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令莺并不常来大宁宫, 在此之前,她不过是随太后在宫中小住、赴过几场宫宴罢了。
皇宫于她而言,终归是陌生的。
郗微的去向在宫里算不得秘密, 她拐着弯向宫女打听, 对方却答得十分干脆:前太后已被迁往城外一座道观清修,连瑶华寺也不许待。
瑶华寺奢靡惯了,里头还住着不少先帝的旧人。元霁是分毫没想让她体面,断绝了她与外界往来的一切可能。
郗微那样的人,从前吃樱桃也只拈尖尖, 无论是做崔府养女还是入宫,前半生受尽荣宠,眼下落到这般境地,只怕比死还煎熬。
令莺本想着,总还有再见之日,定要亲口问清她与父亲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如今,连这点奢望也成了泡影。
想到此处, 令莺望着前方凭台而建的楼阁,水榭勾连着绵长的回廊,仿佛没有尽头。
她久不得自由,脚尖够不着土地, 对四季交替的感知也变迟钝了。
原来初夏早已远去, 眼下已是多雨的盛夏, 隐隐有热气蒸腾而起, 黏腻地贴着皮肤, 约莫要有一场大雨将落。
令莺仰起脸,整座宫阙便如一座巨大的蒸笼,而她孤零零地在里头被焖着, 天大地大,却只剩自己孤身一人,拼命全力也跑不出这口锅。
她被宫人引着沿蜿蜒阁道前行,忍不住又回头,郗微旧日的殿阁早已隐没在层叠的琉璃瓦后,再也瞧不见半分痕迹。
来到天子宫殿,两名提着药匣子的医士正匆忙退下,宫人引着她往侧殿去。
所谓侧殿,倒不如称之为一处宽敞庭院。廊前空地特意辟出一方小池,四周花木扶疏,在水气中笼着雾气,影影绰绰的。
元霁一身玉色圆领袍,半仰在软榻里,长腿交叠,正漫不经心地揉着额角。
见令莺进来,他眸光先落在了她那身裙子上。
本朝并不过分拘于礼教,贵女着轻纱半袖、露肩颈者亦不少见,可他往日还不曾见令莺这般穿戴过。
约莫是宫女为了讨他欢心,如今拣了这身轻纱裙让她换上,行走间衣袖透薄,腕间的玉镯晃动可见。加之落雨前潮热逼人,她走得急了,颊边泛着绯红,胸.脯微微起伏,面容竟也显出几分娇艳。
元霁看她了片刻,眉心微蹙,说的却是:“怎的穿了这样一身衣裳?”
令莺心头一紧,只当又要被怪责,低声解释道:“不是我……”她忽又想起宫人千叮万嘱,在皇帝面前要自称“妾”,忙改口:“不是妾选的,是、我……妾……”
元霁听她短短两句说得烫嘴一般,几乎又被气笑,只招手示意她过来。
“人后不必妾来妾去,用‘我’也不会杀头。”他语气有几分闲适。
令莺很快意识到,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
这“妾”字本就是宫人教的,并非她所愿,如今免了,她却半分笑不出来。
规矩既然说改便能改,那一切不过是元霁一句话的事。当初又何必让她学那些虚礼,最终还不是要变着法子讨他欢心。
这般想着,她却只能听话地跪坐在软榻下的小垫上。
元霁似乎偏爱这般姿态。他此刻从上方俯视她,目光意味不明地落下来,让令莺浑身紧绷,好似一举一动皆在受他审视打量。
令莺深吸一口气,问道:“陛下政务繁忙,召见我是有何吩咐?”
元霁方才正隐约头疼,胸中烦闷得很,才暂且搁下政务来此消夏。望见殿外水轮转动,不知怎的,他便莫名想起了崔令莺。
听她说话总算像样了些,他颔首道:“朕今日得空,自然要查你的功课。”
令莺强忍紧张望着他,元霁此刻神色温润,眉眼极俊秀,她却总觉得稍有不慎,下一刻他便又要掐上来。
果然,他并未动口,只伸出手,掌心贴上她的腰侧,似是皱眉在探些什么。
令莺浑身一僵,瞬间攥紧了袖中藏着的尖筷:“陛下不是要查功课吗?”
“念书是课,朕每日让人送去的膳食也是功课,你若好好用了,怎会半分肉也不见长?”
元霁收回手,淡声说着,目光却已敏锐地落在她绷紧的手腕上。
不等令莺回过神,手腕已被他扣住。元霁顺藤摸瓜,三两下便将藏着的尖筷抽了出去。
他只瞥了一眼,抬手将筷子扔进了池中。
令莺听见他一声冷笑,本能地起身要朝后躲,却被元霁更快一步拽回,轻而易举拉上榻去,一下子跌坐进他怀里。
檐外雨势渐大,廊下挂的宫灯直晃,庭中草木也被敲得哗啦作响。
令莺面颊涨红,背脊绷得笔直,几乎是下意识就要护住脖颈,像一只惊慌的兔子,在他腿上不住地蹬。
她脑中胡乱想着该如何解释那根尖筷,上回仅是言语顶撞,元霁就几乎杀了她,更何谈什么刺杀!
