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元明月自幼身子娇弱, 养了好些年,如今方有了些起色。此番陡然被凉水一浸,再被送回寝殿时, 牙关都冻得咯咯作响。
三更夜半, 她便发起了热,额头烫得厉害,人也恍恍惚惚的,竟又梦见了少年之事。
在梦中她再次见到父皇,及刚被立为太子不久的皇兄。
那日养母侍奉父皇去了, 皇兄来看她,还会揉揉她的发顶,拎着一张小弓,带她去华林园射水鸟。
明月年纪尚小,她不懂得什么宫规森严,她只是不愿与皇兄分离。分明是血脉至亲,为何她不能住在东宫, 连时常见面也成了逾矩呢?
母妃永远不会再回来,皇姐远嫁北地,明月孤零零的,又时常被养母牵着, 去觐见她衰老到发丝花白的父皇。
说不上为什么, 即便父皇对她嘘寒问暖, 还会赏赐养母, 那双浑浊的老眼笑得眯成一条缝, 明月仍有些害怕他。
再到后来,养母夜里命人支开窗,哄她喝下许多的药。明月病得愈发勤了, 父皇来到养母宫中的次数,也愈发频繁。
她烧得迷迷糊糊,任由那些人搭脉试温,苦药一碗接一碗地灌下。明月其实想很说,她不要养母,她只想要皇兄。
可她不敢。
……
元明月醒来之后,元霁也曾抽空来过一回。
她缩在被褥中极小声地哭,他面上并无怪责,只是一双点漆般的眸子波澜不兴。
直到元明月又提及崔令莺,咬唇想推诿,元霁才微微一笑。
“明月,朕一向纵着你,” 他唇边含笑,眼底却沉得发黑,“但你该明白,朕带谁入宫,都不是给你借题发挥、忤逆圣意的理由。”
“皇兄,你就依明月一回吧,”元明月止住眼泪,撑起身子望他,手指揪紧了被缘:“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你能不能……把她送出宫去?”
“朕不管你喜不喜欢,” 元霁示意宫人上前,将她扶回去躺好,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朕只要你安分。”
元霁离去后,侍女跪坐在榻旁,替公主擦眼泪:“殿下消停消停吧,何必如此,陛下便是真想宠幸谁,也碍不着公主的事。”
元明月怔怔出神,随即用力摇头:“无论如何,那人也不能是崔氏女。”
侍女小心翼翼地道:“许是陛下气已消了,前太后被废,崔家也……”
“岂止是太后!”元明月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崔道济再死一百遍也休想还这笔债!我母妃当年……”
她激动得面颊发红,话到嘴边又猛然顿住,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只伏在榻上喘气。
这侍女服侍公主不久,许多旧事并不懂得,见状不敢再说了,只沉默地倒茶水过来。
-
令莺听闻元明月病倒,甚至是有几分幸灾乐祸的。
如今这对兄妹在她心中如出一辙的阴险,为了向元霁告状,连这种莫名其妙的手段也使得出来。
她自问绝不会做推人下水之事,即便再大的仇怨,也该当面对质清楚,耍阴招算什么本事?
令莺想着想着,心头又泛起了酸楚。她以前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也不知自己为何就这般不招人待见了。而事已至此,她日后还得向这对兄妹躬身行礼。
温室殿换了宫人后,令莺索性有些破罐破摔了。接连几日放课,她不再老实回住处,反而慢悠悠溜去邻近的华林园。
出乎意料的是,宫人竟也并未阻拦。想来只要自己不翻墙爬树,也不至于特意去向元霁禀报。
夏末的花苑依旧草木浓绿,令莺心中憋闷得厉害,绕着大树疯跑了好几圈,像只许久没能外出溜达的小狗,跑得满头热汗才肯停下。
时日久了,竟当真无人再管她。那些宫人嫌日头毒辣,私下里难免互相推诿,最后多是一个名叫香积的宫女跟着她。
香积为人老实,只是总爱念叨她。即便令莺常觉得孤单,可与她交谈,有时也恼火得很。
“娘子闲着也是闲着,何不去大宁宫求见陛下?”香积忍不住劝道,“陛下既不召幸,娘子前去请安,总好过在这园子里瞎转。”
令莺此时正盯着脚边繁茂的萱草,手刚伸出去又缩了回来,只含糊道:“陛下见了我就心烦,还是不去添堵为好。”
既知晓他是个疯子,躲还躲不及,哪有主动凑上前的道理。
香积愣了愣,显然极为不解:“陛下若真厌烦娘子,怎会不计前嫌将娘子接进宫来。”
