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元霁用尽了除锁链外的所有法子, 而这一回,纵使搬出孩子,也没能让令莺心软。
春柳初发的时节, 崔琢陪伴在她身侧, 二人沿水路南下,此一去山高水远。
元霁问归期,却未有期,令莺自己也说不确切。
元晏和元琬住在宫中,她自然还会回洛阳的, 只是要看吴郡旧宅何时修缮得完。
令莺离宫那日,元霁将自己独自关在寝殿中,案上器物被他扫落一地,焦灼与不安反复翻涌,几欲吞噬他,甚至燥怒到不肯前去相送。
否则,他一定会失控。
令莺并未在意元霁是否相送, 光是安抚两个孩子,便费了她极大的力气。
可车驾辘辘往前,即将驶出宫城时,不知怎的, 她还是扒着车窗, 掀开帘子回头望了一眼。
高台之上, 正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令莺看不清面容, 只见到他的衣袖被风吹得鼓起, 犹如一只孤绝的羽鹤,高处不胜寒。
令莺刚瞧上两眼,忽地一阵东风刮过, 道旁扬起的尘土卷入她眼中,登时又疼又痒,忙伸手使劲揉眼睛。
崔琢将她拉回来,取出帕子给她,无奈道:“小妹想看什么,让车夫先停下就是。”
“不用了,”令莺眨了眨眼,眼圈红得像兔子似的,“我没看什么。”说完摇了摇头。
至于阿兄为会随自己离开,令莺始终忘不了元妙仪,也曾追问过两回。
可每每提及此,崔琢面色沉郁,只颇为不自在地移开眼。
最终还是侍从告诉她,自年节过后,公主便不肯再见公子,连一向亲近崔琢的陶陶也被看管起来,明摆着是要断了往来。
“殿下勒令公子必须跟娘子走,不许留在洛阳,”侍从带了几分不平,“还说往后若再遇上公子,见一次打一次。”
令莺不由疑惑道:“原话真是这么说的?”
“那也不是,”侍从哽了一下,挠头道,“但约莫就是这么个意思。”
元妙仪与元霁虽为姐弟,却是截然不同的人。令莺见识过她嘴硬心软的模样,如今闹成这样,心中也不好受,又跑去拉住崔琢问。
许是被她缠得没了法子,崔琢垂下眸,嗓音涩然:“阿莺,崔氏一族声名扫地,如何还能尚公主……可若是私下逾矩苟合,那才当真是做尽了士人鄙夷之事,也有损公主清誉。”
他顿了顿,又说道:“便是我自己,也会厌弃我自己。”
崔琢说话时的语气神态,与当年在崔府时并无不同,仿佛万事皆要以礼法为重,不曾有半句涉及心意。
可南下的沿路上,他们途经一处北方从未见识过的水市,崔琢几乎是下意识地,便为公主和陶陶挑了赠礼。
令莺注视着他,欲言又止。
她总有种莫名的直觉,只怕阿兄迟早要后悔。
待顺遂返乡,旧宅果真被修缮一新,那些工匠约莫得了指令,也并不急于离开。
久别归来,令莺十分珍视这处儿时旧宅,便在宅中细细走了两遭,又将心中构想说与匠人听,商议如何再修葺。
在此期间,洛阳的书信像雪片似的,接连被送到令莺手上。
起初元霁和一双孩子还各写各的,令莺读过后,极少会回信给元霁,可元琬元晏的信她却视若珍宝,皆会亲笔回过去。
如此两回以后,元琬元晏单独的信笺消失无踪,唯独剩下元霁一人的信,至多是由他代笔,将孩子的情形寥寥几笔带过。
至于他笔下的其他字句,也并无紧要,不过是日常的琐事与问询。
可日子越久,寄来的字句就越发情意滚烫。
令莺读得面颊发烧,恼火到想把信纸揉作一团,扔进香炉里。
若非认得这一手字迹,她真要疑心信是元霁的仇家伪造的。
他怎可能会写这种玩意……
直至三秋过半,宅子修缮得热火朝天,令莺正打算忙里偷闲,与阿兄同去赶一回中秋庙会时,却不想这时陶陶接连写了好几封信,噼里啪啦地托人送了过来。
信笺不为别的,只为告诉崔琢:她母亲即将再嫁,且已从洛阳择出了数位人选,不日便会敲定。
崔琢看完信后心神俱震,捏住信纸的指节用力到发白,脸上血色也褪去,整个人瞧上去魂不守舍。
令莺停下手头的活计,犹豫着没再张罗庙会的事,只问他是否要先回洛阳一趟?