面前人久久不出声,令莺惧怕到了极点,反而涌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火气。
她发上还有玉笄。
令莺口中胡乱求饶,身子却微微后仰,一只手悄悄背到身后:“陛下饶了我吧,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
她的意图落入元霁眼中,实在是拙劣得令人发笑。他不由烦躁了起来,手臂收紧,不许她再乱扑腾:“闭嘴。”
见他并未立刻下杀手,令莺嘴唇发颤,愈发得了勇气。
她一面说好话一面往后仰,试着找时机能逃下去,吴语也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听着咿咿呀呀,软糯不清。
话音未落,眼前忽地一暗。她下巴被他捏着抬起,下颌也被手指卡住,不得已张开了唇。
紧接着,一片微凉的湿.软覆压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重重碾过她的唇.瓣。
令莺惊骇地瞪大双眼,被他灼热的鼻息烫得浑身一缩,而后唇.舌也被撬开。
一片湿热之物长驱直入,在她口中肆意吮.吸,带着浓重惩罚的意味,将她唇.瓣磨得直发疼。
令莺不懂这是否算亲吻,却总觉得自己像被鞭挞了,她紧闭着眼,避无可避,很快便喘不上气,只能被迫承受他的啃.咬,舌尖也被吻得阵阵发麻。
她脑中一片空白,拼命推他肩膀,他却像一座巍然不动的玉山。
令莺脸憋得通红,索性拼尽全力,额头使劲往前一撞。
元霁闷哼一声,唇舌终于退了出去,臂膀却仍铁似的箍住她。
他眉间被撞出一道红痕,在白玉般的肤上极为碍眼。
令莺捂着额头,唇舌间古怪的窒息感仍未褪去,几乎疑心自己昏了头,才产生了某些幻觉,一时间顾不上惧怕,呆愣愣望着他。
元霁指尖按了按眉心,唇上还沾着润泽的水光。他微微喘.息,语带戏谑道:“朕还当你学乖了,不料倒是学会弑君了?”
令莺摸不透他的心思,却猛地醒过神来,慌忙要下榻。
这一番折腾,绣鞋早不知蹬哪儿去了。元霁见她只穿袜子便要踩地,眉头一皱,伸手将她拉住:“跑什么,朕欺负你了吗?”
令莺被他问的眸中也浮起羞恼,指着自己微肿的唇,忍无可忍道:“陛下为什么咬我?这是我吃饭的地方!”
元霁怔了一瞬,并未动怒,反倒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模样惹得气极反笑。
“并非是咬,”他难得按捺住性子,告诉她:“这是朕在宠幸你。”
一吻毕,她温.热的唇.舌如同一尾迷了路的游鱼,在他身下无措地躲闪,令他呼吸陡然快了几拍,胸腔中充斥着陌生的酥麻。
然而看着她发红的面颊,及方才被他吻得溢出几声含糊的呜咽,倒也称得上是有趣。
令莺只闷闷地低着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池中那根孤零零的筷子。
她并不觉得有趣。
可元霁这般说了,令莺作势便要下榻谢恩:“那妾多谢陛下宠幸。”
元霁怀抱陡然一空,能听出她极不情愿,原先那股旖旎也被冲淡了,忽然只觉自己方才的解释蠢得很,无异于是对牛弹琴。
如此一来,元霁兴致全无,便也不想管她了,自顾自起身,去内殿更换身上皱巴巴的衣袍。
他一走,令莺口中还残留着被他吮.吻的触感,舌头似蛇信子一般,她也不知咽下了什么,忍不住想干呕。
令莺匆匆穿好鞋,四处找了一圈,可庭院里未备茶盏,更没有能漱口用的茶水。
侧殿空空荡荡,连值守的宫人也无。
她犹豫片刻,见廊外雨势渐收,干脆将脑袋伸去外面,张嘴接檐下的落雨,漱了几下,又赶紧吐掉。
如此两回,仍觉得口腔有怪异之感,第三回 她便蹲在檐下,腮帮子鼓得满满的。
正“咕噜咕噜”想多漱一会儿,身后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语气听来咬牙切齿的:“崔令莺!你在做什么!”