她的话像细针似的扎了令莺一下,沉默片刻后,她莫名有些郁结:“不是的,并不是不计前嫌。”
香积愈发困惑了:“陛下也未曾苛待过娘子,待在宫中锦衣玉食,总比外头强。何况崔家如今日子也不好过……”
令莺并未承过宠,也无半点名分,出身崔氏却是宫人们心知肚明的。偏她性子随和,行事甚至有些鲁莽,他们既奉了元霁的旨意看管她,也根本不必装出讨好的样子,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
令莺不吭声,只低着头朝前走,鞋尖将一颗石子踢得老远。
恰逢一阵落花风起,隐约听得枝叶窸窣,她只觉这声音莫名地熟悉,不由脚步一顿,抬头望去。
她们面前正是华林园中最繁盛的那株山茶。
然而时令未到,浓绿的枝叶间不见半朵花影,并不似她记忆里的那个春日。
日光筛过郁郁葱葱的叶片,在地上投落一片斑驳碎影。凉风一过,树影摇曳,叶子便跟着哗啦啦响个不停。
眼前的景象与她记忆深处相连重叠,某些往事也无可抗拒地复现。
令莺忍不住伸手去摸粗糙的树干,眨了眨眼,才接话道:
“非要说他不在意,也不过是他已经今非昔比,高高在上,什么都不缺了,才肯看似大度地待我,还说什么要赐我新身份……”
香积不懂她为何一直摸这棵树,却听懂了话里的意思,顿时沉下脸:“娘子慎言!这话若叫人听了去,是要出大事的。”
令莺“哦”了一声,仰头望着山茶树,再不作声了。
-
今日在华林园多绕了几圈,可园子再自在,终究要回温室殿的。
夕阳渐落,令莺紧赶慢赶,正撞上送膳的侍者端着瓷盘进门。
香积赶去烧茶水,令莺坐下拭去额头的汗,余光却瞧见那送膳的侍者死死盯着她,嘴唇无声开合,似是无声念着什么。
令莺怔了怔,那句“你怎么了”刚吐出一个字,心头莫名一跳,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侍者从她身侧走过,四下扫了一眼,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抽出一卷小纸条递来。
令莺心跳得飞快,下意识接过,紧紧攥在手心里。
侍者很快便退下了,令莺面上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呼吸却已急乱,满脑子都在揣测此人的来历,掌心的小纸条越来越烫。
会不会……是崔家的人?是阿兄传来的消息吗?
如此想着,令莺急得手心满是黏腻的汗,偏生那些宫人寸步不离,如同四面八方都有眼睛似的,她根本动弹不得,只好死死忍住。
因着这张纸条,令莺夜里连消食也不去了,只借口身子不适,早早就要躺下。
好不容易熬到宫人出去,她平躺在榻上,指尖捏着那薄薄的小纸条。
殿内一片漆黑,烛火已熄灭,字迹也模糊一片,怎么也看不清。
令莺不愿这么作罢,索性撑身趴到床榻边,将纸条凑近那片透过来的稀薄月光,费力辨认究竟写了什么。
正全神贯注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响动。
一阵凉风也顺着门缝透入,殿门轻轻开启。
令莺反应极快,瞬间缩回被中,将纸条死死攥在手心,背对着殿门躺好,连眼睛也不敢眨一下。
是值夜的宫人吗?她将呼吸放得极轻极浅。
可一道目光落在她背上,一动不动,长久地停留。
好一会儿了,那人并无动静,令莺又听见殿门一响,像是宫人已然出去,殿门也再次被合上。
令莺悄悄松了一口气,然而下一瞬,沉缓的脚步声响起,而后一步步走近,最终停在她床榻前。
她几乎将整张脸都埋进了被褥里,只余额头露在外面。
很快,几缕微凉的发丝垂落下来,若有若无,轻轻拂过她的额角。
紧接着,一道温热的鼻息喷洒而下。二人离得极尽,令莺并未睁开眼,只觉皮肤被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从脊背直直窜上后颈。
她浑身僵硬,只能拼命维持着平缓的呼吸,假装沉睡。
正强忍着不敢动,一只泛着凉意的手却忽地探入被中,精准扣住了她的手臂。
令莺意识到来人是谁,惊得心猛然一跳,手腕在他掌中止不住地轻颤。
元霁显然察觉到了。
他指尖冰凉而灵敏,如蛇信子般沿着她的肌肤游走,直往她攥紧的手心探过去。
“藏什么呢?”
他俯身下来,呼吸拂过令莺额间的皮肤,湿润而微热,看她的面色一寸寸变白。
元霁的嗓音温柔到有些令人毛骨悚然,语调却似笑非笑,“嗯?”
作者有话说:
无