公主是个言出必行的性子,这信甚至是陶陶私下找人寄的,她恐怕压根就不曾想过要告知崔琢。
崔琢当晚枯坐了大半夜,次日不知怎的,偏又着了寒,咳嗽不止,仍立刻收拾行装,准备赶往洛阳。
原先说好的庙会自然要失约了,崔琢面上带着几分愧意,令莺倒完全没往心里去,总归年年都有,下回再来便是。
宅子修缮还未完工,暂且离不得人,可她难免会担心阿兄,只得又去叮嘱随行的侍从,务必要好生照料他,别真让阿兄被公主打了。
令莺独自留在吴郡,帮着工匠修缮。
待到忙完宅院的事,她也总算与郗微通上了书信。
她打定主意,先去平阳郡探望姐姐,再沿水路北上,年关前赶回洛阳就是。
崔琢此次带回了几名崔府旧日侍女,里头有一人,恰是东阳郡人氏,令莺便与她结伴,很快启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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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在孩子的份上,令莺时常与元霁书信往来。可他仍觉不放心,又派了可靠人手跟随在她身边。
元霁也万万没料到,不过是旧宅的修缮罢了,竟一拖再拖,难不成比宫中的太液池更难修吗?他一遍遍算着时日,岂料令莺忽又要去东阳郡,且只是知会他一声,而非与他商议。
元霁脸色铁青地捏住信,牙关越咬越紧。他或许是恼火,又分明是震怒中藏着难以启齿的卑微。
朝堂的政务依然沉闷压人,显阳殿也仍是过去的显阳殿,陈设样样齐全。可他坐下、起身、夜里独卧,总觉得周遭空了一块。
得到后再失去,亦或是从未得到过,他竟不知究竟哪一种更难捱。
令莺离得这样远,元霁一颗心也悬悬荡荡,仿佛总也落不到实处。
自从令莺去往东阳郡,书信便时断时续。没过多久,甚至一连几日都音信全无。
洛阳早已到了深秋时节,秋风萧瑟,草木摇落。
派去的人此时终于递回消息,称东阳郡外围闹起了时疫,沿路村落都封了,令莺也正好被困在疫区内,进退不得。
元霁僵立原地,只觉浑身血液逆流而上。
此后长夜漫漫,他日夜不得安寝,阖上眼便是噩梦。
梦里他又一次眼睁睁看着令莺消失,而这一回,他们仿佛永无再见之日。
东阳郡一带闹起时疫之后,当地陡然乱了起来,消息阻隔,千难万难。即便身为帝王,元霁也无法立刻掌控时局。
关心则乱,他没有过多迟疑,把政务交托给两位近臣,又留下两个日渐懂事的孩子辅政,而后带上一队人手,亲自赶往东阳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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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莺对此全然蒙在鼓里,不知洛阳那边是何等的天翻地覆。
她的确被困在一处村落中,亏得身子底子结实,又处处小心防护,并未染上时疫。总归留在这儿无法走动,令莺便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整日帮夫子抄录药方,或是分拣草药。
随行的侍从十分机敏,不久后寻到一个空隙,立刻带着令莺走水路离开。
至于寻访郗微,短期显然是不能了,莺只得放弃原定的计划,直接回了洛阳。
一行人风尘仆仆抵达时,天色已然昏沉,恐怕宫门早已下钥。
