫名有些焦躁。“宫人是如何教你的,竟敢在朕面前大呼小叫?”

  令莺眼眶酸胀,生怕自己不争气地落泪,只低着头不愿看他,倔强地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推公主,是公主先说我是刺客,也是她自己摔下去的。我不曾做过,就算打我我也不会认。”

  元明月一听“刺客”二字,不禁心虚了起来。早在那时候,她便因此遭过皇兄的训斥了,忍不住带着哭腔说道:“皇兄……”

  “你也闭嘴,”然而元霁却没让她再说下去:“朕就在此处,朝堂之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公主替朕来定夺。”

  他挥了挥手,示意宫人将她们带下去:“此事谁再多争一句,今夜便留在池边思过。”

  令莺纵使再委屈,也断不会像元明月那般求他,憋着眼泪始终没有哭。

  元明月也不敢再出声,可她分明能察觉到,皇兄并未站在自己这边,也未曾说过要将崔令莺赶出宫去。

  即便她哭得楚楚可怜,即便皇兄分明清楚,她本就不通水性。

  最终,直至被宫人簇拥着送回寝殿,元霁也再未看她一眼。

  -

  那夜之后,温室殿的宫人尽数受了罚,不知被元霁遣去了何处,而后来的人皆是新面孔,待令莺也较往日更为严肃拘谨。

  许是那夜凉水浸的,令莺次日便来了月信。她身子底子尚可,不至于疼得辗转反侧,只是多少有些乏力,只闷闷伏在案上翻书。

  宫人来传召时,她自是十分不情愿的。

  温室殿中轻纱薄罗的衣裳,不知何时已被人收了个干净,新换上的裙衫样式更像是她过去在崔府时穿得那些。

  令莺虽疑惑,却也只能揣测是元霁不喜。她心思不在这些琐碎事上,便任由宫人摆弄,再出门时,步子也拖得不情不愿。

  元霁这回并未躺着,而是端坐于案后批奏折。

  令莺心中怨气难平,看他一眼便觉人模狗样,如今在心底骂他,还要顺带捎上元明月。

  “知错了吗?”他翻动手中的纸页,并未叫她起身。

  “是公主在说谎。”令莺仍是这么说。

  出乎意料的是,元霁眸色微沉,抬眼看她:“朕自然知道。明月的性子,朕也自会管教。可你不该私自跑出水榭,若安分些,又何来这场争执。”

  令莺的委屈如潮水般漫上来,她晓得不能顶撞,却实在忍无可忍:“那陛下知不知道,我当初下山,就是被她命人放箭才摔的!我摔成那副样子,又怎能当作若无其事,便是受罚也要弄个明白。”

  元霁闭了闭眼,他显然是感到烦躁,揉着眉心强调:“此事朕已知晓,也罚过她了。”

  他仅此一句,脸上瞧着也并无半分歉疚。

  令莺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那股力道又像是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地泄了出去。她忽地明白过来,这对他而言大抵便是最为慷慨的让步。

  她声音有些低了下去:“那我当时要是死了呢。”

  元霁薄唇紧抿,一双眼眸黑得沉郁,眉峰也不曾动一下。

  “你过来。”

  令莺一步步挪过去,被他轻轻一带,便坐在了他腿上。

  元霁一手扣住她后颈,教她无法乱动,像拎着只炸毛的猫。她满脸愤懑地望着他,却敢怒而不敢言。

  元霁眉心微蹙,抬手将她鬓边碎发理了理,鼻息沉缓,并不似上回滚烫,神色也丝毫瞧不出喜怒。

  “她并未想要你的命,是你自己禁不住吓,笨手笨脚,没跑两步便摔成那样。”

  令莺怔愣了一下,眼眶忽然又酸又烫,半晌说不出话来。

  话音落后,他指尖上移,将她额角的发丝拨开,指腹落于那道旧伤疤上,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摩挲着。

  时光流逝,那伤疤已极其浅淡,若敷上脂粉,便几乎看不见了。

  令莺由于他的触碰浑身一颤,见他此刻罕见地安静,她忽地想起元明月那些话,强忍着泪意道:“我笨手笨脚,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就不能看在我摔这一跤的份上,放我出宫吗?别再折磨我了。”

  “这宫里没人喜欢我,没有一个人亲近我,连你妹妹也莫名其妙地厌恶我。”

  令莺越说越激动,而方才还没什么表情的元霁陡然沉下脸,漆黑的眸子里瞬时涌起了寒意,犹如风雨欲来。

  “你现在立刻闭嘴,朕可以当作没听见。”

  经历这种种事,令莺不敢再自找苦吃。她垂着脑袋,忽地想起自己正逢月事,身子一扭便要起身,紧张道:“我不能坐这儿……”

  “朕说可以就可以。”

  见她不再提方才那些话,元霁单臂松松揽住她,另一手执笔蘸墨,瞥了她一眼。

  “翻页。”

  令莺挣脱不得,茫然片刻才反应过来,依言翻过一页。

  “反了。”元霁面无表情:“翻书是往前翻的?”

  他语气算不上好,令莺心中也有了火气。嫌她笨自己翻就是,整日发什么疯!

  她盯着纸上龙飞凤舞的字迹腹诽,又偷瞄他那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心底忽地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他今日恰巧穿着一身霜白衣袍。

  令莺坐在他腿上,藕荷色的裙裾铺散开来,与他一尘不染的袍角交叠。而每当她扭动身子,元霁的手臂也会下意识将她搂紧些。

  这般过了许久,元霁正凝神批阅,忽觉腿间传来一丝异样的凉意。

  他嗅觉向来灵敏,与此同时,一股极淡的腥甜气息钻入鼻间。

  元霁不明所以,低头朝下看。夏日衣衫轻薄,他衣袍下摆赫然浸着几滴小小的鲜红,在霜白衣料上格外刺目。

  令莺脸慢慢涨红,这才反应过来似的,支支吾吾两声,急忙要起身。

  这一回元霁并未再拦她。

  他面色几乎是僵住的,黑得犹如锅底。那抹腥味挥之不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意识到那是什么,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崔、令、莺!”

  令莺看着他那副吃了苍蝇似的表情,分明暴怒至极,又无法像往常那般训斥自己,很快像模像样地告罪:“妾有罪,陛下恕罪。”

  元霁浑身极为不适地绷紧,甚至被那抹猩红刺得眼睛疼,拂袖便朝内殿走去,看也不看她一眼。

  听着脚步声远去,令莺本该觉得十分快意,也算恶心了他一回。可不知为何,她眼前却无端有些模糊起来。

  -

  元霁阴着脸换了身衣裳,也没打算再回去见她,自顾自往侧殿走。

  他在庭苑中坐了半晌,胸口郁气难消,几乎想令人带她过来再训一顿。

  妇人月事之事,他知之甚少,只是从前胞妹病时,曾听御医提过几句。

  又过了片刻,元霁终是唤来宫人,烦躁道:“让她滚回去。”

  宫人领命正要退下,他又咬牙补了一句:“给她换身衣裳再让她滚。”

  待宫人离去,元霁独自站在庭中,目光落在水池之中。

  那支被磨尖的筷子,此刻仍浮在水里。约莫伺候的人只当此物是他特意掷于池中赏玩,竟不敢擅动。

  一阵风过,那截愚蠢的尖筷晃晃荡荡,也如同在讽刺他一般。

  作者有话说:

  抱歉,今天加班更晚了一些~评论掉落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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