令莺万万料不到元霁这样快便回了,脚步也悄无声息。她吓得一口雨水呛在喉咙眼,蹲在地上咳个不停。
元霁快步将她拉进来,见她面颊涨得通红,沉着脸为她拍了拍背,又吩咐宫人送来茶水。
“我不渴。”令莺方才已喝了好几口雨水。
元霁仍将茶盏推到她手边,话里嫌弃不已:“再添一条宫规,不许喝雨水。”
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喝雨水应当是牲畜才会做的事,她前些日在他宫殿前洗脸,如今又来接水喝,举止粗鄙荒唐,全然不似一个女子。
见他脸色不悦,令莺只好捧起茶盏喝干净。
然而元霁神色仍未好起来,紧接着,他又将令莺抱到膝上,掌心按住她腰窝,像是大人抱着孩童的姿势。
令莺脚尖够不着地,紧张中去推他肩,手臂胡乱挥动,不慎拍到了他从前那条伤腿。
她几乎早已养成了习惯,从前与他相处,总要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腿,生怕触动伤处惹他不适。即便万事都已今非昔比,令莺心头仍是下意识一紧,人也蓦地怔住了。
元霁察觉她目光落在自己腿上,大约猜到她了在想什么。
“你的腿早好了。”令莺眸中一片怔忡。
“也许吧。”元霁微微眯眼,眼底翻涌着令莺看不懂的晦暗,极轻地笑了一声,“朕那时也以为,这条腿是要废了,要像个瘸子一样活一辈子。是你父亲——”
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她的腰,“是他再三敲打,朕便是痊愈了,也不敢显露,一直装作跛着走。”
日复一日,一切都变得虚实难辨。他自己甚至也恍惚过,腿究竟是好了,又或是会永久地坏下去。直至如今,偶尔再抬步,仍会牵动某处敏感的神经。
元霁陷入旧日的回忆中,面色阴晴不定。
过了许久,再抬眼看她时,他忽然按住她后颈,再次低头吻了下来。
这一回不再如先前那般凶狠,倒像是某种逗弄,细密地研.磨辗转,近乎刻意地侵占她每一寸唇舌,带着难以言说的惩戒与快意。
令莺口中先是草腥味的雨水,后是微苦的茶,此刻尽数被吞没,只剩下他粗.暴的气息。
他喘.息声愈发重了,胸膛起伏,发烫的掌心按着她后背。
令莺挣脱不得,被他吻得浑身发烫,眼角渗出泪水。
元霁清晰地感受着她因自己而战栗,脖颈高高仰起,犹如簌簌颤动的花枝,是极为罕见地脆弱与柔顺。
他能轻易挑动,亦能随意攀折。
想要让她闭嘴,原来并不需要用手。
他指腹抚过她红肿的唇瓣,反复摩挲,语气里透着一缕愉悦。
“今晚留下,朕赐你晚膳。”
令莺面颊烧得通红,没有吭声,藏在袖中的手指却将自己掐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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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暑气蒸腾得人烦闷不已,雨停后更为闷热。
元明月在殿中坐不住,晚膳也没用,索性带了两名侍女,乘了艘敞篷的小舫,沿水道去华林园消暑。
小舟轻摇,两岸荷香混着晚风,吹得人好不惬意。她随手折了几枝盛放的粉荷,命侍女拭去水珠,百无聊赖地在手中转着。
船行至一处拐角,忽见前方水榭透出昏黄烛火,碎金似的洒满水面。
夜里在后宫秉烛赏景,除了皇兄,还能有谁。
元明月心头欢喜,抱着怀中荷花便令停船,提裙踏上栈桥。然而没走几步,却被宫人拦下了。
她心有不悦,面上却只是蹙了蹙眉:“本宫要见皇兄。”
宫人自不能放她进去。陛下召幸了女子,人此刻坐在水榭中,天色渐晚,便是通传都显得不合时宜。
“陛下此刻恐怕不便见公主,请公主改日再来。”
“皇兄连我也不见?”元明月讶然道。
她心中一跳,愈发觉得狐疑了。再望向水榭,其间烛影摇红,风月无边,她却莫名其妙地想起一个人。
前些时日尚在瑶华寺,转眼便没了踪迹,寺中姑子对此讳莫如深。
该不会是……
与此同时,水榭内的令莺正闷闷坐着。
元霁并不在此,方才还未来得及用膳,他便因雍州急报而面色一沉,起身离去。
分明过了晚膳的时辰,可令莺未得退下的旨意,连案上摆的膳食也不敢动。
忽然听到水榭外有动静的时候,她抬头疑惑地望去。
一名女子轻提裙摆,身后跟着两名侍女,正与宫人说着什么。
这女子衣着华贵,身形纤弱窈窕如垂柳,令莺望着望着,蓦地瞪大了双眼。
这身影十分眼熟,如同这一幕曾在何处见过,她应当不会认错。
当真不是灵山那夜……命人放箭射她的那个人吗?
令莺摸了一下额角伤疤的位置,好似仍能感到当初的痛楚。
她莫名被人用弓箭指着,以至于慌不择路,摔得额头鲜血淋漓。
令莺不由自主站起身,快步朝门外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