令莺自然记挂两个孩子,却也记挂阿兄。待她赶去崔琢如今的住处,院外的侍从却回禀,崔琢并不在家,现下正在公主府上。
令莺一听,顿时大惊失色,下意识只当阿兄是被公主扣住了,也不知是否真挨了毒打。
侍从神色却有些微妙,眼神躲闪,含糊道:“娘子不必忧心,公子一切都好,只是……今夜不曾回府歇息。”
令莺疲惫不堪,脑子昏沉沉地几乎转不动。直到又赶去公主府的路上,她才忽然醒过神来,睁大了眼睛。
阿兄这般夜深还不回来,又在做些什么?二人莫非早已……
一到公主府,下人连忙跑去通传。不多时,却是崔琢匆匆迎了出来。
令莺一眼便瞥见,他的衣袍皱痕比往日多了好几道,系带也不比从前齐整。
兄妹俩许久未见,将各自境况一说,令莺才见到姗姗来迟的元妙仪。
她目光不经意一扫,正瞧见对方颈侧深处深浅不一的红痕。
如白净雪地里落了瓣瓣红梅,艳得刺目。
那印记她再熟悉不过,只是许久不曾留在自己身上了。令莺脸上骤然一热,慌忙移开视线,心里默念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言,以至于再与崔琢说话,都莫名有几分不自在。
她万万没料到,素来持重端方的阿兄,竟也会留下这种浪-荡的痕迹。
这实在……实在是让人不敢往深处想。
元妙仪望着令莺,见她满脸风尘仆仆,顿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让崔琢先送令莺下去安置,有什么话明日再谈。
四周人一散,令莺直愣愣凑到崔琢跟前,最终还是没忍住:“阿兄,你和公主不还是没成婚,现下不在乎旁人笑话了?”
他那时分明还深恶痛绝,怎的没过几个月,还当真跑回来当面首了?
崔琢面上掠过一丝窘然,又轻咳两声,目光别向一旁,默然不语。
令莺见他这般模样,顿时又不忍心再追问了。
崔琢此时忽然开口:“阿莺,方才妙仪没同你讲,陛下以为你在东阳郡出了事,便带人去寻你,至今还不曾回宫。”
令莺听完闷不吭声,又没来由地有些恼火:“他这是做什么,我哪里就那般容易出事了。”
次日天刚亮,令莺便一刻也等不得,进宫看望一双儿女。
她尚未跨过东宫的殿门,听见殿内传出交谈声,仿佛是在商议政事,步子便是一顿,朝宫人摆手示意噤声,而后才探头朝里面望。
只见元琬与元晏正双双坐在案旁,翻看几道折子。郎官则侍立在下,元琬偶有发问,一众人便恭敬地作答,共同商议该如何赈济。
令莺悄悄瞧着两个孩子,此刻才真真切切感到,时间是如何流淌而去的。
元琬曾经那么小,搂紧她的脖颈,伏在她背上,两人奋力想要游出钱塘湖,想要爬上岸,想要活下去。
那些光景仿佛还在昨日,可一晃眼,岁月已隔得这般远。如今的他们,更像是羽翼渐丰的鸟,不必再躲在她翅下以求庇护。
思念几乎熬得令莺发狂,可她终究强忍住,没有立刻推门闯进去,就这么隔着一重门,遥遥望着殿内那两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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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莺终于和子女相聚,且破天荒地,元霁还不在身边。三个人总算自由自在,最为畏惧他的元晏也欢脱了不少。
元霁生得十分高大,令莺也比寻常女郎高挑,或因父母的缘故,两个孩子早早蹿了高,尤其是元晏,如同雨后春笋似的长。
们优哉游哉过了几日,令莺起先夜里还出宫住,然而阿兄和元妙仪如今黏得化不开,总是形影不离,她一过去,三人面面相觑,反倒尴尬,索性就留在长馥殿住了。
洛阳天寒,入夜后凉意如丝如缕,往人骨头缝里浸。
令莺盖着厚被子,睡前也让宫女们都下去歇息,不必辛劳守着她。
白日四处溜达,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
也不知到了几更天,令莺忽然浑身一颤,手臂汗毛直竖,竟毫无来由地猛然惊醒。
寝殿无灯亦无烛,黑暗犹如凝作了有实质的浓墨,肆意地洒,让她眼前一时混沌难辨。
令莺费力地眨着眼,再定睛一看,榻前竟坐着一道凝固的黑影。
轮廓隐隐约约,边际几乎将要被这夜色溶解。
似是她睡糊涂看花了眼,可又切切实实地坐在榻前,一动也不动。
令莺呼吸一窒,惊得霎时间后颈发凉。
她想猛地坐起身,肩头却被一道力道沉沉压回去。
那人俯下身,逼近来盯着她,墨发还带着秋夜里的凉意,丝丝缕缕扫过她的面颊。
漆黑中,唯有一双更为深黑的眸子清晰可见,目光烫得惊人,又带着几丝阴鸷,一瞬不瞬地盯住她。
令莺的睡意消散得一干二净,当即认出了他,那些久远的旧事也仿佛骤然苏醒。
眼前的元霁,似乎回到了多年前的模样。
她心中发寒,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袖,又被他强硬地掰下来。
紧接着,令莺手心忽的一凉。
竟是元霁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上她掌心。
令莺惊疑到一时哑然,而后便听元霁冷声道:“朕说过不许你去东阳郡,更没准许你留在疫区发好心。”
令莺听得出他话里的恼意,可更多还是后怕,是失而复得、生怕一松手她便不见了的恐惧。
她紧绷的身子稍松了些,而元霁的脸还在她掌心里轻蹭着,像一只讨好人的狗,向她倾吐诉说着。
不消片刻,他微凉的皮肤,便被她掌心的温度烘暖了。
“我不是夫子,没想过要跑去添乱,”令莺没好气道,“我只是运气不好,暂时走不掉,力所能及的事,做一点也是应当的,又何必讥讽我。”
元霁咬牙笑:“那便是跟随你的人办事不力,竟任由你直愣愣往那处去。”
他并未说出口的是,这一路自己领人去东阳郡寻她,途中风波不断。所幸如今时疫已然平息,二人虽阴差阳错,此刻他仍能攥紧她的手。
令莺愣愣看着他,这人俯低了身子,脸颊还蹭着她的掌心,语气却凶巴巴的,说不出的又凶又黏人。
“和旁人没有关系,你莫要发疯。”
“那我问你,你过完年还要走吗?”元霁深吸一口气。
令莺没有立刻答话,垂下眼,片刻后才点头:“时疫不过是个意外,我之后会更小心。只是你又何必要这样来回折腾,我在外面分明好得很……”
“你还打算去哪里,在外游荡了一年还不够?”元霁先是恶狠狠的,话至最后,语气又忽地低了下去,“莺娘,你就是不肯待在宫中,不肯当朕的皇后。你看看两个孩子,他们长得这样大了,过去那些事你也该学着放手……”
令莺心头始终萦绕着无奈,待听见“皇后”二字时,她愣了愣,一股火气直涌上来,语气也陡然变重:“你是最没资格说放手的人。这一辈子,你又何曾对什么事放过手?既要放手,你怎么不自己放?依我看,你根本不适合当皇帝……”
她心中仍隐隐闷痛,那股被她刻意压了多年的亏欠与不甘,瞬时间如潮水淹没了她。
说到底,稚容就是这其中的牺牲品。即便稚容已经死了,皇后之位空出,令莺也绝不会当这个皇后。
紧接着,令莺正想控诉二人之间的过往,元霁却忽然低声说:“朕可以放手。这帝位朕可以不要,但你也要放手从前的事。”
令莺闻言,眼睛蓦地睁圆,紧紧攥住他的衣袖:“你……什么意思?”
元霁眸色深沉,语气执拗:“你答应了。”
“啊?”令莺仍在发懵。
她看着他,分明每个字都听清了,又仿佛一个字也没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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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都如梦一般,令莺竟找不出半句拒绝的话来。
次日早朝后,元霁召来一双儿女入显阳殿,密谈了整整两个时辰。
自那日起,太子元晏便骤然称病,既不能出宫理事,亦无法理政,索性闭门静养。
此事一出,朝野上下流言四起,百官议论不休。然而风波未平,元霁便下旨昭告天下,废太子储位,传位于元琬,令其继掌大统。
举国哗然中,最惶恐难安的,竟不是真正下决断的元霁,而是令莺。
她从未想过会有今日,打心底里发慌,惧怕年少的阿琬会扛不住这份非议与重担,也更怕她如元霁当年一般,举步维艰,甚至遭受元霁曾经历的一切。
元霁一眼便看穿了令莺的心思,他神色算不上好看:“我会召你阿兄重新入朝,由他与朕的皇姐一同辅佐新帝,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他们品性为人如何,你比我更清楚。”
“那阿晏何时能够出来?”令莺忍不住问道。
阿晏称病自然是托词,否则太子康健,平白废储,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很快就可以,”元霁顿了顿,又说,“阿琬既登帝位,阿晏也须前往封地,不得再长期留在洛阳。人心易变,纵使他们兄妹不变,也难保会有人别有用心,挑拨离间。”
令莺闻言心中一紧,随即垂下眼去:“也只能如此了,我日后多去封地看他便是。”
“是我们。”元霁纠正她,又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诸事尘埃落定,如今的令莺,再没有理由能够抛下他了。往后无论去往何方,他们朝夕相伴,厮守不分开,皆是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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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琢重返朝堂,本就是一个耐人寻味的预兆。更何况,新帝的身世另有隐情,朝中多少还有知情人。
他搬回旧日崔府,不曾大兴土木翻修,只将院中残萎的幽兰清理干净。至于登门拜谒之人,也被他婉言回绝,整座府邸安安静静,并不复往日车马盈门的风光。
令莺听闻这一切,心里总算能稍稍放下。
元琬还为元晏的事去向元霁求情,想让阿兄缓些时日,再动身去封地。
令莺伸手将一双儿女拢进怀里,如今的元琬行事已十分冷静,只眼圈微微泛红。
她轻抚两个孩子的发顶,柔声道:“莫要哭,阿娘又不是再不回洛阳了?你们还有一位姨母,如今嫁在东阳郡,阿娘与她分别多年,十分想见她一面。等我从东阳郡回来,我们年节前还会再团聚。”
元晏仍哭得止不住,元霁瞧着到底有些不耐,抬手在他背上一拍:“封地可不是好治理的安乐窝,阿晏,你还有许多功课要学,莫让你阿娘失望。”
元琬立刻上前,神色沉静:“父皇放心,我会照看好阿兄。”
待事情落定,在动身前往东阳郡的前一日,令莺去了一趟崔府。
如今元霁对她寸步不离,自然也跟了来。他立在崔府院中,打量这座清寂的宅院,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再见令莺径直走向祠堂时,元霁立刻止步不前,面色阴沉:“你若是要进去为你父亲上香,那我便不进去了。”
令莺愣了愣,古怪地看他一眼,没好气道:“我是来拿一样东西,你爱进不进。”
元霁神色一阵不自在,思来想去,还是追在她身后,薄唇紧抿:“你到底要拿什么?”
恰在这时,等在门边的崔琢看见元霁,上前将人拦住:“请陛下止步,先父并不想见到陛下。”
元霁本想嗤笑一声,反唇相讥。只是目光扫过身旁的令莺,话到嘴边又终究咽了回去,只远远等在外面。
不多时,令莺便走了出来,疑惑地嘀咕:“我从前有一面灵位供在此处……怎的还能不见?”
元霁一字不差地听清她的话,当即就想起那块被他嫌晦气丢弃的灵牌。
他心下发虚,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那是什么好东西吗,总不能还有人偷,不见了也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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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暮春时节,无论令莺是否情愿,如今只能带着元霁一道南下。
途经吴郡时,恰好遇上浴佛节,她便暂且折返祖宅落脚,打算休整一段日子,再动身去东阳郡。
他们重返幼时令莺曾与阿娘求过平安符的乡间小庙,令莺忽然想起那年的浴佛节,她随阿娘在山寺月中寻桂子,穿过青石小桥,那股烛火的气味沁人心脾,至今都让她感到温馨。
时隔这样再回来,山寺气味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
她和元霁没来得及逛上两圈,一场细雨欲剪还连地落下来,整片天地都变得湿濡。
下雨不好再乘车,二人只得留宿在庙里。
入夜之后,雨总算歇了,空气里漫着春花潮润的幽香,淡而甜腻。
令莺心血来潮,寻来一盏庙里讨来的小灯,嘴上口口声声着念叨什么“昼长苦夜短,何不秉烛游”,实际上是挖笋瘾犯了,非要出门到林子里去碰运气,看能不能挖到春笋。
元霁本不欲陪她胡闹,可夜深露重,到底放心不下,他还是跟了出来。
谁曾想,令莺这回竟是阴沟里翻了船。
许是太久没有在山林中穿行,她被脚下一根横枝一绊,跌坐在地。摔得虽不算厉害,可绣鞋灌满了雨水,裙角也蹭上一大块泥污,连灯也“咕噜咕噜”滚进了灌木丛。
元霁没让她再去捡灯,反倒皱眉将她背起来:“还捡什么,不怕滚下去?跟庙里说一声,赔点银钱就是。”
令莺闷不作声,只得伏在他背上,叹了口气。
“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到了如今,仍有好些事,是她不曾问过的。譬如她在城隍庙躲了三年,她曾一度以为,自己会永远地躲下去。
“平安符,”元霁掂了掂背上的人,说到此处,话里带了点洋洋得意,“只一眼,我便能认出是你做的。”
此刻,二人腰间各悬着一枚纹样相同的平安符。从前那枚早已损毁,他便执意重求了一对。
令莺一时哑然,末了,也只能无奈一笑。
“从前之事,你原谅我了吗?”元霁忽然微侧过脸,注视着她,倾过身来,像是想要吻她。
他发丝随着动作,蹭过令莺的颈侧,让她肌肤一阵轻轻发痒。
拂面而来的阵阵夜风,总是温柔,和小时候一样。
令莺乌黑的头发散落下来,清亮的瞳仁中含着水色。如有过往正在她眼眸中流转,忽明忽灭。
远处山庙的灯火渐近,星星点点,在夜色中像碎金流淌。
令莺盯着他,元霁的眉眼被灯火所揉皱,可看上去,与当年却并无多大分别。
她胸腔中,仿佛有无数蝴蝶在翻飞,既酥麻,又带着一丝微痛。
令莺语气无奈:“我讨厌你。”
“莺娘,”元霁笑了笑,侧过脸来,凝望着她乌黑的鬓边不知从哪儿蹭上的两片花瓣,“我爱你。”
头顶清辉洒落,月色又满、月又高悬。
夜色中的山景似曾相识,月光则从十年前流淌至今,刹那间,将灵山的那一夜,与此刻缠绵勾连。
十年前的月光曾落在他们发梢,如今也正落在他们肩头。
只是许多年前,还是令莺扶着他行走,眼下却是元霁俯身,将她背在背上。
他彼时狼狈地抓住她的衣角,本以为这会是毕生耻辱。可背上那个懵懂的少女,却引领他走入了这场春光中。
春风在此处停下,他们再也不必离开这一季春天。
-完结-
作者有话说:
首先想要和大家道歉,这本更新非常不好,总是在请假,是我自己的状态和工作原因导致的,非常抱歉。然后我笔力有限,有的剧情可能没有写好,反正我自己不是很满意,可能也会让大家感到不适或者不舒服。总之大家也已经非常包容我了,我会更努力的,希望看到这里的宝宝万事胜意,生活中只有美好。(前面有一些章节因为被举-报,所以有删改。完结之后我会再修文,想办法填回去的。追更比较晚的宝宝也不好意思了,目前还是严重阉割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